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進
之一
張軾今晚有約會。
日期是張軾定的。時間是對方定的。對方將時間定在半夜1時,以為張軾害怕,并將地點定在白云洞上面的石門那邊,以為張軾不會去。顯然,對方不曉得張軾以前曾到過哪些窮山惡水,曾經歷過哪些血雨腥風。
這約會是在清風武館門口的一塊空地上,你一句我一句定下來的。玩過“笑傲江湖”的都知道,清風武館是進入這家游戲網站的第一個熱鬧去處。只要傷亡張軾就登錄“笑傲江湖”,但他常去的地方是那兒的帝王谷,而不是清風武館。
路過清風武館,會看到練功人一個挨一個在那兒練功,其中有些人根本就不想練功,練也練不出名堂,所以那地方打情罵俏的多,偷雞摸狗的多,大凡身上有點功夫的,多數不會在那兒露面。
張軾通常使輕功從清風武館上空飛過去。可能那天在學校里蹦蛙跳拉傷了韌帶,腿不大好使,突然從空中摔下來。憑他的武功,揮劍解決那個笑他掉下來的小家伙易如反掌,可那天胳膊也不大好使,胳膊上剛打過針,結果是剛出手,手上的劍就“哐當!”掉在地上。
更不巧的是,這時他父親起夜,見他還沒睡覺,叫他趕快上床,所以只好跟那家伙另約見面時間。
那家伙的網名叫“吸塵器”,以前沒有見過。一看就知道是新來的,一點規矩也不懂。
張軾的網名叫“斷魂槍”。大凡去過“笑傲江湖”的,打聽過誰是武林高手的,都知道“斷魂槍”的厲害。其實張軾喜歡使劍,不喜歡使槍,叫“斷魂槍”是掩人耳目。
槍有槍路,劍有劍術,張軾使槍使得好,但使劍使得更好,常使出看客意想不到的招數,叫看客拍手叫絕。
保姆已經睡了。規定她10時30分睡覺,她不敢不睡。每個月都會有一兩天,父母都不在家。開始他們不放心,一面怕保姆惹兒子,一面又怕兒子惹保姆。后來,當他們確切知道兒子在他們不在家的時候,依然對那個同齡保姆的漂亮臉蛋和豐滿胸脯熟視無睹,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只呆在自己屋里打游戲,這才敢在一個人去北京的時候,另一個人去烏魯木齊。
保姆睡得很死。
打呼嚕的聲音不是很大但節奏勻和。
今晚,張軾穿一身黑衣服出門。
下了樓,去車庫開車。
張軾沒有駕照但駕車技術不賴。3年前他父親用第一部車子的時候,就讓他握方向盤跑上海了。
車子出了市區,往白云山那邊走。路邊的路燈越來越少。路上見不到一個行人。
上石門的路,張軾是知道的。到了白云山,前面是公園,后面是森林,石門在森林深處。
車子開到白云山西面的那個白云洞就沒路了。張軾把車子停在一株樟樹底下。今晚月亮很亮。月光從樹葉間撒落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這部紅色“法拉利”跑車上。
張軾挎一只adidas挎包。挎包里有兩把victorinox瑞士軍刀。白云山最后一次出現老虎是1893年,最后一次出現狼是1954年,張軾不會怕老虎,也不會怕狼,因為比老虎和狼更厲害的他都領教過。
其實,他走到哪兒都帶著瑞士軍刀,是因為他喜歡這種刀子。就像喜歡和田玉的把玉墜兒掛在腰帶上或吊在脖子上,純粹是喜歡而已。張軾的房子里面,有上百把victorinox瑞士軍刀,其中有大的有小的,有長的有短的,有帶鑷子的有帶牙簽的,擺了一玻璃柜,蔚為大觀。
張軾曾赤手空拳打敗過比老虎兇100倍、比狼殘忍100倍的黃藥師,所以不會怕走夜路碰到啥應付不了。他的挎包里除了那兩把軍刀而外,還有他喜歡的金庸的書。當他第一次跟金庸書中那個黃藥師交手,就把他打倒在地,第二次就殺了他,才明白自己練功練出來了。
張軾練功是自己練,在帝王谷里練。有些人叫機器人替自己練,自己出去玩,結果練出來的是假功夫,中看不中用。現在,張軾是中國第一門戶游戲網站“笑傲江湖”的第一高手,早走慣這風高月黑的夜路,所以啥也不怕,也不知道怕啥。
石門在半山腰有山路曲折而上。這山路得走半個多小時。張軾穿的是出產于法國巴黎的輕便鞋,一路步履輕快,路上沒驚醒一只睡鳥。
陳力把他的山地車藏在樹林里。上面是石頭臺階了,車子騎不上去。雖然不知道那個叫“斷魂槍”的家伙會不會來,但他絲毫沒有猶豫就往上爬。人們常常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不然沒有理由半夜跑出來。
陳力出門的時候輕手輕腳,沒驚動父母。
