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富翁的鐘情與困惑

茅文賢　徐心如

法國作家加繆在《鼠疫》一書中說：“沒有愛情的世界就好像是個沒有生命的世界，但總會有這么一個的刻，人們將對監獄、工作、勇氣之類的東西感到厭倦，而去尋找當年的伊人，昔日的柔情?！?/p>

而對于災難和戰爭已逐漸遠離的當代中國人而言，這樣一個時刻，更多的是發生在功成名就、志得意滿之后。

7月7日，一則“卓越男士，誠覓好女孩”的廣告出現在全國數十家媒體上，這是在15個月之內，第二起引起軒然大波的富翁廣告征婚事件。一樣的資產過億的身家，一樣的云山霧罩的神秘，一樣的“清純如水，無性經歷”的要求，這一切使得億萬富翁的婚戀觀，這一本屬于私人領域的話題，再次進入了公眾話語空間。

“億萬富翁”的面目

“男，未婚，漢族，70年代生人，1．70米余，碩士學歷……私企總裁，年入千萬，資產過億，現居上海?！睆膹V告中可以得知的“征婚人”信息僅限于此。

似乎是出于中國有產者傳統的謹慎與警戒心理，此次征婚廣告的整個操作過程，一如既往貫穿著旁觀者看來未免故弄玄虛的神秘：代理人拒絕透露富翁的任何信息，拒絕電話和未經預約的應征者來訪，刊出廣告的各家媒體也將必須經他們核實的征婚人身份資料捂得嚴嚴實實。

經過種種努力，7月17日下午，征婚人的代理律師何鑫終于向我們披露了這位“億萬富翁”的一些信息：

他1972年出生在北方一普通工人家庭，家里還有幾個妹妹；

從小，他就表現出極強的商業頭腦，現在被朋友們戲稱是部“賺錢的機器”；

高中時，他就是一個“倒爺”，通過販賣日常生活用品，賺取差價，自己就能夠支付學費；

之后，他在一所大學讀法律?？啤Ｓ幸淮?，學校附近有一家商廟面臨關門，原因是開店的兒個老頭發生內訌。在第一時間知道這個消息后，他用極其低廉的價格盤下了這家店；

這是他的第一家固定店面，此后，他又在學校里開了幾家超市。上大學的，他的收入就已經超過一般白領了，一年達到二三十萬元；

畢業后，他做過律師，但最后發現下海從商是他最適合的道路；

目前，他已經在全國開了十幾家分公司，擁有1000多名員工；

“雖然已經是億萬身家，但他平時煙酒不沾，生活也很平實，一點也不奢侈，甚至還經常步行上班?！焙析握f，前些天，富翁和他一起邊聊天邊散步，走了兩個小時到律師事務所?！坝袝r候，我們還會在小攤上坐下來吃碗面?！?/p>

“除了應酬以外，他沒有什么特別的愛好，也不喜歡泡吧，也不熱衷高爾夫，但喜歡看書?！?/p>

“他經常一個人關起門來琢磨事情。他絕對是個工作狂，基本上不到凌晨一兩點是不會睡覺的?！睋析畏Q，他的碩士學位也是后來覺得有必要再給自己充電，脫產上了經濟管理方面的研究生班，并拿到了碩士學位和文憑。

何鑫告訴記者，由于富翁是北方人，擔心上海本地的女孩太厲害，而且年齡相差太多也會適應不了，原先只是想在北方征婚的，但在何鑫和朋友們的勸說下，最后才將應征范圍擴大到全國。

在此之前，河南一媒體記者派實習生以“應征者”身份與當地做本次征婚代理的愛情工作室建立了聯系，開看到了征婿者的資料，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足以記住了“姓名王松海，1972年出生，黑龍江哈爾濱人，吉林大學工商管理碩士”這樣一些內容?！澳侨碎L得不怎么樣，該記者告訴我們。

然而何鑫對此表示否定：“除了‘1972年生以外都不是真的。本來想起訴他們的，但是想想公開的又不是真信息，就不予追究了?！?/p>

“富豪”身后的“策劃班子”

從去年的征婚廣告開始，關于此事是一場商業炒作的質疑就沒有中斷過。

有媒體曾在一篇評論中將去年的征婚稱為“一條漂亮的偷窺產業鏈”，而媒體則扮演了“偷窺產業鏈條”的自覺制造者。并預言：“經過一個月不時見諸報端的關注，富商是誰、找了什么樣的意中人等謎底一旦揭示，這位富商的名字恐怕會令人終身難忘，而與之相關的事業也會為人所知?！?/p>

一個引人注目的事實是，去年征婚的代理人也是今年的這位何鑫律師。

何鑫承認，兩次事件的策劃班子是同一個，主要由他和去年以“富翁密友”身份出面接待媒體的傅全有負責。

小生于1980年的何鑫，瘦小精干，聲音和長相都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腰刊別了兩只手機，老是響個不停。何曾執業于黑龍江哈爾濱市中人律師事務所，目前在位于上海凱旋路的北京市大成律師事務所上海分所執業。

