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郁金香

那天，當他把那只盛滿紅酒的郁金香送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知道自己醉了。飲后，我就那么莫名奇妙地癡迷上了紅酒，喜歡它紅得像血的顏色！喜歡喝到體內那種酸甜澀的味道！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我是孤獨的。喜歡一個人的晚上，躲進喧鬧的酒吧一角，品著紅酒，沒有感覺的麻木著。

夜晚的空氣有點潮濕、冰冷。“瑪格麗特”里的燈光忽明忽暗地閃動著，低柔纏綿的經典老歌卡薩布蘭卡四處彌漫。酒吧也許是這個城市中最溫情的地方了，里面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感情，這些感情有的剛剛開始，有的正在蔓延，有的卻正在碎裂。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法國紅酒。我輕輕地搖晃玻璃杯中透著寶石紅般的液體，鮮艷的酒汁散發出迷人的香味，這是我熟悉的味道。

燈光紅得有些曖昧的時候，人群中仿佛可見一個讓我心動而神游的身影。影子不停地晃動，此時此刻，腦子里只剩下模糊的意象。

恍惚中，有人坐在我的身旁，小姐，等人嗎？

我的心突然覺得很沉重，像被一根細細的絲線懸著，在身體里面，一直往下墜。杯中搖曳的紅色液體在散發著誘人的魅力，眼中的一切都變得那么不真實。我一仰頭，飲下一杯，滿滿的一顆心裝載著冰涼的液體，一直往下墜，細細的絲線承受不了垂懸的心臟，牽扯得我好痛好痛。

腦海中的影子開始清晰了，我等的那個他眼神里透著的憂郁是迷人的。他的每一次出現都那么令人意外，卻能抓住我的每一根神經。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朋友的聚會，KTV包廂里，大家瘋著鬧著，喝著一扎一扎的啤酒。他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點著一支煙，棕栗的碎發，有點凌亂。他那瘦削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孤寂，與這個熱鬧的場合格格不入。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煙霧，他的眼睛低垂著，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有一雙眼睛在觀察他。

不知誰提議讓他唱一曲，他沒有做什么推辭，拿過話筒。當那歌傳到我的耳中，我愣住了，是動聽的，但也是憂傷的。大家依然鬧著、笑著、鼓掌、尖叫讓他再來一個。他笑著推辭了，很快就有人接過了話筒，氣氛依然是那么的熱鬧。我想也許除了我，沒有人注意到他眼里的那一絲落寞。在剩余的半個晚上，他就那樣吸著煙，偶爾得和別人進行禮貌地應答。我仍瘋著鬧著、唱著不成調的《你的柔情我永遠不懂》，只是總在不經意間掃過他那個寂寞的角落。

第二次遇見他時，出乎我的意料。公司里說請來了一位電腦專業人員為我們提供技術支持和培訓。在我們熱烈的掌聲中，那張熟悉的面孔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在公司，對客人的一些安排都由我負責。自然而然，接待他的任務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的技術很棒，演講也很出色，我知道他是個優秀的男人。

晚上，我們去附近的瑪格麗特酒吧。昏暗的燈光，若有若無的音樂，營造了些許曖昧的氣氛，里面似乎都是些成雙成對的情侶。在這里，他依然面帶微笑，但是眼神里隱隱約約地多了一絲落寞，像我曾經看到過的。

我說其實我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只是你并沒有注意到。

是嗎？不懂柔情的女人？

我很驚訝地看他，相視而笑。

那天我們談了很多，聊得很開心，不記得都說了什么，無非是一些關于電腦、音樂的看法。漸漸地， 我們似乎已經能算得上是朋友了。

他愛喝紅酒，我總是喝檸檬茶，我漫不經心地玩著那片薄薄的檸檬，聽著他低沉的聲音說著這樣或那樣的話，消磨了一個又一個晚上。沉默的時候，他的眼光總落在面前的酒杯里或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地陪他坐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他在喝了幾杯紅酒后，向我提到一個名字“芹”。在他的口中，芹是個溫柔似水的女孩，她的眼睛很美很清澈，冰清玉潔得讓人不敢接近。芹是他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子。可是，芹的家境很好，而當時他卻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所以他自卑。為了愛芹，他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但是最后芹還是走了，她說她不喜歡沒有自信的男孩。所以他發誓要努力地工作，做出成績來給她看。但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的想法有多傻。芹嫁人了，他現在已經找不到自己拼命工作的理由了……說到這，他兀自冷笑了一聲，他把那杯盛滿紅酒的郁金香送到我的面前：“為了這個傻瓜干一杯！”我破例和他一起飲了一杯，玻璃杯里的干紅反射著燈光，紅得像是血，入口卻是酸酸的，我知道自己醉了。

從那以后，他再沒提起過芹，但是我卻莫名奇妙地癡迷上了紅酒，喜歡它紅得像血的顏色！喜歡喝到體內那種酸甜澀的味道！一切都來的那么自然，我們愛了。有人說，愛是充實的幸福，被愛是空虛的幸福，相愛是彼此的幸福。我只知道我們愛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同樣的幸福。但我只是默默地，像默默地聽他的故事那樣，默默地為他做著一切。

他過生日那天，我們沒有到那家熟悉的酒吧，而是到了他的小屋。我們準備了幾個小菜，還有他買來的紅酒。

那晚我們喝了很多，他輕握著我的手，說我的眼睛好美，好清澈。他輕摟著我的肩，我把頭埋進他的懷里，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那么真實卻又那么虛幻。他用嘴唇搜尋著我的唇，那么輕那么柔；他的吻掃過了我的眼我的臉頰我的耳垂，停在了我的發際。暈眩的感覺一陣陣地襲來，似乎連時間都停止了，這時我聽到了清晰的一聲“芹”。我的身體一下變得僵硬，那幾分醉意蕩然無存。他輕聲地不停地呼喊著，一聲一聲，一次一次。我手中的郁金香碎了，杯子跌在地上，變成無數晶瑩的玻璃。手上流淌著鮮紅的液體，我以為那是紅酒，已經不知道痛了。

我離開了小屋。從那晚以后我再沒有見過他。

很久以后，黃昏馬路的兩頭，我看見了他，川流不息的車群中，忽然之間感覺到他熟悉的氣息，淡然而悠遠地飄蕩在記憶里面，淚水開始漫溢。通行燈還沒亮，隔著一條馬路，我看不清他的臉，一如我從未看懂過他的心。我以為自己會忘記，卻不料一直在用心珍藏，藏成一瓶陳年的酒。每次醉醒后只剩凌亂的記憶和一張憔悴模糊的臉。或許他就是我青春記憶里的那杯紅酒吧，雋久的香醇復雜而微妙。我不想去打擾這份美麗的記憶，因為破碎的郁金香注定不能重載那漫溢的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