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間的一次醉酒闖卡

方圓 方菲

公司里的保衛和旁觀者一擁而上，將“已經瘋了”、不受控制的鄧云光按倒在地，任憑他一個勁兒地反抗。一番控制之后，民警將鄧云光強行帶上車

2月3日8時42分，山東省濟南市公安局萊蕪區分局楊莊派出所接到指揮中心110指令，報稱在某食品有限公司醉酒工人鄧云光不戴口罩要進入廠內，并且打了人。民警立即駕駛警車趕往現場，沒想到在現場，鄧云光不僅不聽民警勸阻，反而直接打掉了民警肩上掛的執法記錄儀，甚至要強行跳上警車。

鄧云光疫情期間不服從單位管理，又妨礙民警執行公務，應當以妨害公務罪定罪從重處罰。但鄧云光積極配合檢察機關，認識到錯誤并表示悔意，適用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最終，法院采納了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鄧云光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十個月。

酒后去上班

2月2日下午，食品企業工人鄧云光在自己婚前的老房子里和二婚妻子大吵一架。母親想讓鄧云光在這所老房子房產證上加上自己的名字，為了不讓母親老無所依，鄧云光同意了，但是妻子就是不愿意。鼠年春節前后，鄧云光已經因為此事和妻子吵過多次。拒不讓步的妻子，終于在2月2下午帶走自己和前夫的兒子，在舉家團聚的日子，撂下鄧云光一個人在家。

鄧云光第二天要開工了。當天下午5點鐘，生著悶氣的他獨自踱出家門，騎上摩托車，到達公司。翻出一瓶白酒，咕嚕咕嚕，一不小心，飲酒過量，鄧云光迷迷糊糊睡過去。

2月3日，是鄧云光開工的第一天。多年以來，食品企業的規矩是，上班必須要刷臉考勤，并且不允許酒后上崗，這些鄧云光都是知道的。早上7點20分左右，半醉半醒時分，他被班長魏云霞的電話叫醒，這才想起來，該上班了。宿醉尚未清醒的鄧云光，就這樣走向公司生產部。刷臉未成功，鄧云光不假思索去辦公室和領導反映。醉酒的鄧云光，忘了領導是怎么解釋的，他只記住了一句話：“刷不上卡，發不了工資。”于是，鄧云光又回到宿舍，騎著摩托車準備出門。慌亂中，原本還在臉上的口罩，不知道被他扔到了哪里，再次出門的鄧云光，忘了戴口罩。

冬季凜冽的寒風也沒有吹醒醉酒的他。騎著摩托車出了公司大門口，鄧云光一摸口袋，煙遺忘在了宿舍。停好車后，鄧云光步行走小路去羅家洼村買煙，莊邊小賣部并沒有開門，鄧云光失落而歸。回宿舍拿煙的路上，公司保衛處的同事讓他戴上口罩，他頭也不回地拒絕了。拿到煙后，鄧云光看到了正在四處尋找自己的班長魏云霞。“工資能不能兌現這事現在還不知道，你現在還醉著，這樣不行，回宿舍區醒酒吧。”魏云霞勸說道。

魏云霞是車間的李經理派去尋找鄧云光的，李經理表示：“首先，我們公司是生產食品的企業，在車間工作必須戴口罩、穿隔離衣。現在是防疫關鍵時期，根據政府的要求，我們在這方面是更加嚴格的，出入必須要戴口罩、進行消毒。況且，我們的加工車間里有很多刀具器械，酒后上班會造成人身危險。”

也許是酒醉未醒，也許是突然的自我，鄧云光一口回絕對方，堅持要離開。鄧云光頭也不回往公司門外走，全然不顧身后追著自己的魏云霞。

作為與鄧云光共事6年的班長，魏云霞有些許理解他今天不同以往的舉動。在魏云霞看來，他雖然性格比較直接和倔強，但是人品不錯，工作起來也很認真。正因為這些年的相處，魏云霞了解一些鄧云光家庭的紛爭。“最近他因為家庭瑣事很不開心，昨天下午在宿舍喝了些悶酒，可能喝醉了。”