何鑫表示，這一個多月他整整瘦了10斤，白天除了正常工作以外，還要接無數的電話，咨詢的，采訪的，也有挑釁謾罵的。

另一位策劃人傅全有，其名字只不過是個含義直白的化名，他的真實身份是一位市場營銷方面的專家。傅因最近事情較忙，于是退居幕后，主要負責廣告投放和策劃。

何鑫說：“去年的那個富翁已經找到滿意的對象，目前過著很美滿的生活?！边@個聽來有如王子灰姑娘童話般的結局，使得更多的富翁怦然心動，這一年多時間里，有三四十個富翁找過他。“這次征婚的這個，我們已經接觸半年多了，雖然沒有對他的資產進行認證，但是從各方面的粗略統計，應該八九不離十。把億萬身價寫進廣告，也是想看看應征者對財富的心態如何?！?/p>

兩次征婚事件給何鑫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名聲和利益，他也希望能將此作為一項自己獨有的專業繼續做下去，眾多急著擇偶的富豪們已經為他打開了一個意外廣闊的市場。

何鑫承認，已經有人向他提出，這次征婚完全可以把去年的應征資料調出來，沒有必要再花錢投放這么多廣告，甚至有人提出，他們完全可以建立一個年齡在20～25歲的“高端美女資源庫”，更充分地加以利用。

不過何鑫表示他日前還不會這樣做主要是“出于道德上的考慮”。

鉆石王老五“情”結

與去年的征婚相比，今年那位億萬富翁征婚的條件除了要求“清純忠貞，無性經歷”之外，還將以下8類女性拒之門外：

觀念前衛、行為出位的性經歷者；奇裝異服、舉止另類的“哈韓族”；“用身體寫作”的“美女作家”；拋頭露臉、賣弄風情的“星”和“腕兒”；嬌生慣養、自視清高的傲慢千金；只會讀書、不會生活的“書呆子”；風風火火、拼搶風頭的“女強人”；海外女士……

顯然，在這位征婚富豪的心目中，理想的婚姻伴侶仍然是溫柔賢惠的傳統型女性。

20年的中國市場化歷程，已經造就了一批擁有巨額財富的有產階層，同時也顛覆和消解著傳統的家庭和婚戀模式。然而一則數百字的征婚廣告，則將這種變化中潛藏著的觀念沖突暴露無遺。

作為當代中國最受矚目的明星階層，億萬富翁們的婚戀觀正在發生著什么樣的變化?為何他們中的一部分無法在生活圈子中找到稱心的伴侶?像這樣拒絕前衛女性的觀念是個案，還是主流?

江蘇省社會科學院社會調查中心主任、中國性學會理事儲兆瑞教授在南京開設了一個心理門診，他曾經為10位億萬富翁做過多年的顧問，發現他們的婚姻多數不成功，“5位離了婚，又找了更年輕漂亮的伴侶；2位長期分居，外面都有情婦?！?/p>

儲教授說：“其實很多富翁的自卑情結很嚴重，他們當初拼命掙錢，就是為了證明自己行，很多人就會容不下家里還有一個女強人的存在?！?/p>

為富翁征婚的代理律師何鑫也講了一個例子：去年富翁征婚廣告登出后，有一個富婆的委托人找到他，稱條件比征婚人還好，能不能坐下來談談聯姻的事情。結果那位富翁想都沒有想就拒絕了。今年征婚廣告中還特意指出不要風風火火、拼搶風頭的女強人。

從兩次“億萬富翁征婚”的條件來看，能夠獲得這些白手起家的“鉆石王老五”青睞的人一般是那種“很純凈”的女孩。儲教授解釋道，這一方面出于富翁們少年經歷中固有的情結；另一方面，他們內心常常在“偉大”與“失敗”、“自卑”與“自信”小抗爭。他們既是一個成功的人，同時也是敏感的人，他們太注重內心世界，害怕受傷，過于追求完美，極端得會出現逃避婚姻的想法。

何鑫告訴記者，和他談過有征婚意向的富翁們有一些共性：30～40歲，迅速發家，快的兩三年就可能成為億萬富翁；通常是白手起家，敬業，有魄力；感情永遠放在第二位，有的甚至這方面比較“白癡”。

之所以會選擇20～25歲的女孩，何鑫表示，這一年齡層的女孩子可塑性比較強，未經世事，容易培養成富翁心理預期的狀態。

還有人認為，富翁征婚是想在“老婆”的位子上放一樣“東西”，質量一定要好：處女、年輕漂亮、溫柔賢惠、不錯的學歷、家庭背景不一定有錢但要清白……他們認為，可以把她從“灰姑娘”點化成“公主”。

“從實際成功的例子來看，很多找的女孩是‘準教師，一般像師范學院的在讀研究生之類的。感覺上，是在為打造下一代貴族做準備。”

富貴婚姻的困惑

26歲的馬先生是做房地產策劃的私營老板，目前還處在創業期。7月16日，見到馬先生的時候有點驚訝于他那一頭快要齊肩的長發，跟他的老板身份很不相稱。“和女朋友分手后，我就沒有剪過頭發?！?/p>

