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 利
王琳在街上走,心情像她的鼓錢包一樣高漲。剛過發工資的日子,這個月的獎金又加多100塊,季度獎的300也按時發了,上半年兩個季度都是拖了一個多月才拿到手,這一季度倒是準時得讓人有點不敢相信。
街,像是在歡迎她。到處都掛著減價的標牌,廣告詞一個比一個用得驚心動魄:“虧本大甩賣、跳樓價,大出血……”
夾在行人縫中的空氣透出高音喇叭的聲音,循環往復地吆喝,銀蛇般扭動穿行:“行過、看過、千萬不要錯過啊,全市最平吶,出血大甩賣啊,老板走佬,公司破產……”聲嘶力竭里飽含誘惑。
順著聲音走進去,店里滿是接踵穿梭的身影,一雙雙手在促銷的大筐中翻撿。王琳當然不會像那些有頭無腦的小女人,被這兩聲透出乞憐的吆喝聲所迷惑住。現今世界,騙子一大把,什么樣的花樣沒有,到哪兒都得多帶幾個頭腦,貨比三家,才能不上當受騙??纯?,這筐里擺的破爛貨,分明就是別人工廠三等以外的處理品,店家肯定是論斤斷兩撿來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能吸引這么多的人。
抬眼望去,大多是焦黃色面頰上散落著深褐色呈蝴蝶狀形斑的木無表情的臉。平時的她何嘗不也是這樣一副樣子,唉,大家都是些辛苦持家的中年女人們。不過,今天的王琳因為鼓錢包給她撐起了不同于平日的自信。
“我當然跟她們不一樣,我才不要這些破爛貨。不過,10塊錢一件,10塊錢就能買一件T恤吔,便宜真是很便宜的。”她在心里自忖著,腳往門外移去,眼睛卻還在一雙雙翻撿的手中搜尋……嗯,一雙涂著粉紅指甲油的細長的手,從筐中翻出一件白底印著“咖啡貓”圖案的童裝,她的眼前一下子就出現自己的小偉偉穿著這衣服上下跳動的可愛模樣。
王琳兩步趕過去,在那個細手指女人還沒有拿穩衣服之前,就將這“咖啡貓”童裝搶到手中。“不錯,大小也正合適。”細手指女人狠狠瞪了她兩眼,并沒出聲。王琳裝著沒看見,繼而加入到翻撿的隊伍中,雙手上下飛舞,在促銷的大筐大肆刨尋。
“沙中埋金”也要是個明眼人才能淘得到。半個多小時的努力,王琳心滿意足地拿著三件“靚衫”來到收銀臺交錢。
“大姐,才要這三件哪?機會難得,挑多幾件吧。還有大一點的童裝,小孩子長得快,過年就飆高好多,再買兩件大一點的,不怕穿多一段時間。”收銀的是個小伙子,瘦竹竿一樣,臉上滿是殷勤討好的笑。
“現在的孩子,挑剔得很。這衣服,洗幾水就敗色,舊巴巴的,他才不穿呢。再說,衣服款式翻新得這么快,我從來都是買剛剛合身的,明年流行什么,你現在知道?”王琳將斜背著的手袋拉開一個小縫,手摸著錢包里的錢,一疊百元鈔票共16張,在身上已經帶了3天。她摸索著抽出一張,用兩個手指拎著,不經意地放在收銀臺上。
“那也是。30元。收你100元?!毙』镒颖获g得有點悻悻的。他拿起鈔票,兩手撐開,迎著燈光舉起,認真地照著。
“你考我呀?!”收款的小伙子怪叫一聲,像是被毒物蟄了一下,乜斜著眼望向王琳。像是看著一條從樹上掉下來的肉蟲,只一條細絲掛著,蠕動著丑陋的身軀,可憐可笑又惡心。從來也沒有誰會對王琳擺出這樣一張嘴臉,王琳心里一涼一慌,但只一片刻就鎮定了下來。
“你說這錢是假的!我怎么會有一百元的假鈔呢。不可能!”王琳一手指著他手中的錢,心里很坦然,她自信而大聲地說。
“那,就要問你自己啰。”他臉上的媚色不見了,陰沉的雙眉挑起一邊,眼框深處發出閃閃爍爍不友善的光,舉著像是動物爪的干手,指甲很長的兩指拈著薄薄的紙幣,不容置疑地上下晃動了幾下,輕蔑掛在他的臉上:趁早收起你那一套,你這樣的,我見多了。
身邊圍著的人也是一副已經看出她的企圖的模樣。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再看真點?!蓖趿盏穆曇魶]放低,反而提得更高。她確信一定是他看錯了。他不能這樣污蔑人。王琳知道自己決不會有100元的假鈔。你說被找回50元、10元的都有可能,也發生過,但100元是決不可能的。一定是他看錯了。
“不過,這倒是我見過的最真的假鈔。安全線、水印、盲文凸點……都很真,就是這紙質不對,聽聽,聲音是不是悶悶的,沒有真錢那么脆,最明顯的,看到沒有,就是這里,看看,哪張錢會是像這一張一樣的,這個地方有一塊模糊不清的,線明顯的連接不上,一道折印……一道折印,看到沒有……?”
