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玉忠
最近,兩個排行榜引起世人的普遍關注,一個是《中國50巨貪榜》,另一個是《誰是大陸最黑的富豪?1990~2004年中國大陸問題富豪榜》。據說前者是在后者的基礎上“推選出來”的,目的是“警示那些鋌而走險的貪官們”。
在這兩個排行榜上面,所有關注中國財經的人都能看到耳熟能詳的名字:余振東、陳滿雄、張宗海、金鑒培、褚時健、楊前線、賴昌星、楊斌、仰融、周正毅、艾克拉木·艾沙由夫、牟其中……這些人有的被執行死刑,有的將在監獄中度過余生,還有些已經逃亡國外或不知所終。事實上,這些富豪所暴露的只是中國畸形政商關系的冰山一角。
馮明昌悲劇
在2003年度審計工作報告中,審計署審計長李金華披露了廣東南海市華光老板馮明昌騙貸74億的驚天大案。
將“華光”案稱為“馮明昌悲劇”,并不是同情馮明昌及其他落馬的官員,而是因為這起案件集中反映了中國官商勾結的宿命——商人的最終毀滅。那些本應成為商界領袖或精英的人,不得不在鐵窗下漫度余生。
在“華光”案中,真正的“老板”不是馮明昌,而是一批當地政府中的高層官員。正是在這些“政界看不見的手”的操縱下,馮明昌利用其控制的13家關聯企業,編造虛假財務報表,與銀行內部人員串通,累計從工行南海支行取得貸款74.21億元,至審計時仍有余額19.29億元。這些貸款主要由南海市財政局掌控,通過其控制的境外公司運作。于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面對高達74億元的巨額貸款,連馮明昌自己也搞不清楚錢到哪里去了,他對調查人員反復說的一句話是:“那是政府讓干的,我就是替政府埋單,替政府簽字。”“華光”案曝光后,甘肅首富張國芳也被有關部門“采取強制措施”。據有關人士透露,張國芳的“問題”并非甘肅方面在查,而是由中紀委直接掌管。在高級別的內部會議上,甘肅省委某領導曾要求,凡是與張國芳有過“經濟關系”的趕快交待。有消息稱,與張國芳“有染”的官員可能有40多位。
“華光”案浮出水面后,曾有媒體發表文章驚呼:新官僚資本破“殼”而出!該文言辭激烈地指出:“之所以把出現在馮明昌背后的官員們稱為‘新官僚資本家,是因為他們不僅具有典型官僚資本的特性,而且還借助了當代中國特殊的體制性背景。我們在社會主義制度下,鼓勵和發展民營經濟,把民營經濟統一于整個經濟建設事業之中,這是與時俱進的表現。但是,在許多地方,民營經濟的崛起和發展并沒有依靠自身的力量,而是由地方基層政府的中高層官員一手操辦。這種操辦在清官那里,可以解釋為鼓勵、扶持和幫助;在貪官那里,就剛好可以找到一個合法的掩體,制造出馮明昌這樣的傀儡,暗中騙取國有資產,進行資本積累。特別是在民營經濟沒有徹底實現‘國民待遇的時候,政府官員的插手往往都別有意圖。”
政商關系源考
那么,中國在由自給自足的農業社會向市場經濟的工業社會轉型時,中國商人能夠“靠自身的力量”發展起來嗎?答案是:不可能。歷史告訴我們,這種想法不過是學者們一廂情愿而已!
今天,研究西方商業及西方商人的書可以用汗牛充棟來形容,其目的當然是引進西方管理經營理念,好像沒有那些東西你就不會成為一位現代商人。這是怎樣的愚蠢和錯誤啊!事實上,無論從產生還是從發展上來說,中國商人和西方商人完全不同!