“人家小姑娘愿意跟著我一輩子，我就要給她最好的。怎么落實呢?只有工作、賺錢。可是今天我發現，錢是越賺越多，可是愛情似乎也越來越遠。”

馬先生每個星期奔波于上海和海門之間。周一至周五在海門做策劃方案，凌晨三四點睡是家常便飯了；周六回上海自己公司開會，周日和房地產公司開會……口復一日，事業的成功讓他看到了幸福的希望，然而，和女朋友的聯系越來越少，又讓他覺得希望似乎慢慢地在湮滅。

“她提出分手的時候，其實我早有感覺了，已經不能說意外了。但是，心還是很痛……”

馬先生閑惑地表示：“我不知道我是應該多賺錢，還是應該多陪她，怎么才能留住對方的心呢？”對于能否找到“愿意陪自己慢慢變老”的女孩，他表示，只能碰運氣了……

富翁找老婆難，一方面是“沒時間”，另一方面很多人認為是“沒機會”。

曾經征過婚的武漢房地產老板方忠抱怨：做老板其實很辛苦，平常的工作當中，我們幾乎是把自己封閉起來了，人家只知道他這個人，并不了解他的生活。出門是轎車，下車就是助理什么的前呼后擁，業務應酬就是上餐廳吃飯，根本沒什么機會遇到好女孩。

事實上，“鉆石乇老五”們并不缺乏愛情和激情，他們大多不缺女朋友，同居現象也較為普遍。但因為他們不需要婚姻來實現自我價值，所以劉待婚姻會帶有更多理想的成分，更加追求完美、真實，甚至到苛刻的地步。

一位40出頭的千萬富翁說：“10年前我找一女朋友，留學回來的碩士，絕對才貌雙全。但她家里小到一只電燈泡大到小式空調，花的全是我的錢。那年月我還沒發則呢，后來我說我得掙錢去，有了足夠的錢再去娶她。”

“錢很快掙到了，可這錢拿去擴大業務，又能生錢，我自然就不愿花在結婚上。一拖再拖，轉眼她嫁給了香港人?！?/p>

“現在我有這么多錢，花錢的計劃也不少，除了擴大事業，我還沒出國好好逛過，房子也嫌過時了，聽說如今流行住老式洋房，一幢好幾百萬元還不加裝修……等我哪天有閑錢了再結婚吧?！?/p>

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婚姻家庭研究室的王震宇表示，“鉆石王老五”遲遲不結婚的原因還有兩點：一方面，他們當中大都是高知型或者海歸派，絕大多數都擺脫了傳統觀念的束縛，不再把“繁衍后代”、“延續香火”等作為自己人生最重要的目標。另一方面，在選擇對象時缺乏信心，擔心對方看中的是自己的錢而不是這個人，將來婚姻失敗時的財產糾紛很可能讓其多年積累的財富付之東流。

王子與灰姑娘只是童話作為婚姻比較幸福的過來人，上海某服飾公司總經理王先生覺得：“調整好心態是最重要的，”把更多的精力投到了事業中，并不是“鉆石王老五”遲遲不結婚的關鍵。關鍵的問題是，這些“鉆石王老五：”在對待婚姻問題上缺乏平常心，“完美是一個不可能達到的目標”，只有屏蔽掉自身獨特的經濟優勢，才能在感情和婚姻問題上有所突破。

找對象畢竟不像是買車，我有錢就可以按照我的要求來定制。她是人，就不可能只和你一個人接觸，如果和她本性上有抵觸的話，遲早會發生扭曲。”

作為征婚版編輯的陸女士見過不少富翁，很多人問她，你怎么沒近水樓臺先“套”住一個呢，她回答，富翁除了響當當的錢袋以外，一切都只適合遠觀。

陸女士還記得，有位離婚的億萬富翁，帶著個兒子，非要找一位林黛玉般的弱柳型女子，說是從小的愛好。問及將來，他說，“我會允許她去工作的?！薄霸试S”兩字，已經道出了他想象中雙方在婚姻中的地位。

最可憐是某大公司的老總，費盡心力找到的如意伴侶，結果竟是某婚姻介紹所的“托”，該女最后向他坦白：我已結婚且有了孩子，如果你愿意，我先離婚再和你結婚好不好，老總喜帖都已發將出去，郁悶不已，然而回頭來到報社另起爐灶，要求依然不肯降低。

“男人一旦事業成功、有點資產，就比較容易狂傲?；夜媚锱c王子的故事，現實世界里并不多。”陸女士說。

“雖然他們在對待事業和財富積累方面有著過人之處，但也許在對待感情和婚姻方面，卻可能是個弱者。”王先生建議，可以找個這方面的專家好好咨詢一下。“慢慢來，等調整好心態之后再找也不急?！蓖跸壬腴_玩笑地說，“不要在高速公路上突然讓一個人上車，否則肯定會出事故的。等車子穩下來了，你再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