“你想干啥？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家里的事你也幫不了我，我也不和你說。”車鑰匙沒拿，鄧云光往外走，兩人邊說邊走到籃球場東北角的位置，任憑對方好言相勸，他聽不進去任何勸慰的話語。

在企業大門口，為防范新冠肺炎疫情的需要，包括于淼在內，食品公司的十幾個員工負責公司的防疫及全廠消毒工作。因為是食品生產單位，疫情暴發以來，員工對防疫都非常重視，必須戴口罩才能進入。

8點20分左右，于淼和同事完成了對整個工廠的消殺工作，迎面看到了鄧云光和魏云霞在拉扯，幾米之內，大家已經能聞到鄧云光身上的一股酒氣，于淼怕兩人起沖突，趕忙上前勸說。沒承想，鄧云光直接來了一句：“再不松手，我就揍你。”話音未落，于淼的左臉已經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于淼怔住了，突如其來的拳頭已經升級了事件。魏云霞趕緊讓于淼先走，鄧云光徑直出了公司大門，于淼跟著他倆，進了傳達室。鄧云光在門口的摩托車上坐了5分鐘，隨即折返，表示要回公司喝水。

公司大門口的沖突

處在特殊時期，公司大門口佩戴護目鏡和口罩的防疫人員及保衛科的同事制止了鄧云光的進入。“你沒戴口罩，身上有酒味，不能進入。”怕鄧云光會硬闖進去，工作人員關上了電動推拉門。眾人一個沒留神，鄧云光竟然踩著電動推拉門跳進公司里。保衛科長趕緊用手擁在他的胸前，阻止他進入。酒醉未醒，鄧云光順勢又給了對方幾巴掌，對方不甘示弱，也還擊了他幾巴掌。

為了不讓局勢擴大，眾人合力將鄧云光往門外推。2月3日8時42分，楊莊派出所接到濟南市公安局萊蕪區分局指揮中心110指令，報稱在某食品有限公司一名醉酒工人不戴口罩要進入廠內，并且打了一個人，民警徐紹云和輔警等人立即駕駛警車趕往現場。

到達公司門口，民警徐紹云帶著輔警，開著警車，穿著警察制服走下車。到現場后，大家看見一身穿藍色牛仔褲、黑鞋子的男子正用手扇穿深藍色執勤服的男子。徐紹云趕忙上前控制，并將雙方分開，拽著鄧云光往大門外走。即使這樣，鄧云光還是固執地往廠里去，民警合力攔著他。不知道從哪里來的蠻勁，他突然拽住徐紹云的衣領，對著他的臉來了一巴掌，直接打掉了徐紹云肩上掛的執法記錄儀，甚至要強行跳上民警的警車。

電光火石間，一名輔警趕緊繼續上前對其進行勸阻，鄧云光又抓住輔警的衣領，并揚手想打對方，但是沒有打到。

見此情景，公司里的保衛和旁觀者一擁而上，將“已經瘋了”、不受控制的鄧云光按倒在地，任憑他一個勁兒地反抗。一番控制之后，民警將鄧云光強行帶上車。當天的執法記錄儀顯示：出警的全程，派出所民警均沒有還手打鄧云光。

強化值班律師的參與

2020年2月3日，鄧云光因涉嫌妨害公務罪，被濟南市公安局萊蕪區分局刑事拘留，2月5日經濟南市萊蕪區檢察院批準，次日被濟南市公安局萊蕪區分局執行逮捕。為了以案釋法，當地公安機關將該案的視頻資料上傳網絡，希望通過該案教育廣大民眾自覺遵守疫情防控要求，在這個特殊時期，配合做好疫情防控工作。

