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漫過蕓蕓眾生,張愛玲永遠是一襲隱約而流麗的紅。
世紀的張愛玲是屬于上海的。沒有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就不會有慧星般驚人的張愛玲。她的青春美麗在上海,她刻骨的戀情埋藏在上海,她的呼吸及其一切充滿了種族般明白的上海氣。她為上海的布爾喬亞寫作,她是他們的嘴唇和開出的花朵。她最好的作品獻給了上海人,后來的人們因為上海的她而關系香港的她和美國的她。
她對時尚有著天然的敏感和妥帖表述的天賦,她進而高興地發(fā)現(xiàn),這竟也是一種體面而愜意的謀生手段。她為享譽全球的泰晤士報等幾家英文報紙撰寫關于上海服飾等等的文章。留學歐洲的母親和姑姑是她最初的服飾啟蒙老師。有時候她會披著母親的皮袍在鏡子前走來走去,而繁華的霞飛路則是她的老師、靈感的來源以及“屢叫不改”的學生。巴黎的時裝、倫敦的禮服與長袍馬褂混雜相陳,而她經(jīng)常的穿著則是色澤淡雅的絲質(zhì)碎花旗袍。她喜歡品評櫥窗,并有極嚴苛的標準,諸如模特的粗糙與簡陋,諸如陳列物的雜亂與俗氣。而她靈機一動的審美注視至今都令人驚奇。有一次她津津有味的提及一家櫥窗里真實的貓,那貓或輕輕的踱步,或酣甜地當眾睡去……她喜歡自己設計時裝,樂于穿上自己制作的藝術品款款過市;也許是明朝的袍,配著時興的歐式小帽。她會冷漠地穿過叢叢的目光,甜滋滋的心情持續(xù)到睡覺時候。她常常不買下所有心儀的款式,但往往可以在畫紙上得到真正的滿足。在現(xiàn)在可以看到的她當年的照片中,你可以不費力地找到各種各樣的姿態(tài),英式的、法式的……她真正是一個喜愛表現(xiàn)、也擅長表現(xiàn)的女子。寫于一九四三年的《更衣記》,在東西文化的視野中描述了滿清以來女性服裝、時裝的種種變化和原因,觀點獨特,寫來灑脫,時有引人的妙語。她說中國的服裝特點就是“不停的另生枝節(jié),放肆、不講理”。“我們服裝的歷史,一言以蔽之,就是這些點綴品的逐漸減去”,“民國初建立,有一時期似乎各方面都有浮面的清明氣象”,“時裝也顯出空前的天真、輕快、愉悅。”而“直到十八世紀為止,中外的男子尚有穿紅著綠的權(quán)利。男子服色的限制是現(xiàn)代文明的特征。”
她對都市的一切有著超常的興趣和熱情,每日“回家”的有軌電車,水龍頭打開后發(fā)出的來自地層深處似的沙啞嗚嗚聲,感覺體面、穿著講究的電梯司機,隔壁烘烤將熟的蛋糕香味……她像剛學會觀察的小孩一樣只是轉(zhuǎn)動眼睛觀望便心滿意足。
她經(jīng)常提到要好的女友炎櫻———一位印度富商的胖女兒。炎櫻對色彩有著讓她印象深刻的天分。從炎櫻那里她知道了黑可以是盲人的黑,紫有權(quán)威的紫,以及春雨綠、處女的粉紅和風暴的藍……她經(jīng)常讓炎櫻為她的小說配上插圖,她自己記錄了許多炎櫻的言行。她們在一起的生活是充滿青春的憧憬和享受的。她們經(jīng)常在咖啡屋里交換秘密似的談心,神秘的紅葡萄酒,精美的干酪,混合著多妻主義、日本女性和莫名的喜悅和憂傷。出來,已是深夜,“天上是冬天的娥眉月和許多星,地上、身上是沒有穿衣而又潑了水的透亮透亮的寒冷。”她們奉行AA制,但互相欠的賬永遠也算不清。
后來,愛情說來就來了。胡蘭成,一個風雅的已婚男人,通過紅作家蘇青告訴張愛玲,他很想見她,因為讀了她的小說,看到了她的玉照。幾經(jīng)推托,厭煩見生人的張愛玲終于答應去找胡蘭成。彼此的印象都不是想象中的好,可是興奮的談話持續(xù)了三個多小時。分手時,互相已經(jīng)到了依依不舍的地步。然而,這是需要考慮的,一個已婚男人,一個后來成為汪偽政權(quán)文化要員的男人……而張愛玲只感到越來越多的幸福,她不顧及一切。很快,日本投降了,國民政府通緝胡蘭成,而張愛玲帶著她幾乎所有積蓄去找他,接濟他。但是此時真正的打擊來了,他已經(jīng)不再愛張愛玲。此后的一年,她幾乎沒有寫一篇文章;而此后的多少年里,她再也沒有達到自己此前的創(chuàng)作高峰。
她的第二次婚姻至今讓張迷們和研究者們不解和惋惜。他們不能理解一代才女何以嫁給一位大她二十幾歲的美國無名作家。而且,因為他長時間的中風癱瘓,幾乎拖跨了張愛玲的經(jīng)濟、才華和身體。那些年里,她幾乎是為了賣稿賺錢而來回奔波,但丈夫的去世已然是難以挽回的事情。處理完丈夫的喪事,她做出了人生的最后一次驚人的決定:隱居于公寓。
張迷們當然記得“成名要趁早啊”這聲輕輕的、充滿喜悅的嘆息,她已經(jīng)讓全世界知道了自己。八九十年代,歷史仿佛輕輕一甩袖,積年的塵埃蕩去,大陸的讀者們驀然回首,卻依舊是一個姹紫嫣紅的張愛玲。她的聲名鵲起,但人們卻多不知她在何處。遠在加拿大的張愛玲沒有什么反應,她不允許任何人進她的公寓,她好像在聽著另一個叫張愛玲的人的傳奇故事,直到不知是寂寞還是幸福的逝去。
她說要表現(xiàn)人生安穩(wěn)的一面,而不是飛揚的一面,然而她的一生,正如她的代表作品《傳奇》一樣充滿了不和諧和急劇的轉(zhuǎn)折,充滿了神秘與深刻。鬢發(fā)斑白的學者思索著一個女孩子近乎惡毒的深邃:人生如一襲華美的袍,里面爬滿了虱子。文學讀者們喜愛她,在各種場合,以各種方式談論著《金鎖記》、《傾城之戀》,談論著《紅樓夢》的語言和味道如何與十里洋場完美的結(jié)合起來,大俗的鴛鴦蝴蝶派小說怎樣就變成了先鋒性的現(xiàn)代派小說……她顯赫的家世與主動選擇的傳奇人生,她天才的性情與妙語麗句,她的時尚情節(jié)與突兀的個性風采,她典型的中上層上海市民氣息,都使她成為當代都市的古典時尚,連緊張學習的中學生,也悄悄地接近她,打量著她……
世紀的張愛玲永遠年輕,永遠微揚起臉,側(cè)著頭,饒有趣味地打量著紅塵中的人生,嘴角是洞察一切的甜蜜與淡漠……
鄭闖琦,男,生于七十年代,畢業(yè)于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現(xiàn)供職于北京某雜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