剛才他已經騎了80分鐘山地車,現在還得走半小時山路,才能到達約會地點。
他喜歡爬山。第一次半夜一個人爬白云山,使他格外興奮。路邊是一條小溪,小溪里有流水聲音,陳力跳下去喝水。月亮在水里晃動。
陳力去“笑傲江湖”是張力生叫他去的。張力生是陳力的中學同班同學。
張力生叫陳力好好調教調教那家伙。
張力生知道陳力在網上無所不能。
陳力的網名叫“吸塵器”。這連天天見面的張力生都不知道。“斷魂槍”使輕功飛過清風武館時,陳力給服務器發出一道指令叫他從空中掉下來。“斷魂槍”剛要舉劍且劍身貫以威猛內力時,陳力發出另一道指令,叫他手上的劍往地下掉。
第二天上物理課的時候,陳力給張力生寫紙條,跟他講那家伙也是本市的,住東郊太湖花園。張力生問,你咋知道。陳力說,我查他的IP地址查出來的。并且得意道,那家伙的PK記錄被我降到了一個負數值。
現在是負的2435。陳力悄悄說。
伙計,真棒。張力生知道陳力厲害。
右面木塊的受力值是正數還是負數?物理老師指著黑板叫張力生站起來回答問題。
負數。張力生大聲回答。
老師表揚他沒有答錯。同時提醒他不能隨便講話。
那天,陳力沒跟張力生講他要會“斷魂槍”。不想讓張力生知道他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吸塵器”。
對黑客技術略知一二的中國人,沒一個不曉得“吸塵器”的厲害。“吸塵器”的來無蹤去無影,連老黑客都查不出來。上周“吸塵器”首次在“笑傲江湖”網站出現,成了這家網站的頭條新聞。
叫某人從空中掉下來,并且叫他手上的劍往地下掉,這只有管理本網站的首席巫師才能辦到。以前“笑傲江湖”不是沒出現過叫“吸塵器”的,但那些“吸塵器”是冒牌貨,跟普通網蟲兒沒啥區別。
不是巫師卻有巫師的法力,這才顯出大牌黑客的本色。
日前,“笑傲江湖”網站的那個沈姓CEO,在接受北京一家重要報紙的IT記者采訪時,證實他們曾組織網絡工程師查探“吸塵器”的出入路徑,并聲稱已經得到某些重要線索。據一個懂行的在網上透露,這次“吸塵器”是利用北歐一家商業網站建立一個虛擬服務器,從北歐潛入“笑傲江湖”的。由于這個服務器的存在時間不足5分鐘,所以沒等那幾個成日追蹤“吸塵器”的黑客查清它的構造,就突然消失了。提及“笑傲江湖”的說法,那人多少帶點揶揄口氣。在他看來,事后查“吸塵器”只是徒勞,這連遠在美國的五角大樓都知道。
“吸塵器”首次引人注目,是他的網名突然出現在美國五角大樓的網站主頁。
時至今日,仍有不少人還記得那件事。那天上午9時30分網上稱美國誤炸中國大使館,到中午12時30分,“吸塵器”就代表中國黑客抗議美國政府。“吸塵器”拿中國國旗蓋住美國五角大樓,由此引發出一場震驚世界的中美黑客大戰。
張軾只知道練功,不關心這甚囂塵上的“吸塵器”傳言。雖然“笑傲江湖”的滾動新聞已經把他列為重要新聞人物,可對此他卻一無所知。現在他的法力系數被降下來了,內力也不行了,PK記錄都降成負的了。
肯定是網站出錯鬧故障了。以前也出現過這種情況,把他的記錄給了別人,把別人的記錄安到他頭上,跟巫師講了巫師才改過來。可是,這一回巫師卻說改不過來,不但不肯改,而且懷疑他想冒充“斷魂槍”投機取巧。
糟糕的是,不但他的PK記錄被改了,而且注冊資料也被改了,張軾要巫師相信他就是“斷魂槍”不是騙子,可巫師不理睬他。
既然你報錯了你的出生日期,那么即使密碼對也不能認定你就是“斷魂槍”。
我不是“斷魂槍”我是誰?張軾怒聲喝問巫師。
在網上沒有人知道你,你是一條狗。巫師平靜解釋。
這是有關上網的一句經典格言,可惜張軾以前從未聽到過。張軾以為巫師罵他,跟巫師吵起來,巫師一腳把他踢出網站,再上去就上不去了。
不過張軾的悲憤情緒,最多才持續了半個鐘頭。是好漢就不能怕受委屈。張軾打算重新注冊,重整旗鼓,從頭來過。以前花3年時間才奪得第一高手名號,現在有經驗了,知道深淺了,大概半年時間就成。
張軾已經想好了他以后的網名叫“南山樵子”。并且決心忘掉自己曾經是“斷魂槍”。
山上風很大。松濤聲此起彼伏。兩塊黑糊糊的巖石從樹林里冒出來。據說右面巖石上的兩個大字,是大牌道人呂洞賓的手跡。山里人說,當年呂洞賓在白云洞修仙時,白云禪寺的老主持請他寫“石門”二字,他欣然領命。
那個小家伙上來了。
小家伙叫他“斷魂槍”。
以為你不會來。小家伙說。
為啥不會來?張軾問。
以為你只會在游戲里充好漢。
你是怎么來的?張軾沒發火。剛見面就發火不是武林高手。
騎山地車。小家伙說。你呢?