2月6日，“疫情期間，通過遠程視頻，經過對證據和材料的審查，我們認為本案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制度和速裁程序”。辦理此案的山東省萊蕪區檢察院檢察官解建英告訴《方圓》記者，據他們了解到，犯罪嫌疑人一開始就有認罪認罰的意愿。在接收案件卷宗材料后，檢察機關當日便制作《提供法律援助通知書》，請濟南市萊蕪區司法局在值班律師名錄中為犯罪嫌疑人指派律師提供辯護;受案后當日還制作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告知書》，對犯罪嫌疑人進行告知。“當時，我們詳細解釋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因為新冠肺炎疫情時期，看守所封閉，無法訊問犯罪嫌疑人鄧云光，律師也無法會見犯罪嫌疑人。因此，辦案人員于2020年2月7日通過遠程視頻，告知了犯罪嫌疑人依法享有的訴訟權利，聽取了犯罪嫌疑人鄧云光的意見。”

“訊問過程中，鄧云光如實供述了三次毆打正在執行公務的民警的行為。”解建英說。本案中，被侵害對象是一名警察和兩名輔警，均具有執法資格，執法活動合法，具有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身份。“本案中，公安民警接警后，開著警車，著警服出警，阻撓鄧云光的鬧事行為，屬于依法執行職務的范圍。”

承辦檢察官告知嫌疑人鄧云光，根據《關于依法懲治襲警違法犯罪行為的指導意見》規定，對正在依法執行公務的民警和在民警帶領下執行公務的輔警人員實施撕咬、踢打、抱摔、投擲等行為，進行人身攻擊的，已經構成妨害公務罪。因為嫌疑人分別三次毆打執勤警務人員，已經涉嫌妨害公務罪。

解建英告訴《方圓》記者：“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后，我們通過審查卷宗材料，向鄧云光認真闡述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并結合相同罪名的案件、犯罪嫌疑人是否認罪認罰對刑期產生的不同影響，向他進行了深入細致的說明，并充分聽取了他的意見。”

2月12日，值班律師王雨和檢察官一起會見了犯罪嫌疑人鄧云光。值班律師按照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查閱了案卷，就犯罪事實、罪名、適用法律等方面與辦案檢察官交換了意見，雙方對犯罪嫌疑人鄧云光的行為構成妨害公務罪均無異議。在這個案件中，檢察官教育鄧云光：在疫情面前，沒有一個人可以置身事外，理解支持配合疫情防控工作是每一個公民應盡的社會責任和義務，告知他在特殊時期應當積極配合疫情防控工作。鄧云光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非常后悔，表示因為家庭的瑣事影響了心情，案發前一天晚上又喝了酒，因此沒有認識到疫情形勢的嚴峻性，做出了不理智的行為，自愿認罪認罰。

辦案檢察官就鄧云光歸案后如實供述構成坦白，認罪認罰可以從寬處罰等量刑情節，聽取了值班律師意見。辦案檢察官對該案件的定性和法律適用的意見是：犯罪嫌疑人鄧云光以暴力方法阻礙國家工作人員依法執行公務，其行為已觸犯刑法第277條，應當以妨害公務罪從重追究其刑事責任，應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罰金。但因為犯罪嫌疑人有悔過行為，認罪認罰，建議適用速裁程序，建議量刑8個月至12個月有期徒刑。嫌疑人對上述罪名、量刑建議、適用速裁程序無異議。

之后，在值班律師現場見證的情況下，鄧云光自愿簽訂具結書。辯護律師出具了法律意見書，并填寫了《刑事案件聽取辯護人意見表》，同意適用認罪認罰速裁程序，并同意承辦檢察官量刑建議。承辦檢察官將上述故意妨害公務罪名、量刑建議、適用速裁程序等內容填寫進具結書“認罪認罰內容”部分，在辯護律師見證下，由犯罪嫌疑人簽字確認，后交由辯護律師在律師簽字欄簽字。具結書一式三份，一份備案，一份交由辯護律師，一份隨案移送法院。