身邊一個手里拿著百元鈔的女人,趕緊將手中的錢使勁扽了扽,發出“卡卡”的脆響?!罢娴模娴?,不比還不知道。”
又有人將手中的錢前后翻轉,來回看了幾遍:“真的,真的?!?/p>
“嗯,是有斷折。”
“當然吶,這還用說?!?/p>
“假的真不了?!?/p>
“這世界騙子真多?!?/p>
“不會的,不可能,決不可能,沒有可能的。我的單位工資都是入在工資卡里的,我又不是做生意的,會有什么現金收入……這個月發了季度獎,就三張紙,也是出納剛剛從銀行提出來的錢發的,決不會給假錢我……”王琳的聲音里已經不再有開始的自信,一句比一句音量低沉,話到最后簡直就是在喉嚨里哽著,吐不出來了。
“銀行會給你假幣呀?”有戲謔的問聲從身后傳來,王琳知道自己有口難辯。
周圍的人也都虎視眈眈地望著她,看這可笑的女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犯下這罪惡行徑:騙子一個,被識破的假鈔就是她的昭示牌。像是看著一個可憐而蹩腳的小丑,還不覺醒,還要繼續演這荒唐劇。誠實的面孔,虛假的心,漂亮的軀殼包裹丑惡的心靈。
王琳覺得人們的目光在剝她的軀殼,要看進她的靈魂里面。她也真想將自己的靈魂扒出來在眾人面前昭示,讓這些幸災樂禍的人們能看一看她的本心。但,不能!
“哎,哎,還說什么?!?/p>
“就是,有什么好說的。”
“別耽誤時間。先收我的吧,我還有事呢?!焙竺媾胖鴰讉€等著交錢的女人開始鼓噪。
“讓她站一邊去!”
“扭派出所去!”
“我最討厭這樣的。”有憤怒的聲音在離得遠些的地方響起。
“我真的不知道這100塊假鈔是哪兒來的?!蓖趿沼X得自己委屈死了,當頭挨了一悶棍,真個是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她“唰”地拉開包上拉鏈,也不怕當眾露財,將錢包取出來,打開,對著收銀的小伙子說:“你自己挑一張吧,你看到我剛剛拿錢的時候沒有看的,就是這疊錢中的一張,總不至于張張都是假的吧?!彼穆曇糁袔е煅省?/p>
收銀小伙子的臉色頓時明朗起來,有一點不好意思地說:“什么事都有可能的。大姐,你也別介意,你自己拿一張吧。”他接過王琳遞過來的錢,繼續說:“銀行也不一定就不會出假鈔。我給你說,我有個同學就在銀行工作,他就說,他出過一張假鈔。你知道吧,他收了一張假的,當時沒看出來??煜掳嗖趴闯鰜?。要自己賠呀,他急中生智,有個人提10萬元,他就把100元假錢夾出去了……”
王琳心中塞進大塊的陰云,堵著、悶著、痛著。她不想聽下去了,拿著找回的錢和那100元假幣,匆匆離開了甩賣店鋪。
街上的嘈雜聲真令人心煩,天氣也炎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王琳低著頭,冥思苦想:前天,從工資卡里提了1000塊,當時數了三遍,這個月是發了300塊錢的季度獎,三張100元整鈔,出納決不會給我一張假錢的。她是一個好姑娘,上次去一個單位收款,20多萬,收回一張假鈔,被銀行數了出來,她二話沒說,就自己拿錢出來賠上了。還說,都是自己不小心的錯,不能讓公司損失。這樣的人,不會坑人的。錢包中剩下的300元,不是在上個月自己的工資卡中提的,就是在老公的工資卡中提的,不可能有其他的來源。唉,想我處處小心謹慎,事事三思而行,怎么就沒有想到,銀行提錢也要留多一個心眼呢??磥磉€是自己不夠小心。100塊錢吶,我們一家三口一個星期的菜錢,我小孩差不多3個月的課間餐費呀,就這樣化水了。不行,我要把它用出去。一定要把它用出去!
