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蟬
林沫兒喜歡紫色。在她的掛衣櫥里,淺紫,深紫,碎金紫,葡萄紫,亮紫,深海暗紫,簇擁在晨褸、睡衣、吊帶裙,甚至是貼身的真絲小內衣上,是一個詭秘的紫色世界。
她租住的房子在遠離鬧市的綠苑小區里,坐公車上班也需要近兩個小時。
有那么多的時間沉湎在衣服的糾纏里。深紫像大海里的呼嘯,暗暗的涌動;淺紫如黃昏的薄愁,欲說還休。薄薄的衣物貼在蜜色的肌膚上,她恍惚聽到楊泊那嘶啞的喉嚨隱隱地唱。蝕骨的甜蜜浸透身心。
那是大三時,楊泊和總是一身紫衣的女朋友鬧翻了,到校外的酒吧喝得大醉。林沫兒扶著他走回校園的時候,他口中嘟囔不清:“你為什么不管我……”仿佛無助的貓咪一樣讓人心疼,和他在學校晚會上激情澎湃地唱搖滾的時候是那么的不同。
楊泊身體瘦長,擁著她的時候,肋骨的觸感清晰。一次遠遠地看到以前的女友,楊泊緊緊地攬住了她的腰。這似乎已是愛的宣言了吧。林沫兒暗暗歡喜。
校園西的背陰樹林氤氳著甜蜜的回憶。楊泊捉著她纖細的手,像吹簫一樣的挨著吻過去。他的柔情更像一個詩人,讓人窒息。因為周末時常到附近的酒吧串唱,楊泊便奢侈地給她買了紫色真絲吊帶裙,肩頭的吊帶嫵媚地纏繞成一個蝴蝶扣,腰身款款,和從前牛仔褲胖肥T恤的她判若兩人。習慣了純色和格子條紋的她,不曾想到紫色竟是如此的風韻。
她想起原來遠遠地在臺下看著他的那種無望的傾慕,更覺得仿佛甜蜜如香薷,一種江南家鄉的小吃。肌膚也如綢緞一樣的波波閃爍。畢業轉瞬就來了。她如愿到了A城晚報,楊泊卻去了一個邊遠的城鎮。在站臺送楊泊遠去的時候,她一遍遍地對自己說,以后會重逢的。列車的轟鳴和莫名的恐懼,讓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日子像彈簧一樣,觸目驚心地高頻率跳著。填得滿滿的時間讓她來不及相思成灰。當林沫兒的采訪本子用完兩個的時候,她遇到了徐遠梵。徐遠梵是A市知名作家,已出版兩部長篇,三本散文集。都是重量級的。
徐遠梵的家離市中心很遠,有些偏僻,是一個有些陳舊的小閣樓,一面的墻壁爬滿了爬山虎,氣勢洶洶的樣子。她輕輕地按了按門鈴。門開了,是一個頭發有些凌亂的男子,看上去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穿一件大紅粗針織扭花毛衣,淺灰燈芯絨褲子。
徐遠梵忙熱情讓座,其實根本就沒有坐的地方。頂天立地的書櫥挨挨擠擠地并肩排著,茶幾上,寫字臺上,甚至沙發上全擺滿了凌亂的書或者書稿。
徐遠梵搓著手,像個小學生一樣地致歉,不好意思,家里太亂了。
林沫兒挪了挪沙發上的書稿,坐下,原來準備的問話似乎全派不上用場了。徐遠梵倒了一杯星巴克,黑濃的液體盛在白色的格雷瓷骨杯子里,絢爛的寧靜。
這次的采訪任務完成得出奇的好。
林沫兒問:你覺得一個作家最應具備的品質是什么?
徐遠梵答:智慧和熱情。
林:你的小說敘述的方法和語言是委婉又不乏犀利的,語言密度極大又充滿張力。你覺得形式和技巧比內容更有意義和趣味嗎?
