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的功能與心理

曾文星

我們絕大多數人都經歷過家庭生活，所以，大家都懂得家庭的重要性。我們都知道家庭是個人成長的搖籃，與我們的心理生活有密切的關系。一個人有美滿幸福的家庭，也就容易有滿意幸福的人生。所以，如何建立且維護家庭的健康，是每個人都關心的事。

雖然婚姻關系是家庭的主軸，但嚴格說來，家庭與婚姻有所相關，卻不盡相同。從理論上說，家庭始于一對成年男女的婚姻，但婚姻可能只停滯于夫妻“兩人”的關系。可是，假如這對夫妻開始生育子女，則不僅產生“群體”的家庭關系，而且隨著子女的長大，形成特殊的親子、同胞等各種家庭關系，也產生世代延續的家庭關系，超越了婚姻關系的形態及本質。所以，我們應把家庭與婚姻分別開來討論、分析。

我們習慣上指的家庭乃經由婚姻而產生的夫妻及其子女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家族單位。可是仔細說來，隨著社會、文化與言語的不同，我們所指的家庭卻有不盡相同的意思。譬如，英文里所說的“家庭煟媯幔恚椋歟牎保只包含父母及未婚子女。假如子女一旦成婚，就被認為形成了新的家庭，不被包含在原來的家庭里。日文里的“家煟椋澹牎保與指家人的“家族煟耄幔ｏｋｕ牎輩煌。中文的“家”，在過去可能指同姓的家族等等，與住在同一戶的家人，或“家戶”不同。在所謂小家庭里，通常只包括父母、夫妻與子女，但大家庭則可能包含其他親屬。不管如何，在此，我們所要談論分析的，是一般習慣上所說的“家庭”，指的是長期生活在一起，在實際生活、心理與情感上有密切關系的父母及其子女。

什么是家庭的功能？

家庭的功能很廣泛，我們可以從生物、養育、生活、心理、社會等幾方面來說明。

生物的功能——家庭的主要功能之一為養育子女，培養下一代，以便“傳宗接代”，符合生物世代延續的本能與需要。人類的性欲與行為，已經與動物的性行為有了本質上的不同，不單為孕育子女而發生周期且定時性的性行為，而成為滿足生理與情感需要的日常行為，與孕育子女的生物本能已有所脫離。再者，現代家庭對生育子女的看法與態度也有顯著的改變，不再像從前，期待多子多孫，而只求生一個或兩個子女，不求量，卻注重質。極端時，生育子女并不被認為是家庭必須完成的職責，有不少夫妻因工作或其他理由，選擇不生育子女，不被“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觀念所束縛。所以，換句話說，現代家庭的生物功能比從前說來變得淡薄些了。

養育的功能——不管人類的性行為的本質及現代家庭對生育下一代的觀念如何變遷，生產下來的嬰孩需經長期的養育才能獨立生活，需依賴家庭的環境及條件長大。與高等動物，包括哺乳動物相比較，人類的嬰孩生下來以后，在生理及心理方面都需長期的養育，依賴家庭總要數年的時間。特別是現代社會里，要求年輕人長年受教育，過了青春發育期以后雖然生理功能已成熟了，但從心理與社會的角度來看，年輕人大多仍不能獨立謀生，創立自己的家，所以被家庭養育的時間也較長。無論如何，養育子女仍是家庭的主要功能之一。

生活的功能——家庭的主要功能之一，乃是經營生活。每個家庭成員的能力與職責各有不同，大家分工合作，解決衣食住行各方面的需要，這是家庭的基本功能。家庭中的每個成員要有樂共享，有難同當，一旦遇到困難，全家人要一起去面對、去克服，有人生病，要相互照顧，這是人之常情。

心理的功能——家庭的另一主要功能為滿足彼此的心理需要。全家人應建立起共識，使每個人都有相屬感和安全感。平時能經常溝通交往，交流彼此的感受，傳達所知所感的事情，使家人能分享愉悅、分擔痛苦，獲得心理上的穩定感。因為是自己人，家人相互關心、體貼是很自然的事，需要時，能忠言逆耳，坦誠相告。特別是遇到不愉快的事，能向家人傾訴，并得到安慰、支持和鼓勵。總之，在家庭中，能憑借“一家人”的關系與立場，供給外人所不能或不易供給的建議、幫助或關心。

