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年初,中央紀委研究室委托有關統計部門,在北京、黑龍江、河北、江蘇、江西、湖北、廣西、廣東、四川和新疆等10個省、區、市開展了一次黨風廉政問卷調查。調查采用隨機抽樣、直接入戶方式,共發放問卷1.2萬份,有效回收率99.85%。調查結果顯示,5大領域的不正之風和腐敗問題引起了受訪者的高度關注。其中38.54%受訪者認為建設工程領域這一問題“比較嚴重”;38.53%的受訪者認為公安、檢察院、法院問題“比較嚴重”;29.24%的受訪者認為醫療領域問題“比較嚴重”;26.13%的受訪者認為教育領域總是“比較嚴重”;21.20%的受訪者認為組織人事領域問題“比較嚴重”。
野蠻拆遷、司法腐敗、醫生收紅包、教育亂收費和突擊提拔干部批發官帽……發生在群眾身邊的腐敗現象和不正之風,嚴重損害了黨和政府形象,敗壞了社會風氣。不久前舉行的中央紀委第三次全會明確指出,新一年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要在繼續加大案件查處力度的同時,加強黨風政風建設,切實糾正損害群眾利益的不正之風。有專家指出,把糾正損害群眾利益的不正之風列入2004年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重點,反映了反腐敗斗爭思路的新變化,是紀檢監察機關貫徹“為民、務實、清廉”要求的具體行動,與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一再強調以人為本的工作思路一脈相承。
野蠻拆遷 壽終正寢
2003年,令人震驚的事件之一大概就是發生在南京的“翁彪自焚事件”了。
鄧府巷位于南京市新街口,是商業旺鋪集中的黃金地段,當地政府準備把這塊土地規劃為一個具有新時代氣息的商貿區。2003年6月22日,有關部門在鄧府巷張貼《拆遷公告》,稱“拆遷的截止日期為8月30日”,拆遷辦公室公布的補償標準為每平方米3370元人民幣。
鄧府巷是南京市的一類地段,新商品房的價格在每平方米7000元以上,即使是陳舊的二手房,其價格也不會低于每平方米5000元。知情人士透露,南京市現在執行的區位補償單位還是1998年公布的價格。近兩年來,南京的平均房價每平方米的漲幅已經超過千元。
家住南京市玄武區鄧府巷同慶里的翁彪,腿有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2003年8月22日上午,翁彪兩趟來到“拆遷辦”,商量是否能補償一套65平方米的經濟適用房。“拆遷辦”的一名工作人員明確地告訴翁彪:“不要做夢。”此前,翁彪希望拿到補償金14萬元,但“拆遷辦”只答應給翁彪12.5萬元。
就在翁彪第二次前往“拆遷辦”商量此事時,一伙人打著“拆遷辦”的旗號,把翁彪的父親和妻子周潔推出了家門。接著,這伙人叫來了一部推土機。兩分鐘后,翁彪的住房被夷為平地。周潔回憶當時的場景時,仍然心有余悸,她說:“我在這里生活了10年,很多家當都沒來得及搬出,房子瞬間變為廢墟……我的一部照相機,還有結婚時姐姐給的金銀首飾都沒有了,VCD、床、信用卡、5000塊現金……都被人拿走了……”翁彪回到家,一看自己的住房沒了,大叫一聲,帶著東西,第3次來到“拆遷辦”。
據在巷口賣報紙的報販介紹,當時只聽見“拆遷辦”的屋里傳來幾聲喊叫:“不好了,出事了。”隨后,“拆遷辦”的工作人員謝某第一個從辦公室內跑了出來,他的身體彎曲著,雙手張開呈擁抱狀,身上的化纖衣服已被燒光,不停地滴著化纖的溶化物。隨后,其他5名被燒傷者也陸續從“拆遷辦”走了出來,攔下出租車直奔醫院。消防員趕來后,透過玻璃發現翁彪趴在地上,隨即質問“拆遷辦”的工作人員:“里面還有一個人,你們怎么不救?”翁彪被擔架抬出時,身上還有火。從慘劇發生至翁彪被救,約有30多分鐘。事后證實,翁彪是自焚,在場“拆遷辦”工作人員被燒傷。2003年9月5日,翁彪不治身亡。
“翁彪自焚事件”經媒體披露后,在社會上引起強烈的反響。