“法拉利”。
哇,底下那部車子是你開來的?小家伙吃驚不小。
沒錯。
回去的時候,我把山地車擱你車上行不行?
我們不會一起回去。張軾冷冷道。
為啥?小家伙笑起來。
張軾的半張臉被月亮照著,另半張被樹影遮住。而這個叫“吸塵器”的小家伙卻一直站在月亮底下,臉上露出愛嘲弄人的活潑笑容。
上回我敗在你手里,是因為網站出故障。張軾說。
我沒說我比你厲害。
今晚不會那樣。
你是說今晚我們要比一比?
沒錯。
在這兒比?
當然。
比什么?小家伙問。
看誰先殺了誰!
這時張軾從他的adidas挎包里,取出兩把大號瑞士軍刀。刀子是套在皮套的,將它從皮套里抽出來,打開刀刃,亮給小家伙看。
你瘋了?小家伙叫起來。
這兩把軍刀是一個型號的,應該是一模一樣。
張軾叫小家伙先挑,不能讓人家說他不公平。
張伯祥按門鈴沒人應門,只好自己拿鑰匙開門。開了門喊保姆的名字,屋里沒人答應。保姆沒有鋪床,被子還在床上。保姆的拖鞋一只在臥室里,一只在客廳里。而且沒有出去,因為她穿出去的鞋子全在鞋柜里。
張伯祥知道家里出事了。
看了保姆的房間才看兒子的。沒想到兒子在家里沒去上課。兒子穿著睡衣在電腦前打電腦。頭發濕濕的好像剛洗過澡。兒子逃學是家常便飯,對此張伯祥一清二楚。因為不指望他考大學,才認為上不上課不重要。
“小莉呢?”他站在門口,一面跟兒子說話,一面脫長風衣。
“你狗日的,沒聽到我問你話呢?”見兒子沒搭理,他這才發火。
“爸,你回來了?”兒子從電腦游戲中回過神來。
“小莉呢,張軾?”只有知道保姆去哪了,張伯祥才會寬心安生。
“在儲藏室里。”
“她去儲藏室干啥?”
“不是她自己去的。”兒子說。“我見她死了,死在客廳里,就把她擱儲藏室等你回來。”
果然出事了。
一面心里想,肯定是兒子惹保姆,保姆不肯,兒子迫使保姆就范,保姆吃安眠藥自殺。
操蛋東西!
“那么她是怎么死的?”張伯祥一面點煙一面聽兒子解釋。
“她說我殺了人。”
“所以你就殺了她?”
“沒錯。”
“那么她為啥說你殺人?”
“因為她看見我衣服上有血跡。”
“那么你的衣服上為啥會有血跡呢?”
“因為我殺了人。”
“殺了誰?”
“有人跟我比誰出手快,結果他沒我快。”
“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
“晚上幾點?”
“2時多。”
“你是說,昨天晚上玩游戲的時候,你在網上殺了一個跟你比武的人?”