在家庭中作為長者，憑其長年的生活經驗，給年輕人以建議；而年輕人也能以其立場，幫助長者了解社會的變化和年輕人的感受，更好地適應現代社會的變化。夫妻能從男女不同的感覺與立場進行互補；而兄弟姐妹也能以同胞的立場與關系，相互幫助。這些都是家庭能供給的特殊心理功能。

社會的功能——從社會的角度看，家庭有不少社會學的功能。除了是社會的基本生活單位外，家庭成員是社會教育的對象，從社會的立場約束家庭成員的行為表現，傳遞文化，樹立、維持正確的價值觀念。反過來說，社會向家庭供給法規與習俗上的保障，如承認夫妻的資格，保障婚姻關系，維護家庭的利益，使家庭能在社會環境里發展其生活的功能。

家庭的制度與形式

人類學家告訴我們，基于不同的社會與文化環境，在這個世界里存在著各種不同形式的家庭制度。從家系的傳遞上，可分為父系或母系家庭等。亞洲的社會，如中國、日本、韓國等，傳統上采取父系家庭制度，即男孩跟著父親而繼承家系。而且通常是長子繼承家系，所以，孩子是長子或非長子有不同的待遇和責任。因為男孩才能繼承家系，重男輕女的趨向也就相伴而生。相對而言，在母系家庭制度里，女孩有特殊的地位與權利。雖然一家之事仍歸由男人熣煞潁犞髡疲但是，家庭的稱號及財產乃經由母親傳給女兒，由女兒再傳給孫女兒。在母系家庭制度里，女性有重要的權限與地位，而女性的兄弟或母舅犚菜嬤有特殊的權威。位于太平洋的島州煟停椋悖潁錚睿澹螅椋幔牐習俗上由女孩繼承家系，是一個很典型的母系家庭制度的例子。不同的家庭系統傳遞方式，可以使我們體會、了解家庭制度的不同，會直接影響到家庭關系的不同。

注重家系而且以家系決定親族的來往關系的社會，也常講究婚后跟那個家系住在一起。于是，依據婚后選擇什么地方居住，家庭被區分為父居、母居、雙居或新居等制度。現代化且都市化的社會里，因婚后年輕人少與自己的家族居住在一起，常另找地方居住，所以，在分類上屬于“新居”制度。過去中國曾實行父系居住制度，也強調父系家庭制度，假如年輕夫妻婚后與妻子的父母居住在一起，就容易被敏感的社會誤認為是“倒插門”，而丈夫的父母也會有所異議。由此可見，家庭制度與文化觀念密切相關。

在一個家庭單位里，隨夫妻的數目多少，人類學家把婚姻分為一夫一妻、一夫多妻及一妻多夫婚姻制度。雖然目前大部分的現代社會基于情感與生活上的要求，在法律上明顯且具體地規定結婚必須是一夫一妻；可是目前有些社會，如信奉伊斯蘭教的社會，或非洲某些地方，仍允許一夫多妻。事實上，中國在數十年前，一部分富裕的家庭也如此。至于一妻多夫，在世界上較少見，在尼泊爾山區的居民和非洲少數地區的部落，遺留有此特殊的婚姻方式。根據人類學家的推測，這種現象與當地的社會生產及經濟有關，即為了保持少有的農耕地不被細分下去，幾個兄弟同時娶一位婦女為妻。

根據家庭的結構，我們習慣上把家庭分類為“核心家庭”、“主干家庭”、“結合家庭”或“大家庭”。所謂“核心家庭”又稱小家庭，指的是一個家庭由一對夫妻及他們未成年的子女構成；“主干家庭”指的是由父母、夫妻與夫妻未成年的子女們所構成的家庭；而“結合家庭”則是由父母、夫妻及夫妻之已成長而未婚的成年子女所構成的家庭。至于“大家庭”，實際上指的是由父母、夫妻及他們婚后繼續同住的成年子女而言，也是三代婚后仍繼續住在一起的情況。

