郭士納：最大的投資機會在中小國企

郭士納（Louis V. Gerstner，Jr）是美國商界的傳奇人物之一。在擔任IBM公司首席執行官10年的時間里，他將藍色巨人從破產的邊緣拉回，并重新成為全球最富競爭力的高科技公司之一。2002年3月從IBM退休后，郭士納進入全球最大的直接投資機構之一的凱雷投資集團（The Carlyle Group）任董事長。在他于10月9日訪問北京之際，《財經》對他作了專訪。

《財經》：作為過去10年里最成功的首席執行官之一，從IBM公司退休后，您一定會有許多選擇機會。是什么原因使您選擇了到凱雷集團任職呢？

郭士納：首先，當我離開IBM的時候，我想我的下一個職業將會與一個更加多樣化的業務有關。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花在單一的業務管理上，首先是在麥肯錫，接著是美國運通和RJR Nabisco，然后是IBM。當我從IBM離開的時候，我想過一種可以同時做幾種事的生活。因此我花費很多時間在維護美國學校和支持癌癥研究上。我正在為在紐約建立新的用于癌癥研究的大樓籌集資金。但是，我希望做些事情，使我仍能夠感覺到商界的脈動。

當我宣布將從IBM退休時，我接到八九家直接投資基金（Private Equity Fund）的電話，詢問我是否對于成為一位直接投資基金的合伙人感興趣。我以前實際上從來沒有考慮過直接投資基金。當我同五家直接投資基金公司會見后，我發現凱雷集團是非常與眾不同的。凱雷集團是由一群希望建立一個個公司的個人組成的機構，他們對于創造一家公司或者一個組織感興趣，而許多直接投資基金只是對進行交易感興趣。

在凱雷工作使我仍然能感覺到商界的脈動。我對于評價一項投資建議或者考察凱雷所投資的公司有興趣。這是一項非常好的選擇，它使我能夠參與商業活動，同時又不必介入公司的日常運作。

《財經》：凱雷集團以前的投資主要是傳統行業的收購。凱雷集團聘請您加盟，是否意味著凱雷集團將會加大在信息技術和風險投資方面的力度？

郭士納：不是這樣的。首先，凱雷集團實際上有一個非常廣泛的投資組合。媒體往往關注凱雷在國防行業的投資，這是因為凱雷集團在軍工行業的投資非常成功。今天的凱雷擁有一個范圍相當廣泛的投資組合，包括汽車、醫療保健、日用品等等。凱雷集團也從事風險投資業務，也涉及到IT行業。

我到凱雷來并不是想要改變凱雷。我并不經營凱雷集團，我不是凱雷集團的首席執行官。如果我想當首席執行官的話，我將會留在IBM公司。我在凱雷集團的工作并不是一個全職的工作。我所做的就是在投資戰略、評估公司、使凱雷投資公司的管理團隊繼續留任或者為這些公司尋找新的團隊方面幫助凱雷集團。我雖然是董事會主席，但是在某種意義上我是一個高級顧問，一個積極的顧問，卻并不參與公司的日常運營。

《財經》：您如何看待直接投資行業的前景？

郭士納：我認為全球的直接投資業務在未來會有很大的成長空間。我們將在下一個10年里看到：競爭將日益加劇，幾乎每一個行業的生產能力都大幅度增加，這將對所有產業中的公司形成巨大壓力。這些公司必須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專注于自己所擅長的業務。你將會看到更多的公司民營化，更多的公司分立，以及由政府或者企業領導的整個產業的重組。所有這些都將為直接投資公司提供更多的參與機會。我認為，在幾乎每個行業都存在過多的產能的情況下，當多數公司都關注于怎樣才能使自己變得更有競爭力的時候，私人股權投資基金就會有很多的機會。

我對于交易、對那些只想賺錢的人，對那些只想做交易的人并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創立一家企業或者機構而不是僅僅做交易。凱雷集團是惟一的全球性直接投資基金，它在全球主要的國家都有業務機構。凱雷集團依賴于當地的資源、當地的技術來重組公司，而不僅僅是運用發達國家的人力或者其他資源。它是一家復雜的多產業、多地域的組織，而不僅是杠桿收購或者風險投資。這就是我發現這個工作有吸引力的原因。