徐:我看寫作好比一個女人,我喜歡雙重的豐富和新意,就仿佛那種有內容的美女……
大家一致認為林沫兒挖掘出了眾人眼中嚴肅作家幽默而活力的一面。23歲的女孩子在人才濟濟的報社一下子變得有分量起來。更讓林沫兒覺得有分量的是,可望不可及的作家徐遠梵竟然打電話約她吃茶。
整天蒼蠅一樣跑來撞去,似乎只有這時,她才有點小小的成就感。和誰分享呢?林沫兒沒有通知楊泊,直接坐上了南下的列車。
陽光碎金一樣地撒在她的灰鼠皮包上,里面盛著她給他買的蘋果腰帶,她要用這條老式的硬牌皮帶拴住他的心。最好將他拖到A城,安一個溫暖的小窩,有頂天立地的大書架,墻壁要涂成天藍色的。幾個多月的漂泊讓她空前地渴望和愛人窩在被筒里喝一杯熱牛奶的那種感覺,可以胖貓一樣懶洋洋地舔掉嘴邊的牛奶沫沫。
楊泊正在網上搜尋著亂七八糟的招聘啟事。林沫兒的出現讓他猝不及防,他趿著拖鞋,一雙手臂來不及張開給她一個擁抱。小小的房間里備全了電飯鍋、奶鍋、大小錯落的碗碟。“真看不出,你還挺會過日子的……”林沫兒女主人一樣的逡巡著房間的角角落落,突然看見床頭有一條紫色的煙羅睡衣。還沒來得及疊好或者掛起,有一種陌生的香水味道。楊泊看她變得難看的臉色,并不解釋。林沫兒走到簡易櫥柜前,拉開,從大衣、長裙到細軟的內衣,洶涌的紫色,滿滿當當地仿佛要淌出來。
她是誰?林沫兒面色陰沉。
楊泊拿起桌上的相框,是她的初戀女友,那個楊泊攬著自己的腰,挑釁過的紫衣女孩。這么久的分分合合,他終究還是不能忘。她想起每一件楊泊給買過的衣服,或時尚,或素樸,無一例外的紫色、紫色。自己只是他們賭氣較量的一個衣服架子,卻還是惡毒地在自己身上寄托他的愛,用魅惑的紫色。
蘋果牌皮帶,林沫兒終究沒拿出來,一個人的心如果不想全給你,再拴也是徒勞。
回去的車上,她想要流一點眼淚,終究流不出來。她想起去還徐遠梵的書的時候,他正在笨拙地煮一鍋香米粥,屋子里沸騰著白色的霧氣,他甩著被燙傷的手指,一連串地哀嚎。她拉過他的手指浸到涼水里,嗔怪道,真笨。徐遠梵眼神燙燙地盯著她的眼睛,半晌才說,你將來會是個好太太的。可是楊泊,壓根不懂得她的好在哪里,或許懂得也說服不了自己的心。
因為楊泊的喜歡她愛上了紫色,竟漸漸不能自拔。她圍了一件炫紫色的披肩,看上去雍容華麗。沒有什么能像紫色,演繹這么多的內容,寂寞、冷清、高貴、蒼涼或者只是靜靜的觀望,還有淡定的從容,優雅,深沉。還有那種華麗的轉身。
林沫兒穿著一雙跛腳的靴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跑著,拿刀子的黑衣人就要到跟前了,身邊的風呼呼作響。可她不敢停下來哪怕喘一口氣。救救我,她使勁地喊著,卻沒有聲音。刀鋒要蹭到她的背了,黑衣人卻越過她向前趕去。她先是掉進了冰冷的海水里,紫黑的海藻糾纏著,快要窒息一樣。好歹抓住一根老藤,她渾身濕透地躲到一扇破舊陰暗的倉庫,世界末日一樣地大喘著,突然敲門聲砰砰地又傳了來,救救我,她虛弱恐怖地喊著……
門砰的一下開了,門鎖扭歪了。破門而入的是徐遠梵。林沫兒蜷縮在被子里,滿面的驚懼。徐遠梵摸著她的額頭,燙得厲害。你剛才喊什么?他倒了杯水,扶林沫兒坐起來。“黑衣人。”林沫兒驚魂未定地吐出三個字。“你做夢了,看外邊陽光多好。你是不是睡兩天了,手機不開,電話不接,單位也不在,嚇死我了……”
林沫兒這才想起她趕火車之前,向徐遠梵辭過行的。徐遠梵一邊叮囑她怎么拿包,怎么放手機,怎么提防壞人,一邊提醒她回來時給他電話。“你去會你的護花使者,我為什么這么瞎操心呢,臭丫頭片子。”徐遠梵說著拍了她的頭一下。
她回來后將皮帶割斷,碎在地上,一節一節的,仿佛被截肢的記憶,扔進了垃圾箱。頭疼欲裂,吃了幾片安定倒頭睡下。
她想不到有本事把家搞得一團糟的徐遠梵,也能心細到讓她落淚。他將小片的菠蘿泡在鹽水里,取冰塊用方便袋包裹了放在她燒得火炭一樣的手里冰著,然后笨手笨腳地做了一道草莓沙拉。酸酸的涼涼的,似要將喉嚨口的小火澆熄一般。想起十幾歲的時候經常發燒,媽媽急得口舌生瘡,自己好了,媽媽的嘴角已是密麻麻一圈小水泡,眼淚就滾滾地下來了。徐遠梵并不多問,搬了凳子到床前,攥住她的手,“有我在,一切,都會好的。”
跑藥店,買水果,冷敷,伺候湯飯,林沫兒的燒漸漸退了,他依舊不放心,擔心這個離家千里的小女孩心事糊涂出意外,夜里在窄窄的沙發上和衣而臥,幾天下來,腮邊有了蔥蘢的青色。
一次深夜,他見林沫兒的手臂肩膀露在外邊,忙起身,拿起她的手吻了吻手背,輕輕放進被里。
林沫兒是醒著的,有些哽咽,只是閉著眼睛裝睡。
半年后,徐遠梵告訴林沫兒,她去采訪他的時候,他就愛上她了,對媒體他從沒說過那么多的話。林沫兒說,這么多年不結婚,是不是就在等我啊?徐遠梵笑著作勢要擰她,林沫兒撓他的癢癢肉,最后滾成一團,她罰他要親她一下,但只能親她的腳趾頭。徐遠梵抱住她正色道,沫兒,我想有個溫暖的家。
林沫兒打理了所有的紫色衣服,或者送人,或者處理。新婚之夜,徐遠梵輕輕地為她解衣,最后的胸衣竟是紫色的。在黑暗里,一滴大的珠淚落下來。就像小時候摔一個跤,哭出來了,也就無傷大礙了。愛的傷痛也不過如此。
如同固守一個牌子香煙的男人一樣,女人執著于某種打扮,不過是因為那衣飾上承載著往日不可兌現的夢與愛,輕輕的不為所覺的傷痛和沉迷。就像春季綿長的紫陌,滯留著經年的紅塵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