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的季節（外二篇）

王麟慧

又到了這多雨的季節。

３月，綿綿的雨，濕漉漉的風，夾雜著初春泥土的芬芳，時淡時濃。斷斷續續的風，灰濛濛的天，映襯著記憶中那條泥濘的鄉間小路，纏綿緋惻，揪人心腸。

在這樣的雨季里，思念就像濕潤的空氣，布滿了我們周圍的空間。而這時候的你呢？永根弟弟，你在哪里？

只有風在輕輕地吹。

20年前，18歲的我，踏著虔誠的腳步，來到農村，落戶在當時的塘南公社東方紅大隊，為的是在三大革命的熔爐中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內心涌動的，是無比的豪情和堅強的信念，而你，永根弟弟，恰是在那個時候走進了我的生活。

忙碌的季節不期而至，即便是下雨，我們仍然得出工。16歲的你，只能擠在婦女中間勞動，掙的工分，居然與我這個知青一樣?；蛟S因為這個原因，勞動時你總是不經意地出現在我的旁邊。置身于娘娘們（農村里對婦女的稱呼）中間，聞聽她們嘻笑怒罵，你我仿佛置身度外，最大程度也不過相視一笑。

收工回來的路上，又細又長的鄉間小路在雨水和泥土的作用下，變得又粘又稠。下鄉不久的我，穿著雨衣，扛著鋤頭，赤腳走在泥地上，竟是舉步維艱。雨，越下越大；水，順著雨衣的帽沿流進我的雙眼，辣辣的生疼。視覺里是霧濛濛的一片。腳下的路，早已分不出高低，辨不出深淺，只要腳一邁，就要摔一跤。一步一跤的我，既恨這惱人的雨，又恨自己無能的腳，到后來，只能拄著鋤頭站在雨地里哭，收工的人群，看到我的可憐樣，禁不住哈哈大笑。

這時候，是你的聲音在給我輕輕地鼓勁：“腳趾用力，踏下去要穩?！笨墒俏业哪_稍一抬起，就情不自禁地打滑，不由自主地摔跤，一副狼狽樣。

你矮小壯實的身軀，就是在這個時候英雄般地挺立在我的面前，斗笠下那雙生動的眼睛，讓我第一次領略了什么是晴空。你一邊用鋤頭刮著泥濘的小路，一邊弓身后退，一道道淺淺的鋤痕順著小路向前延伸。沿著你為我而開辟的小路，我邁開了史無前例的腳步。

雨，仍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點點滴滴的思念，沿著記憶中泥濘的小路漸漸地展開，慢慢地逼真。小路終有盡頭，可小路的前方會有你嗎？永根弟弟。

聽說你是作為一個上門女婿給“嫁”出去的。在農村，“嫁”出去的男子再優秀，也比別人多了一層心虛，少了一些豪氣。想來，把聰明靈巧的你“嫁”出去，也是你父母的一片良苦用心吧！

靜靜地站在當年的知青屋前，翻閱內心深處的你，仿佛有你淡淡的聲音環繞耳邊；感受你不顯山不露水的關懷，我思緒萬千。是??！生命中有了你獨創的那條小路，怎不讓人倍覺這世界到處都充滿了愛。

呵！又到了這多雨的季節。

亞妹隊長

在農村，婦女的直接領導是婦女隊長。我插隊所在的自然村叫鐵店抖，婦女隊長叫亞妹。當年的亞妹大約二十七八歲，一頭黑黑的短發和一張黑黑的臉。

說實在的，亞妹長得的確不怎么樣。她的五官分開看很漂亮，大眼睛，雙眼皮，高鼻梁，厚嘴唇（那時性感一說還不像今天這樣流行）。但這些器官放在一起偏偏不美觀，眼睛大就顯得有點往外突；鼻梁挺但顯得有點寬；嘴唇厚有點往外翻，特別是臉上的肉，因為胖，就使勁地往中間擠，使她的臉看上去有點像圓圓的土豆。

亞妹很勤勞，干活總搶在前面，收工總是留在最后，回到家不是忙自留地，就是洗衣、做飯、帶孩子，而且她也不像農村婦女，總愛高聲地說，暢懷地笑，她的話和她的笑就像她臉上的肉，厚實但缺乏爆發力。因此，亞妹對于我就像一道不漂亮的風景，是我不愿走近的。

亞妹的丈夫叫金水，平時話語不多，但說出的話卻像一根根軟軟的刺，讓人聽了怪怪的。對于知識青年到農村這一現象，金水也有一番高論：“一碗湯里多幾個人舀”。因為這，我很自然地把金水歸到了落后分子一類，并為亞妹有這樣一個丈夫而感到深深的遺憾。

