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的歌

美麗的青海高原，是中華民歌的沃土，60多年前，清純的藏族姑娘薩耶卓瑪輕輕的一鞭，促發了風華正茂的王洛賓寫下不朽之作《在那遙遠的地方》，薩耶卓瑪也成為歌中的女神；同樣在這神奇的土地上，有一位美麗的土族姑娘，帶著她銀鈴般的歌聲來到人間，但未逗留多久，就匆匆而去……

人們盛贊宇間璀璨的明星，我卻要稱頌一閃而過的小星。

我與刁玉梅相識在40年前。我們采風小組風塵仆仆來到青海互助土族自治縣。縣上的同志告訴我們：“在方圓百里，唱曲的把式就數刁玉梅姑娘了哩！”

從縣城出發，步行約10里，便到了刁玉梅所在的東溝大莊。莊子坐落在一個淺山地帶，金秋八月，滿坡滿山鋪金撒翠一般，而莊里卻顯得有些冷清。聽說我們找刁玉梅，樹陰下納涼的一位頭戴挽沿氈帽的老者說：

“是記曲兒的吧？莊里的年輕人都上南門峽水庫了，玉梅也去了。”

來到水庫工地，則是另一番景象：紅旗招展，夯聲震天，人山人海。找到設在一頂帳篷里的工地指揮部，一個干部模樣的小伙子看了我遞給他的省文聯的介紹信，爽快地派人去找刁玉梅。

不大一會，一位身著艷麗服飾、略顯靦腆的土族少女站在我們面前。我猜摸這便是刁玉梅了：容貌端莊，膚色微黑透紅，配置得當的五官透出幾分俊氣；濃濃的彎眉下，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轉動著，格外晶亮、純凈；個頭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寬長的五色彩袍未掩蓋住她身材的曲線美；頭戴刺繡精美的“吐渾扭達”煞是好看；兩條長長的辮子從后腦直拖到腿彎下。這一切顯示出西部少女特有的風韻和魅力，給人的印象：單純、質樸、善良、美麗，仿佛一汪清泉，一縷白云，一片早霞，一束鮮花。

鑒于工地勞動緊張、嘈雜，指揮部允準我們的請求：讓刁玉梅和我們一起回東溝大莊，接受采風。

1958年秋天，大躍進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土鄉群眾生活很貧困。刁玉梅的阿爸也上了工地，家中只有阿媽一人。本來要在公社食堂里打飯吃，怕我們吃不好，經隊長同意，玉梅把面食打回來，在家里給我們開了“小灶”（按規定一天交1斤糧票，4角錢）。從食堂打回來的青稞面、蠶豆面、洋芋、甜菜等，經母女倆粗料細作，加上她家儲存的一點白面，頓頓飯花樣翻新，可口香甜。

采風開始，刁玉梅問我們：

“唱什么？”

“有啥唱啥，把肚子里裝的都倒出來。”

玉梅甜甜地一笑：

“在家里還是唱家曲吧。”

于是，亮開她銀鈴般的嗓子唱起來，音色純正、清亮、圓潤、甜美。從古曲《唐德格瑪》唱到舞曲《安召》，從問答歌唱到敘事歌，從迎賓歌唱到敬酒曲，從贊歌唱到婚禮曲。粗悟其意境，時而像輕風從草原拂過，時而猶嵐霧在深林密葉中飄蕩；細聽其旋律，時緩時急，變幻莫測，有時勃發，有時郁結，有時悲涼，有時歡快；音域寬廣而厚重，明朗而深沉；風格質樸而又充溢浪漫，真實而又富于想象。令人震撼的是演唱長篇愛情敘事詩《拉布仁與奇門索》時，那一聲聲悲痛欲絕的泣唱，令人撕心裂肺，柔腸寸斷，她完全把自己與詩中的主人公溶為一體，將原作深刻的悲劇內涵用自己的歌聲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在我們心里引起強烈的共鳴。

刁玉梅給我們演唱了兩天三夜，才唱完她會唱的歌。隨后，她央求阿媽給我們講述了不少動人的民間故事。刁玉梅還告訴我們，在全省民歌演唱會上，她被推選為出席全國民歌演唱會的代表。她還把一張同另兩名土族歌手出席演唱會時的照片送給了我，我至今珍藏著。

