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心守護自由與憲法之道

羽　戈

馮克利先生留給國人的印象，應是一個埋首于西方政治學經典著作的勤懇譯介者。從薩托利的《民主新論》到伯林的《反潮流》，10年來克利先生的諸多譯本都譽滿坊間歷久不衰。他的譯筆典雅莊重、順暢明曉，大有謙謙君子之風——這似乎可以延及他的為學姿態，一向是將多數精力用于譯事上，因而荒廢于原創，屬于甘愿為他人做嫁衣裳而自得其樂的那種。但他的立身處世的謙遜并不意味著自我思想的虛弱。《尤利西斯的自縛：政治思想筆記》收集了他這些年的原創文章。盡管其中因譯序書評的摻雜而不夠規范，卻也因此顯出了作者的自由風姿，以及思維的敏捷與開闊。這不是正規的學術著作，同是論述那些宏大的主題，此書卻沒有那種義正辭嚴的宣講及其相應的沉悶文風，以“筆記”命名，正是該書的魅力所在。

從馮克利先生所喜好翻譯的那些西方理論家那里，我們便可大致推導出他的思想取向。他的理論資源，至少在這本書中表現得相當明晰，基本上來自于伯克、貢斯當、哈耶克、伯林等一系列佇立于所謂保守陣營的政治學者。毫無疑義的，他是憲政主義的超級擁戴者。在為布坎南等人的《憲政經濟學》所寫的評論中——也就是被用作書名的《尤利西斯的自縛》，他借用古希臘神話里的尤利西斯的傳說，試圖說明這樣的道理：要想抵制未來災難的降臨，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尤利西斯身上縛住那根普普通通的繩子，這根繩子，就是政治學上的“憲政之道”。惟有用憲政的繩子牢牢捆綁住英雄，才能壓制他的欲望，從而不被塞壬女妖的致命的甜美歌聲所迷惑，換作政治學上的表達，就是不讓權力的施行者越出契約規定的邊界。

自始至終，他只是一個清醒的旁觀者——這一點，他像極了雷蒙·阿隆。

做出這個判斷，源自我對他的民主觀的閱讀與反思。自由與民主的沖突，以及所帶來的社會公正危機，可以說是困擾著憲政主義者的最大難題。轉借當前流行的派系名詞，在左派的眼里，民主是一切價值之本；而在右派看來，民主只有在不構成自由的攔路石頭之時，才有其存在的正當性。在此外兩篇關于民主思想的反思中，他的立場一貫是保守的：民主該“打上折扣”，才能發揮其應有的價值。而說到底，民主不能阻擋自由的腳步。當自由出現危難之時，馮克利先生必須從冷靜的旁觀者的位置上走下，而換上守護神的外衣。他熱心守護的，正是自由與憲政之道。

讓我感到遺憾的是，馮克利先生就在守護神的路段止步不前了。或許他沒有看見，憲政之道出現的危機，卻可能來自憲政自身的長久隱患。這根繩子在長時間的風吹雨打下，日益變得纖細脆弱，它再也束縛不了英雄尤利西斯的強悍身軀。

《尤利西斯的自縛》馮克利著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5定價：16.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