真正了解亞妹，是在1977年的10月，一個秋收大忙時節。改革的春風已悄悄地刮到了鐵店抖，村里雖然還不敢明目張膽地搞土地私人承包，但卻已經開始實行集體包干制。即把一個村分成兩個組，每組分配同等的勞動量，誰先完成誰先收工。盡管分配的勞動量很多，但因為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婦女們的干勁都很大，都想著早點回家燒飯、抱孩子。太陽還沒下山，一個組就完工回家了。我所在的組不知為什么，還有一大片稻田沒割完，而我卻已經累得筋疲力盡，到后來，只能割一把稻子放在腳前，然后雙膝跪在稻桿上前行，就這樣割一把稻子往前挪一步，每前進一步都要花費很大的力氣。而這時我的同伴，另一個知青卻讓她的農村師傅引寶媽媽換走了（我因為下鄉早些，沒有農村師傅）。我卻還在堅持，只是前進的速度越來越慢，遠遠地落在了其他婦女的后面。想到此刻我的一些同學，或許正在家中與家人談笑就餐，而我不僅又累又餓，還要受著影響全組進度的歉疚的煎熬，心里的委屈就一陣又一陣，再看周圍，同組的婦女們都在埋頭割稻，整個稻田里安靜得只剩下割稻的沙沙聲，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喧鬧，心里就更覺得無助。這時候，柔柔的一聲“阿慧，回去吧”，把我從稻田的沉靜中驚醒。我抬頭一看，是婦女隊長亞妹那張沾滿汗水的臉。一時間，我竟呆呆的不知身處何在，也不知道她在對我說什么，只看到她顯得有些擁擠的臉在向我微笑。

亞妹隊長把我扶起來，有些怪罪地看著讓我跪過的稻桿，就急急地催我回家。我猶豫了片刻，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沒有謝謝，沒有感激，仿佛有誰在背后追著我。

回家的途中，我的內心百感交集，行動卻有些怪異，記得是跳著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中洪常青的舞步回家的，全然不管路上的鄉親看到了會怎么想。一到知青屋，我反手將門鎖上，就趴在桌子上使勁地大哭，將那些長期以來忍受艱苦生活的委屈、將我內心一直以來對亞妹隊長的拒絕、將我在那個艱苦而又民風純樸的環境里所有的感動一股腦兒地宣泄出來……打那以后見到亞妹隊長，我總是羞于開口，但內心自然與她親近了許多，而她就像與我有著某種默契，也不跟我多談笑，但我知道，她在默默地當著我的農村師傅。農忙時節，收工后每人都會分到一些稻草之類的農用物資，許多時候，當我前去領取時，總是不在了，當回到家時，這些東西卻已經在家等我了。沒人告訴我是誰幫我干的，我也不去問。一次，前去幫我燒飯的妹妹問我：“常幫你挑稻草的那個人是誰？”我不耐煩地說：“你看到了不知道，我沒看到怎么說？”其實我知道是亞妹隊長，但我不愿說。我固執地認為，這是我與亞妹隊長的心靈感應，就像美麗平靜的湖面，是不容打破的。

不知道現在已當上奶奶的亞妹隊長是否知道，20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有一個女人在默默地惦記著她，并一直堅持著對她心存感激，卻不肯說一句謝謝。因為在她看來，那是那個年代留給她的最珍貴的、讓所有文字遜色的情感。那種情感讓她在以后的歲月里，不管遇到多少艱難曲折，也不管遇到多少人生險惡，始終都在內心里給自己留有一塊潔凈的空間，并對生活充滿感激、對未來充滿希望。

雨中女孩

崔利靜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在大街上或鬧市區與你擦肩而過，就像一陣清風，輕輕地拂過你的臉龐，讓你舒服卻不留一點痕跡。

然而，在先是驚聞一個18歲的農家女孩出了一本20萬字的小說，進而看了那本名為《零落》的、充滿了離愁別緒的小說以后，我是再也不敢小看現今的女孩了。崔利靜就是崔利靜，聰慧的頭腦和敏銳的感覺，與她普通的外表風馬牛不相及。她的智慧是藏在心里的，她的清純是真真切切地寫在臉上的。特別是在采訪了她以后的那些日子，我曾在頭腦中拼命地搜索她的形象，印象中一個帶著淡淡哀愁的女孩慢慢地凸現在我的腦海中，若隱若現，若有若無。于是，就想到崔利靜小說中的雨，那么美，又那么靜，一如我對她的感覺。原來，用雨中的女孩來形容崔利靜是那么地貼切。