她又開始盤算著怎么才能用出去:買菜時用,天黑一點再去,賣菜的阿婆眼神不好,肯定看不出來。不行,不行,阿婆一個月就掙個兩三百塊錢,還起早貪黑的,太對不起良心了。街邊買報的,也不行,100元的錢他根本就不會收。商店,更不行,商店都有驗鈔機……打車,對,打車!打車看看,能不能用出去。反正他們收入比我高,再說,就是被看出來,我也就是花個基本起價費。她抬頭望了一下,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從這里出發,到××公園門口就只是個起步價,從公園走回家也就是5分鐘的路程。在心理上武裝好自己以后,她上了一輛出租車。
“對不起,我沒零錢了。”車到埠,王琳將100元遞過去,自覺很誠懇地對司機說。
“沒關系,我找得開?!彼緳C是個和氣的中年人,回頭望著她,很諒解地說。他接過錢,回轉身將錢舉起對著窗外映入的陽光,認真看了看,頭也不回,只是用手將錢從防護欄中塞回給坐在后座的王琳:“換一張!”口氣中帶著寒流。
“怎么了,這錢不對嗎?”王琳的心開始怦怦跳,臉開始發燒,她不敢望前面司機的后背,他正直的后背能照出自己的卑劣,強自在心中鎮定一下,才伸手接過錢,裝著驚詫的樣子,回身也在車窗的陽光里照了一回。
“快點,這里不能長時間停車。”司機不耐煩,又催促一遍。
拿著他找回的93塊錢,王琳悻悻地下了車。一時覺得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大耳光,臉上熱辣辣地燒,一時又在心中暗自好笑,覺得演戲也就是剛剛那感覺吧,看來自己要是做演員一定是個最蹩腳的演員。唉,這錢看來是花不出去的了。本來今天換休,想好好逛一上午街,全被這張假鈔票攪亂了。
看看手表,上午11時還差10分,兒子在學校休息,中午不回家,自己一個人回去也沒什么事,公園是免門票的,不如進去坐坐吧。
她移步走了進去,在湖邊一棵大樹蔭下的涼椅上坐了下來。
將近正午的公園里沒有一個游人,王琳望望寂靜的左右,從包里將那張假鈔票又拿了出來,用手指摸索了半天,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又拿出一張真幣,對照看,覺得真像那收銀的小伙子說的一樣,聲音不對還是次要的,就是斷線非常明顯,就像是印刷時,紙折了一下,一條明顯的斷紋。你說,真錢還能出這樣的錯誤,不是假的才怪。王琳沮喪得不知道該怎么發泄,她抬起手對著平攤在自己腿上的錢幣用力拍了下去,抬手時,掌中泌出的汗水將紙幣沾起,不知從哪里剛巧吹來一陣邪風,將鈔票吹得飛了起來,飄飄蕩蕩幾個沉浮,穿過圍欄,落在湖邊的一片淤泥上,鮮紅分明地躺在哪兒,像是向她示威。
王琳起身追著風,空抓了兩下,倚著湖邊的欄桿,看遠遠落下的假鈔,無可奈何搖了搖頭。她不想去撿了,就算想,她也沒有爬出欄桿的能力和勇氣。坐回湖邊的涼椅上,一時覺得自己被欺被騙被詐竟然毫不知覺,委屈的心,悶悶地痛,眼中不覺落下一行淚來。不是為了這100塊錢,就她家的經濟條件,損失100元錢也并不是件值得流淚的事情,可,就是內心委屈無法排解。她掏出紙巾抹了抹臉。
“這100塊錢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她又在心中問自己,低垂著頭,禁不住又將錢包里所有錢的來歷細想一回……
“我先看到的!”
“你看我的鞋,這鞋就1000多元。弄這么臟,我還沒出聲呢?!?/p>
“就100塊錢,也不是多?!?/p>
“去吃麥當勞啰?!?/p>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肥成你這樣,還就知道吃?!?/p>
“上次不是在‘強記看到郵票,三十幾塊一套,我們三人買三套,一人一套,沒得爭?!?/p>
王琳被幾個孩子的聲音驚動,回過頭,看見三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背著書包,一個瘦高孩子的雪白運動鞋上沾滿了污泥,手中舉著一張100元鈔票,濕漉漉地還在往下滴水。他們說著跳著向公園門口走去。王琳趕緊站了起來,尾隨著他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也許只是好奇,想看看孩子們碰壁時的尷尬樣子。
遠遠地,三個孩子進了“強記”。店老板接過錢,迎著門口的光,看了又看,微微一笑,轉身拿出三套郵票給三個孩子。三個孩子走出門口,相互揮揮手,分散走開了。
王琳急步走進店中,對店老板大聲說:“老板,你看真點,剛剛學生仔給你的那張錢是假的!你被騙了!”
“孩子的手中不會有假。”店老板笑著說。
“是假的,是我扔到湖邊的。那三個孩子在湖邊撿的?!?/p>
“是嗎?他們是告訴我,錢是在湖邊淤泥里撿的,在湖水中洗了洗,所以是濕的,還要我看仔細點。錢,倒絕對是一張真錢。只不過在印刷過程中出了點故障,這是一張有‘錯印的真鈔,有一定的收藏價值。你看這紙質,現在是濕的,還是韌而不皺。你怎么會把它扔了呢?”
王琳再說不出什么,趔趄著由店中出來。從陰暗的地方一走進陽光中,眼睛刺激得只能瞇縫著,她的眼中又有淚光閃動,但她的內心深處卻輕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