在西方,商人階層形成的轉折點出現在lO世紀。那時,流浪商人在城鎮外圍定居下來,因為他們不可能進入教會城鎮內部,那是教士和貴族統治的地方。費爾皮·沃爾夫在《歐洲的覺醒》一書中曾這樣描述:“在舊羅馬城市的城墻外,出現了新的區域,這些舊的羅馬城市半沉睡了好長時間。里面充滿了商人和手工藝者,他們中許多人只是冬日里前來定居,一俟天氣好轉,便又出發去尋找顧客。”
進入12世紀,隨著商人在城鎮的不斷聚集,很快吸引了各種工匠的到來。手工業者為了保護自身的利益,聯合起來對付封建勢力的侵犯,自發建立起他們自己的組織——行業協會。至此,具有獨立意識的商人階層逐步形成。
而中國商人成長的歷史與此完全不同,他們一直是在政治的羽翼下成長,也總是在政治的襁褓中窒息。盡管《史記》上記載,五千年前我們的先祖神農氏就“教人日中為市,交易而退”,但大多數學者依然認為中國商人源于商代。據說,商湯曾采取伊尹的策略,讓毫都的婦女趕織絲麻織品以換取夏人的糧食。歷史上商朝的統治區域遠遠超過夏代,青銅器、玉器、漆器、建筑、絲麻紡織品等技術得以很大發展,河南柘城商代遺址就曾出土最早的麻鞋。商品交換活動發展到一定水平必然產生貨幣,貝就是商代貨幣,以朋為單位。商亡后,相當數量的殷遺民田宅被剝奪,處于周人的監管之下,這些人何以為生呢?在“殷人重賈”的風氣下,經商便成為許多人的選擇,而商人也成為從事買賣者的代名詞。
中國商人源于中國歷史上最早經考古證實的政權,這似乎決定了中國商人天生缺乏獨立性,并具有與政權不可分割的血緣關系。在傳統重農的社會中,也決定了商人低下的社會地位和悲劇性的命運。由于歷史的惰性,中國商人的這些特點一直延續到近現代,他們沒有像西方商人那樣經過長期努力而建立自己獨立的利益表達機制。
新政商關系的基礎
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繁榮的市場經濟和著名的商人,卻沒有出現過獨立的商人階層。在春秋時代的齊國,商人出身的管仲重農而不抑商,使齊國很快登上了中原霸主的寶座。
早年經商的管仲懂得市場及商業的重要性,也懂得如何利用金融資本換取最大的利益。他首先讓士農工商分類而居,在都城內編工商為六鄉,土為十五鄉,城郊按邑卒、鄉、縣屬編制,設官控制。齊國臨海,有漁鹽之利,就獎勵捕魚煮鹽,實行海鹽國家專賣。當時各國貧鹽,管仲單方面抬高鹽價,致使他國黃金流失萬余斤,天下黃金越少,齊國越提高金價,高價收買各地黃金,最后形成黃金壟斷。國家對工商業的保護使齊國迅速強大起來。管仲死后,人亡政息,商業和商人的后臺也就垮了下來。
春秋時期,商人地位最高的國家是主要由殷人后裔組成的鄭國。《左傳》記載,公元前806年,周宣王封其弟于宗周畿內,因時屆西周末期,宣王沒有什么可以分給自己的弟弟,只好把一批買賣人——商族后裔的商業奴隸分給了鄭桓公。后來鄭桓公率眾遠遷“洛之東土,河濟之南”后,同這些商人立下盟誓:商人不能背叛國君,國君不強買和奪取商人的貨物,不干預商人的財產和營業。在長達上百年的時間里,這個“法律”被牢牢地遵守,由此,鄭國商人徹底擺脫了西周時“工商食官”的制度。當時工匠和商賈都是貴族的奴仆,他們主要為封建貴族的政治或生活需要而從事工商活動。用4張熟牛皮和12頭肥牛智退秦軍的弦高,就是在那時出現的負有高度社會責任感的自由商人。
秦漢以后直至清末,中國歷代王朝都奉行抑商政策,政府官員往往征意剝奪“四民之末”商人的財產。商人再也沒有鄭國那樣寬松的經濟環境了。
長期以來,中國商人依附于政府,結果造就了更多的“馮明昌悲劇”。這一問題必須徹底解決,但是,也不能一味地學習西方。讓商人階層成為中國社會的統治力量,在目前的國際國內環境下,這是極其危險的,那樣做甚至會因貧富差距的不斷擴大而將中國卷入混亂之中。可行的道路只有一條,那就是政府建立各種經濟委員會,將商人直接納入決策體系。這將在政府與商人之間形成一種新型合作關系,成為中國官商革命的起點。
國家不是簡單堆積起來的集合體,國家有自己的控制中心,有自己的意志和能動性,這些意志棲息于政治家、軍人、商業領袖、藝術家、哲學家及每位國民的心中,并通過法律、倫理、教育等形式具體化。商人作為國家經濟的推動力量,面對復雜的市場經濟環境,必須進入到同家決策系統之中。無數事實告訴我們,在中國,單純依靠政府的力量,無論是通過所謂的反腐還是所謂的調控,都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現代市場經濟中官員與商人之間極其復雜的關系,和諧的政商關系只能建立在健康的市場經濟基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