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

王海群

朱文理是個殺豬的，乍一看，不像：個兒不高，皮膚白凈，兩眼老是瞇著笑。可一頭豬到他手里三兩下就停當了。他力氣小，但有辦法，用繩子挽個扣，套住豬后腿，往樹上吊——樹丫上裝個滑輪，人好使勁豬不好使勁，任他擺弄。

朱文理是鹽碼村徐老爹家的上門女婿。在老家朱碼時，朱文理和本村的一個姑娘好，但是姑娘家里不同意，硬逼著姑娘嫁給另外一家人了。這另外一家要是遠些就好了，偏又和朱碼是鄰村，三天兩頭碰面，朱文理很難過。朱文理心頭堵著一口氣，老想著把那男的殺了。可是，殺人要抵命，朱文理下不了手。后來，朱文理就托人說媒，要離開朱碼，就到了鹽碼做了上門女婿。晚上，村里人聚到一起“嚓呱”?穴說閑話兒?雪，朱文理說：“人活在世上不容易，活法有三種，一是抗，二是忍，三是讓。抗呢，對人對己都沒好處；忍呢，憋一肚子氣，壞了身體；讓呢，就是躲、逃，選另一條路子活。你們看，我到了鹽碼不就很好嗎？”有人點頭。朱文理就又說：“過去一個人，看到路上有許多馬糞，怕有別人來拾，就給每一團馬糞都劃了個圈兒。有人來拾，他不讓，說我劃了圈的。那人不服，給這人站的地方劃了圈，把他的頭往糞兜里按，說你連人也讓我圈住了。兩人打起來，都往死里打，一個被打死了，一個被官府捉去砍了頭。就為一堆馬糞，你看這……人嘛，要學會讓。”

朱文理能說會道又會處事，村里人有了麻煩，都去找他。村里的鴨頭，有哮喘病，一碰女人就喘。女人不過癮，就跟村里光棍三喜好上了，鴨頭管不住，就去找朱文理。朱文理說：“這是好事。”鴨頭說：“好事？”朱文理說：“你要管死了，她就跟三喜跑了，你有什么辦法？”鴨頭說：“跑就跑了。”朱文理說：“說得輕巧，跑了，憑你這樣，你能把兩個孩子帶大？不如裝著不曉得，讓他倆從此對你有愧，反而好好的給家里賣勁。等孩子大了，她歲數也大了，心勁兒就沒了，你們還是一家人——聽我的話，沒虧吃。”鴨頭想想也是，就對女人和三喜的事睜一眼閉一眼。鴨頭的孩子大了，女人還真不去三喜那兒了。有回鴨頭的腿跌傷了，女人用板車拉著他去貼膏藥，路上碰見賣肉的朱文理。朱文理笑著說：“鴨頭，你看弟妹對你多好。”鴨頭說：“她就該對我好。”鴨頭女人說：“文理大哥，我不對他好對誰好？”朱文理說：“鴨頭，聽見了吧，你還是最好的。”倆口子聽了朱文理的話，都紅著臉笑。

朱文理殺豬，秋冬天一般選在下午，早早兒殺了，晚上好歇歇；春夏一般在天將亮時殺，春夏天熱，殺早了豬肉易變色變味。朱文理三四點鐘時起來，把豬后腿套了繩子，拉出了圈，往樹上吊，沒想到那繩子用久了不結實，斷了，豬就跑了。朱文理跟在后邊追，豬跑到三龍家門前，一頭把鍋屋的門撞開了。朱文理進去一看，三龍他爸和三龍大伯、二伯還在喝酒呢。朱文理覺得奇怪，就問他們哪來的興致。三龍他爸說：“不瞞你老弟說，咱兄弟仨在壯膽子呢。”朱文理問壯什么膽子。三龍他爸說：“兄弟仨要把三龍用繩子勒死。”原來，這三龍從小到大愛惹事，不是打這個，就是打那個，闖了不少禍，吃了一回官司還不改。那天中午，還把他媽打了。三龍他爸思前想后，就叫來了兄弟們，商量著除掉兒子。朱文理聽了說：“你們糊涂啊，這樣做，要吃大虧的。”三龍他爹說：“文理，你說，我們怎么辦？”朱文理說你們先幫我把豬趕回去，三龍的事情交給我。朱文理說罷，推開了三龍的門，叫醒了三龍。朱文理說：“三龍，你想不想錢花。”三龍說：“我看誰都不順眼，就是看錢順眼。”朱文理說：“那你幫我殺個豬，給你１０塊錢？”三龍說：“我不會殺豬。”朱文理說：“你就放個血就行了。”三龍想，這簡單。可是，三龍到朱文理家，拿了刀子，對著豬，卻不敢下手。朱文理說：“下手啊，你就這么點膽子？”這么一激，三龍就卷起了袖子……豬血剛噴出來，三龍就嚇得躲開了。朱文理說：“不怕，再殺幾頭就好了。”

后來，三龍就跟朱文理學殺豬了，買了殺，殺了賣，忙得很，脾氣也慢慢變好了。

村里人對朱文理說：“文理，三龍就服你哩。”

朱文理說：“不是服我，是服豬，豬讓他出了惡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