張伯祥嘴里吐出一個煙圈兒,往兒子的電腦上吐。
電腦里有一個叫“南山樵子”的在谷地里練功。那個谷地叫帝王谷。
“怎么不說話了?”做父親的問。
“我們是在白云洞上面的石門那兒交手的。”
“狗日的,這是真事?”張伯祥拿掉嘴里的煙,大驚失色。
“他說他是‘吸塵器,但不是給美國網站貼中國國旗的那個‘吸塵器。”
“啥‘吸塵器?”父親不明白。
“他在網上的網名叫‘吸塵器。”
“你狗日的跟我講講清楚。”父親叫起來。“你到底在網上殺了他還是真的殺了他?”
“真的殺了。”
張伯祥打開儲藏室,才確信兒子是殺了人。因為保姆死了,給兒子捅死了。兒子不但殺了保姆,還殺了另一個人。碰到棘手的事情,張伯祥總是反應很快。如果只是保姆死了,沒準做點手腳能瞞過去。可兒子還在外面殺了人。
兒子是開車去的,車子會留下車痕,警察只要查一下“法拉利”車就能查到他家。兒子說,那人的尸體給藏在樹林里了,那人的山地車也給扔在了湖里,但既然連保姆都看得出他殺了人,說明他給警察留下的作案痕跡不會少。幸好兒子到下個月才過18歲生日。少年犯殺了人應該判不了死刑。
“現在你要聽我的。”父親說。“你穿好出門衣服。你跟我走,我們一起去派出所。”
“去干啥?”
“投案自首!”
“你不是說馬上要送我去倫敦讀書?”
“等你從號子里出來再送你去。”
“你要我先到號子里去坐牢?”兒子問。
“要是這事出在下個月,你可能連坐牢的資格都沒有。”
“啥意思?”兒子不明白。
“要是法院知道你18歲了,會判你死刑叫你死。”
“我可不想當犯人。”兒子倔起來。
“我也不想。”父親說。
兒子給電腦打stop,電腦停了下來。兒子把臉繃得鐵青,好像是別人出了事要他擔待,叫他受不了。他明白他得拒絕父親的建議。一個武林高手是不可能跑去跟警察說,我殺了人,叫警察把自己關起來,沒一點英雄氣概。
兒子脫了睡衣,穿上他喜歡穿的那件紅衣服。
鞋子上有血跡,擦不擦掉無所謂。
張伯祥知道派出所在哪條街上。走過去,也只要10來分鐘。
“你不用跟著我。”兒子臉色平靜。“我一個人走。”
“狗日的!”
“我不去派出所,也不去倫敦,我會走得遠遠的,不給你添麻煩。”
“啥,你要跑?”父親氣壞了。“往哪跑?”
“你跟我媽講,我會想她的。”兒子依然臉色平靜。
張伯祥怎么也沒想到,他這么精明,他兒子卻這么呆。
他打算叫警察來。給警察打電話。免得父子倆在外面拉拉扯扯叫人家看笑話。
兒子攔住他不許他打。一把刀身最長的瑞士軍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張伯祥,”兒子啞著嗓子對父親說,“你不能逼我殺你。”
之二
苗根海的老婆怎么也想不到,苗根海從一只紙袋里倒出來的這些金屬零件能組裝成一把槍。她見她男人拿紙巾細心擦拭每個零件上的機器油,把它們擦得锃亮。她知道她男人做車工做得好,現在連徒弟的徒弟也有人搶著要。可是,工廠倒閉后,苗根海情愿每天起早送牛奶,也不肯給高薪聘他的人干技術活,所以有五六年不摸機器了。
苗根海的老婆知道,苗根海做啥事都一絲不茍。每天清早4時就準時站在大公井路口等奶站來車子。不論刮風下雨都站在路燈旁邊的第二塊彩磚上。苗根海老婆陪苗根海一起送奶的時候,叫他站到街邊的雨檐下避雨,可他充耳不聞,只好隨他去。
苗根海晚上睡得再晚也是3時多醒來。他發現早上送奶能使他合理利用天亮前的這段空閑時間,所以樂此不疲。他每天送300來瓶牛奶,通常5時30分送完。回到家里再給老婆燒牛奶,叫老婆起來喝牛奶,他自己泡半碗泡飯,吃半個咸鴨蛋,一面吃一面看報,看《揚子晚報》。這幾天他擺弄起這些金屬零件,不時拿游標卡尺卡一下零件上的某個圓孔內徑,報紙到下午看或晚上看。老婆問他你在做啥。他說不做啥。
一把槍能賣多少錢?苗根海老婆不知道,可苗根海知道。
價錢已經談好了。
今晚6時30分交貨。
苗根海對老婆說,今晚我出去吃。苗根海老婆問,是不是黑豬請你吃酒。黑豬嫁女兒,苗根海老婆是知道的。她已經替苗根海準備好一份禮錢。前些日子她給賣鞋的拿鉤針鉤了200雙彩色絨線拖鞋,今年流行起這種鞋子來。這鞋子一雙一塊半,賣掉一雙苗根海老婆得6毛錢,賣鞋的得9毛錢。因為絨線和鞋底都是賣鞋的給的,自己只是花點時間一針一針把它鉤出來。再說,苗根海老婆會一面看電視一面鉤鞋面或者绱鞋子,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算賣鞋的賣不出去不給工錢了,也只是搭進去一點時間,這算不了啥。
給黑豬100塊錢應該說不少了。去年閨女去蘇州上大學,黑豬才給50塊。現在誰掙錢都不容易,還是小來小去的好,不要打腫臉充胖子。
苗根海說,黑豬嫁女兒要下個月呢。
苗根海老婆問,給黑豬100塊錢行不行?