我一直在想，像崔利靜這樣天資聰穎的女孩，如能安安靜靜地一邊讀書，一邊寫書，是會出一些成績的。如果外界過分打擾，世俗太多的干預，勢必會影響到這個女孩的成長。而且，僅僅憑手頭上的一本書和一次短短的采訪，要想很恰當地談對這個女孩的印象，實在有點勉為其難。如果貿然行事，說不定會曲解了這個女孩，甚至還可能傷害到這個女孩敏感的心。這對于我，實在是件不愿做的事。因為我期望像愛護自己眼睛一樣地愛護這個初入文壇的女孩。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到今天才提筆寫她的原因。

崔利靜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他們起早貪黑地磨豆腐、做豆制品，殷切地希望用自己汗水掙來的錢供女兒上學，將來考間好大學，畢業后有份好工作。可是女兒不知為什么，鬼使神差地愛上了寫作。雖然成績仍能保持在中等以上，但與以前的前幾名相比，父母不禁為女兒將來能否考上大學膽顫心驚起來。在他們看來，只要讓女兒出了這本書，圓了她的夢，就能把她的心拉回來，一心一意地讀書。為此，他們拿出多年的積蓄，支持女兒出了這本書?？墒?，對于像崔利靜這樣對文學癡迷的女孩，除了在父母的含辛茹苦和殷殷之情之間不斷地迷失和彷徨，只能默默地承受這種無形的壓力。她是個農民的女兒，具有農民身上那種忍辱負重的美德。為了父母，她咬緊牙關，刻苦讀書，希望取得好成績。為了自己的文學夢，她瞞著父母偷偷地寫作，暗暗地享受著那份寫作的快樂。下課了，同學們活動的活動，放松的放松，而她卻趴在課桌上構思、創作她的小說。因此，除了已經出版的長篇小說《零落》，六七篇中篇小說至今還靜靜地躺在她的筆記本中。內容從武俠到都市言情都有涉及，創作速度之快，作品數量之多，使人很難想象這是一個高一學生所為。再想到前段時間令許多學生瘋狂的天才作家韓寒，雖然引起的爭議也不少，但至少他能高舉“紅燈照亮我前程”的旗幟，自信從容地寫作。再想到現如今有些女孩，仗著幾許聰明，大膽地以身體寫作為時尚，追求新、奇、怪，崇尚標新立異，相比崔利靜的樸素和純靜以及她作品中的美和純，真是天壤之別。真不明白崔利靜為什么要忍受著學習的壓力，勤奮地寫作？我不禁問：“她難道不想像她的同齡人一樣，在放下沉重的學業后，與同學聊聊天，看看電影，或者像她小說中描寫的那樣去溜冰場瀟灑一回？卻甘愿把自己埋在那張簡陋的寫字桌前爬格子。在現在寫書的人比看書的人多這樣一個大環境下，在現行的高考制度還不可能根本改變的情況下，她這樣的女孩的出路究竟在哪里？”盡管在采訪她的時候，我一再地告訴自己，大學生有千千萬萬，而作家畢竟是少數，但真要追究起來，像崔利靜這樣的農村女孩，她今后的出路，恐怕還是一所好的大學和未來的一份好的工作。畢竟，處在轉型期的崔利靜，離一個成功的作家還有很長的距離?，F實就是這樣擺在眼前。去當一個父母喜歡的學生？還是繼續做自己歷來喜歡的文學夢？這中間有沒有兩者兼得的可能呢？我們知道，任何人，從他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將永遠成為他自己。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又何必自作多情地替崔利靜擔憂？就讓她好好地念書，兢兢業業地寫作。大學生也好，作家也好，或許我們給她一個空間，她就能還社會一片藍天。

寫到這里，我又想到，在崔利靜的《零落》中，雨總是貫穿于其中，斷斷續續、纏纏綿綿的，好像是在沖刷著什么，又好像是在滋潤著什么。是不是像極了現實中的崔利靜，既想做個好學生，又想圓個文學夢呢？我不得而知。我只是憑自己女性的心理，去感覺崔利靜是個天資聰慧、感情細膩的女孩。是的，人們可以否認她作品的成熟，但無法否認她的真誠。人們可以責備她的無知，但無法責備她的執著。特別是她書中描寫的那種稚嫩的、朦朧的、純純的初戀，帶給讀者美好的感受，讓人覺得比瓊瑤的情愛小說更易于讓讀者接受。我想，在現代教育體制下的學生，讓沉重的學業錘煉得越來越現實的今天，崔利靜小說中那種純純的初戀，或許比理想主義教育更能提高中學生情感素質，凈化人的心靈。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真該感謝崔利靜，感謝這個雨中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