“我們注重強化值班律師的參與和法律幫助，明確值班律師對于認罪認罰自愿性保障的職責，確保鄧云光是在獲得有效法律幫助下自愿認罪認罰，防止無罪者受到錯誤追究，高度重視并切實保障值班律師參與訴訟活動的程序權利。在值班律師閱卷、了解案件事實證據后，與值班律師進行了平等溝通協商，針對本案從輕或者從重的情節雙方交換了意見，根據法律規定確定了對鄧云光的從寬幅度，并最終被法院采納。”解建英表示。

結合全案證據和犯罪情節發出量刑建議書

既然案情簡單，嫌疑人也對速裁程序、認罪認罰無異議，那么如何精準量刑呢？犯罪嫌疑人鄧云光以暴力方法阻礙國家工作人員依法執行職務，其行為已觸犯刑法第277條，應當以妨害公務罪追究其刑事責任，應處法定刑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罰金。

但因為犯罪嫌疑人有悔過行為，認罪認罰，建議適用速裁程序，檢察官最終建議量刑8個月至12個月有期徒刑。在濟南市萊蕪區檢察院依法提起公訴后，濟南市萊蕪區法院于2月10日立案受理。

2月12日上午，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法院依法公開開庭審理并當庭宣判山東省首例涉疫情妨害公務案。濟南市萊蕪區法院采納了萊蕪區檢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被告人鄧云光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以暴力方法阻礙人民警察依法執行職務，其行為已構成妨害公務罪。在當前新冠肺炎疫情防控關鍵時期，佩戴口罩是防范疫情蔓延的有效措施，被告人鄧云光不服從公司疫情防控人員勸阻，未佩戴口罩強行進入公司并對防控人員實施毆打，且暴力襲擊處警警察，依法應從重處罰，鑒于其認罪認罰，依照刑法規定，法院遂判決被告人鄧云光有期徒刑十個月。

關于在這起案件中檢察官是如何主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解建英總結道：“第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刑事訴訟法賦予犯罪嫌疑人的一項權利。在這起案件中，我們首先是主導認罪認罰程序啟動，收到該案后及時告知鄧云光享有的訴訟權利和認罪認罰的相關法律規定，聽取其意見，為其指派法律援助律師。

“第二，主導審理程序的選擇，鑒于該案是在疫情防控期間發生的，為了達到良好的教育警示效果，我們對該案從嚴從快辦理，在聽取了犯罪嫌疑人和值班律師的意見后，建議法院適用速裁程序進行審理。

“第三，提出量刑建議，結合全案證據和犯罪情節，向法院發出量刑建議書，最終被法院采納。”

解建英認為，在檢察機關依法履職過程中，外界會認為檢察機關在量刑方面較“強勢”，實際是一種誤解。“該案中，我們一方面告知了鄧云光在審查起訴階段的各項權利義務以及認罪認罰可能導致的法律后果，因其沒有聘請辯護律師，我們為他指派了法律援助律師，為他提供法律以及程序選擇的幫助。在其認罪認罰情況下，向其告知了案件證據，我們準備指控的事實、罪名和具體的量刑建議。在聽取鄧云光意見，充分保障其合法權益的情況下，促使其認罪服法，減少矛盾對立，促進社會和諧。”

“從我們的實踐看，該制度存在的問題有一條，就是實現精準化量刑在一定時間內難度較大。一方面，檢察官提出精準量刑建議的經驗積累、能力提升有一個漸進的過程;另一方面，法官對法律規定的接受和準確把握，以及檢察機關、審判機關的順暢配合也有個過程。為此，我們正在加大力度，采取有效措施，強化溝通協調，努力提升量刑建議的精準度。”解建英說。

任何一項制度在運行的過程中都會存在一定的爭議，值班律師王雨這樣看待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網絡上大家提及比較多的是量刑問題，認為是檢察機關直接定刑。通過本案的辦理可以看出，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是在結合案情、行為人犯罪情節，充分聽取當事人、值班律師意見的基礎上，根據法律規定作出的，有理有據，具有全面性、針對性和可行性。我擔任值班律師的諸多案件，檢察官均就事實認定、罪名、法律適用和量刑等問題聽取值班律師的意見。”（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