苗根海說,不要你出錢。
苗根海老婆猜想,苗根海現在替人家做機器零件,是要自己掙一筆外快錢給黑豬送人情。他不會叫她去銀行拿閨女的讀書錢去黑豬家吃喜酒。他弄錢比她容易,只是不肯出去弄。往往到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才擱下手里的報紙,背著手出一趟門,弄幾個子兒來給家里救救急。更多的時候,苗根海是一面看報紙一面聽鄰居家的畫眉兒。那畫眉叫起來像唱歌一樣好聽。他說,那鳥叫得好。他老婆叫他去花鳥市場上買一只來。他說,不花錢就能享受到,為啥要花錢?他老婆說他懶,喜歡鳥卻怕養鳥。
苗根海老婆拿睡衣下擺擦嘴。現在她不洗碗了。她男人會在她上班的時候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她的和他自己的衣服都洗掉。女兒不在家屋里清凈多了。幸虧苗根海沉默寡言,可他老婆會沒話找話說,不至于家里一點聲音也沒有。老婆脫了睡衣穿上班衣服時,想起來沒有刷牙,趕緊去廁所間擠牙膏擰水喉給牙杯里放水。
出了門又跑回來,因為忘了拿車間小姐妹要看的那件全棉短袖衫。那件衣服紅得不得了穿不上身,但非常便宜才幾塊錢一件。她說,只要不讓閨女看到,穿成丑八怪也不怕。拿上衣服拍了拍男人的臉。這時她男人正盯著手里的那個撞針零件一動不動。拍他的臉是叫他別發呆。
到8點半以后,苗根海才開始把桌上的零件一個跟一個拼起來。看一個拼一個。看仔細了才往上拼。他對彈匣里面的那個金屬彈簧非常滿意,把一粒粒黃燦燦的子彈壓進去再退出來。一遍一遍地試,屢試不爽。
他知道自己這么多年沒碰車床但手藝沒丟。桌上的這些手槍零件,是分別在好幾個徒弟那兒車出來的,所以沒人看得出他在做槍。他說他自己來,自己搖車床手把。就跟會游泳的不游泳了,可掉到水里還會游一樣,苗根海搖手把的動作,照舊比那些天天干這活的徒弟都嫻熟。
子彈不是自己做的。從前搞武斗的時候,他的一個鄰居叫他保管一只鐵箱子。后來,那個鄰居在武斗中給機槍打死了,那人死后,苗根海打開那只鐵箱,發現箱子里全是手槍子彈。當時才16歲的苗根海沒有把它交給那些來家里收繳武器的解放軍。也沒有把它扔到河里卸脫私藏武器的干系。他只是給鐵箱換了一把鎖,因為原來的那一把給他拿起子撬壞了。他把鑰匙扔到樹林里,30多年后才第二次打開它。這次沒有把鎖撬壞。因為對他來說,鎖匠的那丁點吃飯本事,只不過是雕蟲小技。
子彈被包在油紙里沒有生銹。它們被壓到彈匣里嚴絲合縫。而鉆入槍膛里面的那粒子彈,就像多年流浪在外面的男孩回到自己家里一樣熟門熟路。即使像這樣沒有圖紙搞錯一個尺寸,苗根海也不會原諒自己。果然,槍裝起來沒一個零件裝不上。
從前他下鄉在鄉下當基干民兵的時候,曾多次拆裝過馬克沁重機槍、63式自動步槍和這種簡單的五四手槍。比賽拿黑布蒙眼睛拆裝武器,總是比人家快得多。
裝好了槍才開始看報紙。
看非典人數是北京多還是廣州多。
中午自己煮面吃。
拌面里擱一筷子“老干媽”辣醬吃得很香。
現在才開始洗早上的碗,跟中午的一起洗。老婆叫他吃了中午飯睡一覺,他從來不睡。抹凈桌子又坐到桌子旁邊看報紙。到了墻上的掛鐘指到下午6時的時候,苗根海才起身穿出門的衣服。
身體沒以前胖了。以前做的這身西服穿在身上像袍子一樣寬大。白襯衫的領子給脖子早磨破了,但不會有人看到。誰也不會注意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的襯衫領子對不對。苗根海很仔細地打領帶。那個領帶老式得像古董一樣,只有領帶收藏家會喜歡它。