《財經》：您曾經到中國許多次，您認為對于直接投資者來說，最大的機會在哪里?與在成熟市場的投資相比，在中國投資的最大風險在哪里？

答：我曾經30次來到中國。我想在中國投資的最大風險是缺乏透明度，公司財務數據的質量無法保證。對于直接投資基金而言，第二個風險在于金融市場的相對不成熟。所以，整個國家的經濟都相當依賴于銀行的債務融資。但是，私人股權投資需要多樣化的融資選擇。他們需要不同的債務結構，需要以不同形式來籌集資本金。我想這種發展終將會出現。我的意思是：中國人在發展經濟方面展示了優異的能力，所以更加成熟和復雜的金融市場終將會出現。

對于直接投資基金而言，最大的機會在于中小型的國有企業。凱雷集團不能購買那些巨型國有企業，中國政府也不允許對這些企業進行收購。也許更多的機會在于省屬的國有企業。

另外，我也看到一些私營企業，他們或者剛剛起步，或者已經有很長歷史，但是企業領導人剛剛進行了交接班。這些公司正在市場競爭中建立自己的競爭力，希望建立自己的出口優勢。

凱雷集團能夠帶來的，也是中國所需要的，并不僅僅是資金。近10年來，中國每年都吸引大量的國際投資。首先中國公司所需要的是不同形式的投資，而不僅僅是銀行債務性的融資。其次，中國企業需要的是在改善管理效率，完善業務流程方面獲得幫助，以加強競爭力和獲得更多的市場份額。

對于凱雷而言，產業選擇并不是非常重要的。凱雷集團在幾乎每個行業都有非常強的全球經驗。這方面并不構成限制。對于凱雷而言，構成限制的是如何建立好的管理團隊。我們希望中國人來經營這些公司，無論這些人來自國有企業或者其它什么地方，他們對于改善公司的運營和建立一個成功的企業充滿熱情。這方面的限制比行業的限制更加重要。

《財經》：作為IBM的前首席執行官，您成功地領導IBM公司走出1993年時公司面臨的困境。IBM公司當時面臨的困境與中國國有企業目前面臨的困境有哪些相似之處？您在IBM公司的經驗對于中國目前的國有企業的改革有哪些幫助？

郭士納：首先，我認為兩者之間存在許多不同。IBM公司是一家在資本主義市場中運作的公眾公司，而中國多數國有企業數十年來一直由政府擁有。兩者有著很大區別。

但是，企業運作的藝術是相似的。首先，1993年我上任時的IBM需要的是高度關注外部市場，關注客戶，服務客戶，做客戶成功需要的事情。多數國有企業，在世界上大多數地區都受到保護，它們不需要面對競爭。IBM曾經非常成功，以至于他們不需要參與日常競爭，或者至少它們認為自己不需要參與日常競爭。

所以兩者之間的相似點，我想首先在于如果國有企業被要求參與競爭，不再受到國家的保護，那么，主動做好競爭的準備或者強迫其參與競爭是第一位的。這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這些企業必須更加專注于：我們將做什么？我們能夠做什么？我們如何能夠更有效率？如何才能生產出世界級的產品？這也是我們在IBM公司所做的。其次，我們需要什么樣的企業治理結構？我們怎樣來經營這些國有企業？需要進行集權式管理還是分權式管理？我們將遵循傳統的以省級行政劃分為原則的方式（這是組織政治事務的方式），還是按照經濟組織的要求來管理企業？我們怎樣才能找到哪些喜歡迎接變化的人？壟斷組織的人不喜歡變化，非常成功的公司中的人也不喜歡變化。

因此，專注于市場、組織、領導能力，然后是流程。我們怎樣才能創造世界一流的營銷、財務、數據處理?我們需要讓重組企業中的一切事情的流程合理化。我們在IBM公司就是這樣做的，以建立一個世界級的企業。