在以后的40年里，我再未去過土鄉，也未見過刁玉梅。然而，對互助這片熱土和這位能歌善舞、質樸美麗的土族姑娘的依稀回憶，卻如流云中的遠岫時隱時現，如大海中的艦艇時起時伏，那銀鈴般的歌聲常在耳邊縈回，東溝大莊小屋里的動人表演，常在眼前浮現。

44年后的2002年8月7日，我又踏上土鄉。車停在東溝大莊路旁一間磨坊，里面聚了一圈人打撲克，竟無一人知道刁玉梅這個當年唱紅土鄉的姑娘的名字。進得莊來，差不多全是一院一院帶廈檐的嶄新瓦房，車一停，招來眾多村民，問及刁玉梅，眾人直搖頭。

“就是20多年唱曲唱到北京去的那個刁玉梅呀！”我試圖啟發大家。

這么一說，一位銀髯老者說話了：

“對，對，歌唱得好，舞跳得好，一個多好的姑娘！可惜，你們找不到她了。”

“怎么啦，老大爺？”我急切地追問，心想是否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去世了，唉！”老者捻須嘆息。

我的腦際“嗡”一響，不相信這是真的，刁玉梅的形象和當年在小屋里演唱的情景又在腦際浮現。

“大爺，啥時去世的？是病故的，還是……”

“約摸1975年，記得‘四清’剛完。怎么說哩，算是病故吧。”

“算是？究竟是什么病？”我不理解老者的話。

“生娃娃，大人小孩全歿了。”

我暗自思忖：小小難產，母子斃命，可知土鄉醫療條件之差；要在城市，一刀下去，把孩子取出來，不就妥了嗎？

“刁玉梅父母和家里其他人呢？”我想到她家里看看。

“唉，禍不單行，玉梅走后，過了些日子，阿爸阿媽也跟著去了！玉梅沒有兄弟姐妹，煙火斷了！”老者臉上的條條皺紋里流溢著悲傷的表情，銀須也在顫動。

“那么，玉梅丈夫呢？”

“到大通縣給人家做了倒插門女婿。”

聽了老者的講述，我心頭像擱了塊石頭，不禁為刁玉梅的凄慘命運和生命之無常而長嘆；一位美麗的土族姑娘，帶著她銀鈴般的歌聲來到人間，未逗留多久，就匆匆而去，連同她的家庭一起從地球上消失了，消失得無蹤無影，仿佛太空一顆幾乎看不見的小星，只閃了幾下，便悄然隕落。

昊天曠地，萬物殊變，時空交替，生滅無常。有的事物可視可觸，而歌聲看不見摸不著，但能聽到、感到、悟到，通過民間藝人口頭傳唱，讓人聽、感、悟而起到教化作用和美感享受。刁玉梅匆匆來去，卻給人們留下了美妙動人的歌聲，這歌聲沒有消逝，而是匯入土族民間音樂的長河，盡管唱民歌就那么幾年，可她在燦爛的土族民間藝術的星空釋放過光彩。正是有像刁玉梅這樣一代一代杰出歌手激情傳唱，才使優秀的土族民歌得以不斷加工，傳承延伸，落地生根，世代不絕。

在將要告別土鄉時，我翻閱了1993年出版的《互助土族自治縣志》，讀到這樣一段文字記載：

1959年至1964年，土族女歌手刁玉梅、刁斯讓索等赴京參加全國民族演唱會，以樸實、清亮、音色甜美的歌聲獲得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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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族歌曲選

土族情歌

戀人的面容好看哪，

好像那才開的紅牡丹。

戀人的眼睛好看哪，

好像那花蕊的露水珠。

戀人的眉毛好看哪，

好像那初八的彎月亮。

戀人的嘴巴好看哪，

好像那貴德的長把梨。

戀人的臉蛋好看哪，

好像那碾伯的花擒果。

哈達古道（野曲）

筒袖戴的人很多，

同心相愛的哪一個？

貼彎穿的人很多，

貼心換肉的哪一個？

唐德爾格瑪（古曲）

太陽月亮是一對，

哪個需要前面走？

——后面留？

請您回答我的歌。

角弓鐵箭是一對，

哪個需要前面走？

——后面留？

請您回答我的歌。

酒瓶酒杯是一對，

哪個需要前面走？

——后面留？

請您回答我的歌。

太陽需要前面走，

是為溫暖前面走；

月亮需要后面留，

是為光明后面留。

鐵箭需要前面走，

是為比武前面走。

角弓需要后面留，

是為射箭后面留。

酒杯需要前面走，

是為客人去敬酒。

酒瓶需要后面留，

是為盛酒后面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