為了解決由拆遷而引發的社會問題,2003年12月1日,南京市政府決定將《城市房屋拆遷管理辦法》及其相關配套文件的征求意見稿通過網絡向全社會進行公示。12月1日至10日,短短的10天內,共有20多萬人次點擊相關網站,8萬多人次參與了新拆遷辦法的討論,南京市政府有關部門收到與新拆遷法有關的建議共1328條。2003年12月31日,南京市政府宣布,《南京市城市房屋拆遷管理辦法》已經南京市政府常務會議審議通過,自2004年2月1日起正式實施。該《辦法》對拆遷補償辦法作了重大調整,變原來的政府依土地級別定價為以房地產市場評估定價。這意味著,該市拆遷房屋的補償標準與市場房屋的售價將更加接近。同時,新增加的“拆遷人不得要求被拆遷人或者房屋承租人先搬遷后簽協議”的條款,切實保障了被拆遷人的合法權利。
南京市剛剛公布了拆遷新辦法,2004年2月2日,建設部通報《城市房屋拆遷行政裁決工作規程》將于2004年3月1日起施行。據了解,建設部先前下發的《城市房屋拆遷管理條例》規定了行政裁決和行政強制執行制度,對于保障城市建設的順利進行,起到了積極作用。但是,由于《條例》對行政裁決條件、程序、時限等未作具體規定,在實施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致使濫用行政裁決和強制拆遷的行政行為時有發生。有些地方甚至錯誤認為拆遷裁決可以不受條件和時間限制,達不成協議就行使行政裁決手段,組織有關部門強制拆遷;一些拆遷單位采取停水、停電等不正當手段,脅迫被拆遷人搬遷;一些地方不經行政裁決,就實施行政強制執行。因拆遷行政裁決和行政強制執行不規范引發的上訪已經成為群體性拆遷上訪的主要原因之一。
即將實施的《城市房屋拆遷行政裁決工作規程》,明確了行政裁決及強制拆遷的程序,增加了行政調解程序,建立了拆遷聽證制度,確立了拆遷補償安置標準的裁決原則,規范了拆遷強制執行行為。規程的施行對于規范城市房屋拆遷行政裁決行為,維護拆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將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2003年,孫志剛死了,隨后,已經施行了21年的《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宣告廢止,翁彪死了,《城市房屋拆遷行政裁決工作規程》即將出臺,也許這正意味著以人為本的執政方針正在日益凸現。
司法腐敗 不得人心
河南省信陽市有兩個經營鋼材的小老板,一個叫張德強,另一個叫劉清建。2002年8月,張德強和劉清建分別被來自湖北省大悟縣法院的人強行帶走收押。張德強和劉清建“落入法網”后被告知,有人以“從張德強和劉清建手里購買劣質鋼材”為由,向法院遞交了訴狀。張德強和劉清建感到驚訝,他們二人從來沒與原告打過交道做過生意,不知原告出于什么原因將自己送上法庭。明明是民事訴訟,大悟縣法院卻跨省抓人,未審先“拘”,這是怎么回事呢?更令人驚訝的是,大悟縣法院告訴張德強和劉清建的家屬,只要交錢就能放人。為了讓親屬少受點罪,兩家分別送給了法院10萬元和13萬元。張德強和劉清建恢復了自由。但是,大梧縣法院遲遲不開庭審理這場官司。兩個月后,得知這一奇聞的記者終于找到了兩名原告,兩名原告說他們不知道訴訟一事。后經查實,兩名原告分別起訴張德強和劉清建“出售劣質鋼材案”,是大悟縣法院“自編自導”的一場鬧劇。原來,大悟縣法院給兩位原告寫好了訴狀,并取得了他們的簽名。結果,原告不知道自己告了誰,法院也沒有找當事人取證,就抓人收錢。大悟縣法院一位不愿公開姓名的人士表示,這種沒有理由的抓人罰款背后,是因為這里的每個基層法庭都有“經濟創收”任務,完成不了就沒有工資。為了“經濟創收”,竟然如此“辦案”,由此可見,司法腐敗何等嚴重了。
司法人員職務犯罪是司法腐敗的突出表現,也是社會危害最為嚴重的腐敗現象之一,它不僅破壞了司法機關的正常管理活動,損害了司法人員的公眾形象,最為嚴重的是它破壞了司法機關執行法律的公正性和權威性。從犯罪的表象看,檢察機關近年來查處的司法人員職務犯罪案件呈以下新特點:
一、發案數量呈上升趨勢。黑龍江省一個地級市(人口550萬人)5年(1997年至2001年)司法領域職務犯罪情況調查資料顯示,該地區共發生司法人員職務犯罪案件55起,其中1997年6起;1998年9起;1999年11起;2000年14起;2001年15起,平均每年以30%的速度遞增。從全國情況來看,司法人員職務犯罪總量也有增無減;
二、新罪名案件不斷增加。這份資料表明,55起案件涉及11個罪名(非法拘禁罪、刑訊逼供罪、徇私舞弊罪、枉法追訴罪、徇私舞弊不移交刑事案件罪、玩忽職守罪、濫用職權罪、虐待被監管人員罪、私放在押人罪、貪污罪和挪用公款罪);
三、權錢交易成為突出特點。權錢交易雖然是絕大多數職務犯罪的共同特點,但在司法人員職務犯罪中卻顯得尤為突出。司法機關的特殊職能決定了其工作人員手握重權,一些涉案人員總是想盡一切辦法拉攏腐蝕辦案人以獲取非法利益,權錢交易的特點便突出出來。這份資料所列的55起案件有43起是權錢交易的結果;
四、犯罪手段隱蔽。由于司法人員諳熟法律,除少數犯罪嫌疑人明目張膽以外,絕大多數人都采取規避法律的做法,在犯罪過程中或犯罪后盡量掩蓋事實真相,以逃避法律制裁;
五、領導干部職務犯罪日漸增多。這份資料還表明,67名案犯中有1名是市公安局副局長,2名基層公安局長,5名基層公安局副局長,32名公、檢、法的中層干部。近年來全國查處的有影響的大要案中司法領域領導干部犯罪也屢見不鮮,原公安部副部長李紀周、沈陽市檢察院檢察長劉實、沈陽法院院長賈永祥、沈陽法院副院長梁福全等相繼因職務犯罪而落馬;
六、司法各部門間聯手犯罪增多。某縣一犯罪嫌疑人張某因涉嫌傷害(致死)在逃,其親屬王某(該縣副書記)找到縣公安局副局長林某,并給了林某10萬元請其幫忙。林某先是與刑警隊隊長郝某密謀以“正當防衛”了結此案,未果,遂將此案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此間,林某又找到該縣檢察院起訴科科長萬某,又給了萬某兩萬元錢。萬某收到錢,準備對此案進行“不訴”處理,不料,此案提交檢察委員會討論時未獲通過,于是此案被公訴至法院。林某與萬某又找到了法院院長李某和刑庭庭長韓某,并多次宴請合議庭成員。結果,案犯張某以“防衛過當”被判緩刑。后來,在縣人大的干預下,此案得以糾正,王某等涉案人員均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像這類司法各部門之間聯手犯罪的例子目前已不鮮見;
七、司法人員為“黑惡”勢力充當保護傘的犯罪增多。隨著“打黑除惡”專項斗爭的深入開展,一批為“黑惡”勢力充當保護傘的司法人員逐漸浮出水面,這些人表面上雖不直接參與犯罪,但他們躲在幕后指使、縱容、包庇犯罪,一些犯罪在他們的保護下受不到法律的追究,社會危害性越來越大,群眾對此深惡痛絕。從全國查處的涉黑案件看,沒有一起是沒有保護傘的。
邵陽市以姚志宏為首的涉黑團伙多年來在邵陽為非作歹、稱霸一方,犯有殺人、搶劫、綁架等多項罪行。2002年6月6日中午,姚志宏在邵陽市城北百威大酒店為其小孩舉辦隆重的生日宴會。得知這一消息后,在湖南省公安廳副廳長唐中元的指揮下,抓捕行動小組率200名荷槍實彈的公安、武警分乘3輛大卡車,悄悄進駐邵陽市城北路,將百威大酒店所處的大興街等主要路口嚴密封鎖。等姚志宏涉黑團伙成員大部分已進入現場后,抓捕人員沖進酒店,對赴宴人員全部控制,全程錄像,并通過查驗身份證的方式逐一排查。僅用兩小時,未費一槍一彈,當場抓獲姚志宏涉黑團伙成員30人,姚志宏當場落入法網。隨后,警方在生日宴的花名冊上竟然發現來賓中有43人是來自邵陽市政法機關和企事業單位的黨政干部。2003年12月3日,湖南省邵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庭出現了這樣的一幕:60名身穿印有“邵陽一看”字樣黃色馬甲的被告,陸續被法警押上法庭。上午8時45分,隨著一聲清脆的槌響,易國清審判長開始宣讀長達182頁的一審《判決書》。法院一審判決認定,綽號“小紅寶”的姚志宏等60名被告犯有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等共22個罪名。法院一審判處黑社會骨干成員姚志宏、何建彪、李志兵、周立民4人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至此,在邵陽橫行長達5年之久的“小紅寶”特大涉黑團伙被宣告徹底覆滅。