從宏觀上來講，IBM和國有企業沒有多大的可比性。但你深入內部的時候，是的，它們都是需要變得更有效率，更有競爭力的企業。兩者實際上有許多相似之處。

在加入WTO這件事上，中國政府非常明智。因為WTO可以迫使國有企業加入競爭。不是由政府告訴國有企業必須更有競爭力，現在壓力來自于市場，中國市場向外國競爭者開放。不管這些企業原來是壟斷企業還是受到政府的保護，它們現在需要和世界級的對手競爭。

《財經》：在美國，企業是利潤導向的，企業的所有者可以裁員，如果企業認為這種措施有利于企業價值最大化。在中國，企業的所有者政府并不完全是利潤導向的，企業的領導人必須考慮到政府對于就業狀況的關心，這種狀況會對經營者的行為產生什么影響？

郭士納：首先，我不認為世界上任何一家大的公司僅僅關注利潤。當我在IBM公司時，我也關心我的職員，我希望他們得到激勵，我想使他們認識到自己的價值，我們也關注社區利益。IBM每年向慈善活動、向社區和學校和醫院的捐款超過1億美元。所以，公司是在一個這樣的環境中經營的，在這個環境中，政府除了關心利潤，還關心許多其他的事情。

其次，在IBM從事經營的許多國家，政府都對就業有很多的限制。像IBM這樣的跨國企業非常熟悉如何在那些政府對公司附加了許多社會責任的國家從事經營活動。如果政府擁有企業100％的股權，比如國有企業，政府必須決定是否要對一家經營很差的國有企業進行補貼。這是政府需要作的決策。我認為，如果政府要求公司更有競爭力的話，政府的處境能夠得到改善。這是因為如果企業更有競爭力的話，才能創造更多、更好的就業機會，而不是保護這些企業免受競爭。中國政府需要作出這個決定。

但是我告訴你，我也看到中國許多大型國有企業既專注于市場，同時也承擔著很好的社會角色。隨著時間的發展，中國政府將不再需要在利潤和社會責任兩者間做出選擇。企業應該既在經濟上很有效率，同時又對社會發展做出貢獻。我不認為必須在兩者中選擇其中的一個。

本刊實習記者李勇、記者張亮對本文亦有貢獻

資料

凱雷投資集團（The Carlyle Group）：

美國“凱雷投資集團”是全球著名的直接投資機構，成立于1987年，由大衛#8226;魯賓斯坦因、Dauid d’Aniell和William Conway Jr 共同創辦，其投資者主要包括富有的個人和家族以及機構投資者。通過并購和出售全球各地的企業盈利。

目前，凱雷集團通過旗下的21個基金管理著160億美元的資產，投資領域涉及國防和航天、通信、媒體、消費品、醫療保健等。自1987年成立以來，凱雷集團已在全球125億美元的策略性投資中獲得了巨額利潤，給投資者的年均回報率高達35％。

凱雷集團在投資界被稱為“總統俱樂部”，美國前總統喬治#8226;布什出任凱雷亞洲顧問委員會主席，美國前國防部長（里根時期）弗蘭克#8226;卡路奇曾任其前任董事長，IBM公司前首席執行官郭士納任凱雷集團董事長，前美國國務卿詹姆斯#8226;貝克擔任凱雷高級顧問并為其大股東之一，前白宮預算主任迪克#8226;達爾曼擔任其顧問，英國前首相約翰#8226;梅杰擔任凱雷歐洲分公司主席，菲律賓前總統拉莫斯擔任其顧問，美國前證券與交易委員會（SEC）主席阿瑟#8226;列維特擔任其顧問，名單至為豪華。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后，凱雷集團開始拓展亞洲市場。目前，凱雷集團在韓國、中國臺灣和日本成為最大的外商投資、并購者之一。

郭士納（Louis V. Gerstner，Jr）：

IBM公司前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當1993年IBM公司陷入經營困境時，郭士納走馬上任，開始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在郭士納的帶領下，IBM公司重新煥發生機，成功地從以制造業為中心轉向以服務業為中心，成為許多科技公司轉型的榜樣。2002年，郭士納從IBM公司退休。此后進入著名直接投資公司凱雷集團任董事長。

郭士納畢業于哈佛商學院，此后進入麥肯錫公司工作。1977年加入美國運通公司，1989年進入RJR Nabisco 公司擔任首席執行官。1993年開始擔任IBM公司首席執行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