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學私塾頭腦古板,我們接受的教育是新學。以前的孩子一讀書就閉上眼睛搖頭晃腦,說他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個個長大了都是孔乙已似的。
等到幾十歲了才學會自己找資料,自己去判斷,有時候會懷疑自己膽大妄想,更多的時候懷疑我受過的教育。你就說我現在翻閱的這本清朝時學生的對課作業,就是一派清風月朗的樣子,這樣的作業只能讓孩子的頭腦越用越靈光。那時候,天道和人道是契合的,有水乳交融的意味。
在這本作業里,老師先用黑色墨水寫下一串三言美文,然后要求學生用對仗的方式寫出下聯來。我們不妨看看這些碰撞都有什么樣的靈性閃光,在這本作業里,首頁首句老師寫的是“紫燕飛”,學生對了兩行,分別是“白鷺行”、“綠鸚言”,后面的這聯差了些。接著老師寫了“池塘蛙”、“水坑魚”,學生對的是“樹枝鳥”。對得沒錯,但立意不高,和老師算是平起平坐。然后,“共筆硯、共衣缽”, 對得是“同牛衣,同科場”;“山中鳥”對了個“水上鷗”;“習禮儀”對了“學規矩”;“牛遇水”對了“羊上山”、“鳥投林”;“子光前、祖裕后”對了句“天在上”好像不是太準,“來卜卦”對了“去求簽”很默契,“做田苗”“安社稷”是個良對,“龍行雨”和“鳶飛天”值得擊節稱好。
對對子是古代讀書人的基本功,讀熟了“云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的孩子,在大自然的庇護下無障礙地交流,那時候才有“留得殘荷聽雨聲”的可人境界,上面從一本學生作業隨便抽樣出的一些對子,取材自然,應對得也自然,只要一點人的靈性就把它們恰如其分地粘合了。
有一次和一位老人家聊天,他說小時候聽著先生做對子很開心,不開心的是先生手里有戒尺,他的情緒容易變化,我問他說:怎么后來的人都不說那時候的好話呢?他說他們那代人經歷的內亂太多,惶恐排解不掉,我本來想傻傻地追問下去,為什么有內亂呢?
這個傻傻的問題我當然沒有向他提問,它卻跟隨了我好些年,直搞得我十幾年都很不自然,直到把玩到這個作業本,才調理了一下神經系統,這些人間佳對真的療救了我一回。
美意如此延年
遠的不說,清代時一部分人先富了起來,如山西錢商,如徽州鹽商,大部分商人一有錢更風雅了,我們后來常說人家有錢以后才去附庸,其實這只對了一半,清朝時從商也是要本事的,完全的目不識丁,你也難闖天下。所以說有錢更風雅,沒錢也不失風雅這個說法對大部分儒商是貼切的。
既有了錢,那行頭自是不一般了,文房四寶更是講究,其講究程度我們今天估計起來都很困難。當然那些早已過去了的儒商也不能想象今天的電腦如何方便神奇(只是用壞了的電腦要是有人回收再利用就更好了),手頭碰巧整理著一堆古人使用過的手遞封,還有一些沒有用過的信箋等,這就是關于一部分富起來的人的生活實證,他們的生活應當是藝術化了的。
就看看這張信箋,如果不說是信箋也完全可以,這是一幅獨立的美術作品。圖案是用了典的,畫面里的客人起身杖劍,好一副“今日把試君,誰有不平事”的俠肝義膽,主人一縷美髯,面帶贊許表情,可以看出是大情懷,不至于為一己之事惹得兵刃四起。
我在收到這樣的信箋后很是困惑,清代商人遠出家門,書信是和家人惟一的溝通渠道,本來商務繁忙,卻還擠出大量心思訂做信封信紙,這是很優雅的事。從我收藏的手遞封可以獲知,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由商人向承印作坊提出了自己的審美要求,在我買回的近三百件手遞封、信箋中幾乎沒有重復的樣式,用偶然性是解釋不通的。
就是這么用心,在巴掌大的信箋上附加了綿綿美意,這樣的聯動效果是寫著一手臭字的人會自慚于自己佛頭著糞。寶馬配好鞍,歷史上的名人信稿就是這樣承載了多重的文化信息,今天才賣出了高價。僅僅這張沒有使用過的,表面上空白著的信箋已經足以讓后人心悅誠服了,正如這個信箋上的一行字“果有此心,天下幸甚”。無論是訂件人還是印刷作坊里的老板、匠人,他們都是有心人,在一方小紙上苦心經營、妙手安排,一點浮躁都不能靠近,這就是福氣了。福氣會沿著商人們走過的路蜿蜒開來,讓親友們分享。
去了平遙,去了徽州老民居,我知道這不是極端的例子。我把目光久久存放在這樣的地方。
鮑傳江,公務員,現居廣東深圳。主要著作有《清風閱覽故紙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