其實,苗根海并不在意自己穿西裝是不是比穿老頭衫神氣些。也不考慮對市容是否有視覺污染。只認為穿西裝跟人家見面是尊重人家。他脖子很長,皮膚白皙,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看上去病歪歪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身子骨硬朗得很。
出門前沒忘了帶上那把一直擱在桌上的自制五四手槍。
把它拿一張報紙包起來,擱到一只紙袋里,然后拎上這個紙袋換鞋出門。
見面地點是在一家酒店里的餐廳里。這家酒店是本地久負盛名的老字號。后來把老房子拆掉了,蓋起一幢20來層的旅館樓,其餐廳設在周邊的裙房里。苗根海早上送奶天天經過這家酒店門口,可酒店大樓造起來有五六年了,今天是頭一回進來。
斜掛著紅色綬帶的一個高挑女孩領他上二樓。拐了好幾個彎,他來到一個叫“高山流水”的大廳里。有的人是熟門熟路不用女孩領,但苗根海不行。他知道靠自己找一定耽擱時間。他怕不能按時到達會失信于人。
大廳門口有一塊黑底紅木屏風。只看到屏風上的字畫,看不到里面的人。苗根海以為這兒也是擱一張桌子的小包間,沒想到里面擱了七八張,人頭涌涌。
左面也給屏風擋住,只能從右面走。右面站著兩個魁梧壯實的高個漢子。這兩個漢子都剃了光頭,不管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一律冷眼相看,繃著臉一聲不吭。
苗根海跟在兩個胖子后面。有人叫這對胖子到橫桌那邊去。那邊有人在橫桌里檔收禮錢。前面一個胖子扔過去一個信袋,走開前舉了舉兩個手指頭。后面一個也扔過去一個信袋,舉起三個指頭來。
收錢的只瞅了瞅信袋口,然后往一只蛇皮袋里裝。
苗根海知道那信袋里裝的是錢。甚至猜得出里面有多少錢。記帳的抬頭看他,以為他會跟前面那對胖子一樣,把手里的紙袋扔過來。后來見苗根海的樣子好像不懂規矩,才開口問他:
“你找誰?”
“蔡崇義。”
“走錯地方了。”
這時候,那兩個光頭漢子一齊朝這邊看,目光像閃電一樣陰森怕人。
“蔡崇義叫我今天下午6時30分到‘高山流水來找他。”
“你叫什么名字?”收錢的問。
“苗根海。”
“什么事?”
“蔡崇義知道。”
收錢的朝門口喊了一聲。一個光頭大踏步走過來。而另一個照舊冷冷地站在那兒。收錢的對過來的這個光頭說,這個人找老大。這光頭又大步往里面走。現在苗根海已經看到蔡崇義了。他坐在最里面的一張桌子上,嘴里咬著一根雪茄跟一個老頭說話。苗根海見光頭跟蔡崇義咬耳朵。見蔡崇義點點頭。接著,光頭過來領苗根海去見蔡崇義。光頭比苗根海高一個頭。苗根海往這邊走的時候,好多人都掉頭看他這張陌生面孔。
“這家伙叫老大的名字。”記帳的對收錢的說。
“石頭的記沒記?”收錢的不想議論陌生人。
蔡崇義起身叫苗根海落座,就坐在自己旁邊。苗根海把手里的紙袋擱到靠墻的一張邊桌上。這時有人給他斟茶。苗根海注意到這兒斟茶的,以及后來端菜的,全是這伙人自己。酒店小姐把酒菜只端到大廳門口的一張長條桌子上。她們只聽到屏風里面高聲斗酒的聲音,看不到里面喝酒的人。
苗根海酒量很小,才喝了一小口白酒臉就紅了。
蔡崇義管苗根海叫苗先生。但他沒有跟任何人介紹苗根海的身份。見苗根海不勝酒力,蔡崇義把所有走過來邀苗根海碰杯的全擋回去。蔡崇義自己很能喝,這么多人給他過生日給他敬酒,他一杯杯都喝干。
苗根海注意到,這兒的每一個人都過來給蔡崇義敬過酒,包括那些斟酒的和端菜的,但個個只敬一杯。例外的是,屏風那邊的兩個漢子一直站在那邊,到最后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他倆仍滴酒未沾。