與姚志宏同時垮臺的還有邵陽帶黑社會性質團伙的“保護傘”,原邵陽市反貪局局長李勇、邵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李坤齊、刑一庭庭長陽平怡、副庭長屈意民和助理審判員盧建雄。
看病住院 多少紅包
20世紀80年代中期,社會上流傳著一句順口溜:“搞導彈的不如賣雞蛋的,拿手術刀的干不過操剃頭刀的……”這是當時人們對“腦體倒掛”現象的一種譏諷,順口溜折射出人們對于知識的尊重和對于人才的尊重。然而,今天,事情正在起變化。有人說:“10個劫道的,不如一個賣藥的。”也有人說:“救護車一響,一頭豬白養。”過去是“看病難”,現在是“難看病”。走進醫院,醫生會多開藥、瞎開藥、開貴藥;走進病房,除了帶著隨身用品,還要準備大大小小的“紅包”。“紅包”送給誰?主治醫生、麻醉師,還有護士長。一個“紅包”送不到,有可能導致一個環節會出問題,無論是患者還是家屬,盡管對此滿腹牢騷,還是“熟人照找,紅包照送”。人命關天的事情,誰敢掉以輕心?與此同時,某些醫務人員雖然工資不多,卻住上了豪華的別墅,甚至擁有了豪華的私人轎車。
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是北京的一家大醫院、名醫院。有關部門查賬時,發現這家醫院近年來嚴重虧損高達上千萬元。醫院怎么會虧損呢?這時,有人舉報住院處主任石巧玲涉嫌貪污公款。
石巧玲原來是個賣菜的女售貨員。賣菜的時候,石巧玲認識了后來成為丈夫的王某。一來二去,兩個人就走到了一起。通過王某的關系,不懂醫術的石巧玲被調入腫瘤醫院,在住院部做財務工作。漸漸地,石巧玲憑借著精通財務和“會來事兒”開始升官,一直升到了住院部主任。職務高了,責任重了,石巧玲看著自己每天經手的大筆金錢,心理開始不平衡。為了讓自己和孩子能過得更舒服些,石巧玲把罪惡的黑手伸向了公款。石巧玲在北京市東花市小區有一套高級公寓。據一個曾經給石巧玲開過私車的司機回憶:“她很有錢,一擲千金。她在北京五星級賓館貴賓樓有長期租的套間,她周圍的人都奉承她,她一高興就送人家一部‘帕薩特’汽車。”有名車豪宅,還長期住在五星級賓館,這家伙貪了多少錢呀!
法院判決書顯示:一、被告人石巧玲于1996年1月至1999年12月期間,利用其擔任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住院處主任并負責出院結賬工作的職務便利,伙同被告人陳玉梅等人,編造虛假該院住院醫療預收金退款書1081張,合計金額人民幣926.6萬余元,被告人石巧玲將此款非法占有。二、被告人石巧玲于1999年7月至12月期間,利用其擔任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住院處主任的職務便利,擅自決定將住院醫療預交金共計人民幣377.6萬元外存,被單位發現后,追回人民幣200萬元,對其余款項人民幣177.6萬元,被告人石巧玲拒不交待去向,而將此款非法侵吞。
原來是病人入院治療期間交的“醫療預交金”養肥了這個巨貪。
2003年1月16日,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簽發的執行死刑命令,北京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在驗明正身后,將原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住院處主任石巧玲押赴刑場,執行死刑。(下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