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白紙板

任章平　　　

近三年來，每年年底村長都會收到牛三從監獄寄來的信：

村長：我被減刑了，再好好表現還能減刑，很快就能出來。我們之間的帳總要算一算的，人不死債不爛，你好好活著，等我出來。

每次看罷信，村長都會露出一絲苦笑。

進去前，牛三好賭。賭則敗家。牛三不僅盜賣了好幾臺電動機和好幾頭耕牛，還借了高利貸。牛三遭到了派出所的追捕和高利貸主的威逼。

三年前，一個月黑風高之夜，牛三找到村長，請村長幫他出逃。村長溝溝坎坎的臉面簇成一團，眼睛瞇成一條線，在堂屋里繞著八仙桌晃悠了好半天。最后，盤啜一口手中的煙屁股，伴隨繚繚繞繞的青煙，村長輕輕地吐出個“行”字。

可是，村長卻把牛三“糊弄”進了派出所

“這個狗娘養的!”牛三讀了村長的回信，不——一張紙條，牛三就想立即出去，把村長揍成腦震蕩。三年口任章平(湖北)來，村長對牛三說的只有一句話：“牛三，你出來后就會明白了一切!”牛三慢慢地把紙條搓成一團，塞進口中，狠狠地D爵著。牛三剛剛咽下村長的回信，王老五來了。

王老五和牛三是一個村的。他們一起借的高利貸，又一起偷了電動機和耕牛。偷電動機和耕牛的事，牛三認了。可牛三弄不明白：王老五為什么能躲過高利貸?

王老五對牛三說，村長把你弄進去后，你的婆娘領著孩子跑了。村里又不照顧你的爹娘，你的爹娘過得很苦。王老五還對牛三說，你家鬧成現在這樣，全是村長一手造成的。

牛三恨得咬牙切齒。

又是一個月黑風高夜。牛三翻過監獄的高墻，潛回到村子里，牛三坐在村長家的堂屋里，嘴角叼著一支煙，拿眼恨恨地斜著村長媳婦，村長媳婦垂著頭，不吭聲，身子篩糠似的抖。村長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插著一把刀，昏暗的燈光經刀身的折射，打在墻壁上的一張彌勒佛像上。彌勒佛的笑，陰森森地怕人。

沒有風，門“吱呀”一聲開了，村長看見牛三，愣了一愣。村長掏了煙，又沏了茶。牛三一怔，抬手接了，目光蓄著恨意。牛三晃著臉說：村長，我說過我們之間的帳是要算一算的。村長笑了，牛三，你刑滿了?牛三吐出嘴中煙屁股，揮揮拳頭：村長，給個說法吧!

村長點燃一支煙，開始繞著堂屋中間的八仙桌轉，卻不拿正眼瞧一瞧插在桌上的刀。最后，村長把手中的煙屁股朝地上一擲，雙目微瞇，待那繚繚繞繞的一口青煙彌漫而去，兩腮輕陷，緩緩地吐出一句話來：行，現在就讓你看一樣東西。村長說著，伸出右手在懷里摸索著。牛三看見村長掏出一個白晃晃的像匕首又像一張白紙板的東西。牛三跳將起來拔起桌上的刀向村長的右手猛地砍去。

那不是匕首，那是一張白紙板。牛三從村長的斷手中扯出白紙板，躥出村長的家。牛三在躍出村長家的剎那，聽到村長在喊他。村長好像叫他趕快回到獄中去……

跑出好遠，牛三才停下來，他打開還沾著村長血跡的白紙板，牛三一下子呆住了——這張白紙板竟是牛三打高給利貸主的欠條!

(責編：龔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