苗根海還注意到,蔡崇義只跟坐在另一邊的那個老頭碰過兩回酒。那老頭兩手扶住酒杯往胡子里倒。酒杯還沒擱下來,就謙謙抱拳,表示由衷感謝。
蔡崇義叫苗根海吃酒吃菜。每樣菜苗根海只搛兩筷。前一筷猜猜這是啥。后一筷看看這味道好不好。苗根海是頭一回吃這些山珍海味。不知道這桌上有沒有鬧非典的果子貍。
蔡崇義個頭不高,年齡不大,樣子也不是很兇,但在座的這伙人沒有一個不對他唯唯諾諾。上個月是頭一回見到蔡崇義。對他印象不錯。雖然沒叫他喝茶,也沒叫他落座,但看得出這個人很聰明。苗根海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因為跟聰明人說話不用多羅嗦。
已經有人喝醉了。有人給扶出去了。也有人走過來跟蔡崇義打招呼要先走。
蔡崇義拿公筷給苗根海搛菜,叫苗根海別受拘束。
“苗先生屬啥?”蔡崇義問。
“屬牛。”
“我比苗先生小好幾歲。”
蔡崇義給苗根海斟酒,然后給自己斟。他叫苗根海隨意,自己卻一口喝干。
蔡崇義口稱小的給大的敬,但苗根海還是只喝一小口,一面說不會喝。
這時,桌上的其他人都在聽那個老頭講他師父的事。他師父是誰,可能這兒的人都知道,就苗根海不知道。
“東西帶來了?”蔡崇義低聲問他。
“對。在后面桌上。”
蔡崇義起身將后面邊桌上的那個紙袋拿過來,把它遞給苗根海,看苗根海從紙袋里取出那把槍。有人看到苗根海手里拿著槍,馬上屏息凝神往這邊看。那個老頭沒有看到,在繼續講他師父怎樣懸空手掌,把這一只裝了大半盆水的洗臉盆吸起3尺高。
苗根海把槍遞給蔡崇義。看蔡崇義拿槍的樣子,就知道是玩槍的老手。
“沒有槍號?”他抬頭問。
“我自己做的。”苗根海說。
“試過嗎?”
“不用試。”
這時,蔡崇義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因為他從沒碰到過在這種場合這樣自信的人。他把槍遞回給苗根海。他得再次琢磨一下這個人是不是騙子。
“子彈也是自己做的?”
苗根海搖搖頭。一面從槍把里退出一粒子彈遞給買主看。
蔡崇義對藏在槍把里的那個子彈匣更感興趣。看得出這跟他以前見過的不一樣。現在他已經完全相信苗根海。對任何人,要么相信,要么不相信,這是蔡崇義的江湖信條。對人半信半疑,只說明你有眼無珠不識人。
苗根海把子彈塞回彈匣,把彈匣塞回槍把,把槍把裝到槍身上,其動作行云流水,好像是槍堆里長大的。
“這張卡給你。”蔡崇義自衣袋里取出一張信用卡。“錢在卡上。密碼是你的生日日期。”
苗根海沒有伸手拿這張信用卡。
也沒有把手上的槍遞過去。
槍還拿在手上。
“怎么啦?”蔡崇義咬著雪茄問。
“有件事你得答應我,這筆生意才能成交。”苗根海說。
“據我所知,”蔡崇義對賣槍的說,“直到今天,還沒有一個人跟我講好價錢再講條件的。”
“但今天你得破例一回。”
“為什么?”
“因為我跟你以前見過的任何人都不同。”
蔡崇義突然繃起臉。給他當保鏢的那對光頭大漢已經走近桌子。除了墻角那邊有人還在拿北方口音劃拳,這個餐廳里沒有其它任何聲音。
“什么事你說。”
蔡崇義決定讓步。他知道他的讓步會使對方付出代價。以前有好幾個人都因為要他讓步,結果得不償失。他心里不想讓這個叫他看得上眼的聰明人出事。可他不能在這么多人面前丟面子。大概除了苗根海自己之外,這兒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苗根海活不了幾天了。
“什么事你說說看。”蔡崇義把口氣溫和下來。現在他想知道這個賣槍的到底要跟他講啥條件。
“你把周小華叫過來。”苗根海說。
“你認識他?”
“認識。”
可偏偏周小華說不認識苗根海。
他對著蔡崇義起毒誓:“老大,我保證沒見過這個人,我若是說假話今晚給車子撞死!”
“說說看,他把你怎么啦?”蔡崇義問苗根海。
“我是給他送牛奶的。”苗根海說,“去年熱天,他說我給他的牛奶吃壞了他的小孩,可我打聽到他家里沒小孩。”
“后來呢?”蔡崇義相信苗根海不會無中生有。他想,他得好好治治周小華,而不是跟苗根海過不去。
“我叫他拿醫院證明他不肯。”
“為啥不肯?”
“他跟我說,你媽的是不是活夠了。”
“說了沒有?”蔡崇義掉頭問周小華。
“老大,那天我喝了點酒……”
“我問你說沒說那句話。”
“說了。”周小華承認。
現在周小華才想起來,知道這個人是他的姘婦那兒的送奶工。沒想到這個送牛奶的跟老大坐在一起。人倒霉了,喝水也塞牙縫。只好聽天由命。
“你看這樣行不行?”蔡崇義問苗根海,“周小華馬上給你賠不是。他訛你的錢10倍還你。另外周小華在外面胡作非為給我們大伙臉上抹黑,我叫人給他臉上刻個記號,叫人知道他跟我們不是一起的。”
“后來是牛奶公司請他吃飯。”苗根海執意要講完那件事。“牛奶公司扣了我300塊工錢賠給他,另外又拿出1000塊錢叫他給他小孩買補品吃。我說他家沒有小孩。公司說咱是花錢消災。幾天后公司把扣我的錢給了我,叫我不要多嘴。我叫記者調查。記者說,周小華我們惹不起。我又去派出所講。派出所講,這件事要我們管是不是小了點?”
“苗先生,我看這事應該這樣了結。”蔡崇義打算答應這個倔漢子的所有條件。“今晚是你說咋辦就咋辦。全聽你的。”
苗根海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椅子拿開。那兩個光頭保鏢已經把手按在腰間的槍把上。蔡崇義給他們使眼色,不讓他們亂來。蔡崇義看得出苗根海是個使槍的好手,因此他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現在他依然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坐在苗根海的槍口前。
“苗先生?”他提醒苗根海別發怔。
“你是說我說啥你答應啥?”
“沒錯。”
“那么現在我要你自己拿槍打周小華。”苗根海說。“你自己打,現在就打。”
這時,他已經把槍口抵住蔡崇義的腦袋,要這個黑道老大按他吩咐的去做。現在至少有10把槍拔出來對準苗根海。餐廳里鴉雀無聲。
只要蔡崇義動一動,苗根海就會扣扳機。
蔡崇義叫人把槍扔過來。一把左輪手槍從桌面上滑到他手里。他叫周小華站好,然后熟練地打開轉輪,看輪槽里有多少子彈。
周小華嚇得臉色煞白,知道今晚在劫難逃。
蔡崇義把槍口對準他。
苗根海只看那個槍口,全神貫注。
蔡崇義在開槍的那一剎那,從椅子上倒下去又魚躍而起。他開槍打碎了周小華頭上的一盞吊燈。而就在他本能地要打出第二槍打苗根海時,苗根海已經把自己槍里的9發子彈全打在蔡崇義身上。
蔡崇義當場死了。他的保鏢一槍打中了苗根海的肩膀。另一個對準苗根海的胸脯打第二槍時,打頭一槍的突然抬起同伙的槍口,子彈打碎了另一盞吊燈。顯然,這人第一個意識到這件事鬧大了,明白打死苗根海,只會給蔡崇義當墊背的,沒啥意思。
就是這個第一個開槍的,第一個扔掉槍往外走。
其他人也陸續走出去。
警察來得很快。只漏掉了第一個走掉的。警察的線人給警察報警時,警察已經守在外面。這么多黑道上的在這家酒店聚會,警察不會不知道。
苗根海也給警察銬了手銬,肩膀上給包了一條綠色餐巾,包住了給子彈打穿的槍口。他們在路燈下被趕到附近的派出所里。派出所里的那個高個子所長見到苗根海有些吃驚:“你怎么也混在他們里面?”
“我拿槍打死一個人。”
“你哪來的槍?”
“自己做的。”
“不要哄我。”
“今晚我打死了一個人。”苗根海自顧自說下去。“我估摸,這種事情你們不會認為是小事,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