我們常描述中國過去傳統的社會里，大家都過著大家庭的生活。但實際上，只有少數富裕的人家才能維持大家庭的結構，三代同堂住在一起。一般人都維持核心家庭或主干家庭。也就是說，結了婚的年輕人，大多都離開原本家庭，自行成立新家庭。不過，不管住不住在一起，仍與自己的原本家庭保持著頻繁的來往，維持著大家庭的關系。

探討家庭心理的各種角度

雖然大家憑常識與生活經驗，都很熟悉有關家庭的事，但從社會及行為科學的研究立場還需從幾個角度與方向來探討、分析家庭的機能與本質。從心理衛生的立場來說，我們可以從下列幾個層面探討、分析。

家庭的系統與結構——要探討一個家庭，首先要了解家庭所屬的系統與組成的結構。特別是談論不同社會或文化里的家庭、社會及文化變化中的家庭，不得不了解家庭的“系統”與“結構”。不同的家庭系統與結構，顯然有相異的機能與生活方式。

家庭成員的性格與心理——家庭成員的背景，包括年齡、性格、心理與個人發展經歷等等，都會間接或直接地影響整個家庭的機能與行為。所以，探討各個家庭“成員”的性格與心理是了解整個家庭的另一途徑。

家庭次系統的人際關系——在一個家庭系統里，通常包含有幾種“次系統”，如“父母”次系統，“夫妻”次系統，“同胞”次系統。一個家庭系統可以按這些“次系統”來分別研討分析。特別是按次系統里的“人際”關系，包括情感、關系、角色、溝通等諸方面來討論父母、夫妻、親子、同胞的人際關系。

家庭的發展——我們都知道，一個家庭并非是靜態且長期不變的群體與組織，而是按階段逐步發展且興衰的動態結構。通盤說來，一對年輕男女結婚成家后，會生育子女，養育子女，而子女長大后，脫離原本家庭，組成各自的新家庭，原本家庭只留老夫妻，空巢家庭的老年夫妻將隨著年老去世而導致原本家庭的瓦解、消失。所以，家庭的另一方向是從“家庭發展”的角度來把握、了解。在每個發展階段，家庭有其共同的需要去面對要解決的問題，也有其階段性的問題要去面對，因此，要從家庭發展的眼光去探討家庭里所面對的心理課題與問題。

家庭的群體行為與心理——由于家庭是由一群家庭成員組成，表現群體心理與行為，所以，由群體行為的眼光來研究一個家庭是很合適且需要的。特別是一個家庭的子女長大成人以后，對家庭其他成員的影響很大，必須從父母、子女們相互反應的群體來探討，才能抓到真相。因為一個家庭團體的心理與行為反應并非是各個成員行為的總合，也不是每個人的累積，而是各個家人相互影響、“總合”表現出的“團體行為”。

家庭的社會行為與關系——了解家庭的另一角度是分析整個家庭對外的社會關系與行為。包括家人如何建立家庭自己的界限，如何與外人或外界劃分關系；是否輕易讓外人進入自己的家庭，或維持顯著的心理與實際界限，不輕易接納外人；家人常與何樣外人來往，是夫妻及子女個別交往的朋友，還是大家共同交往認識的親友等等，都可以幫助我們認識家庭的社會行為與社會關系模式，也是了解家庭機能的另一角度。

家庭的心理特點

上面的分析說明，一個家庭有其各種結構與體系，也有其各種功能。但從心理學的立場說來，有些特點值得我們再三提醒并注意，以便能幫助我們了解且把握家庭的心理真相與本質。

首先我們要明白，一個家庭是由婚姻開始，經生育繁殖而發展壯大的特殊群體。包括有老少婦孺，不同年齡的家庭成員。這些因婚姻或血親關系而形成的家庭，長年生活在一起，相依為命，長久廝守，相互影響，是一個很特殊的生活群體，而其關系與感情也是很深厚的，是一輩子長存的。就算是家庭某分子去世或離去，但總會在人們腦海里繼續存在，并且影響其家人的思想和行為，是一個很有力的人際關系。

再者，因家人之間所形成的家人關系是“先天性”的——即，我們不能挑選自己的父母、子女或兄弟姐妹，不管你喜愛與否，都得接受。不像一般朋友或同事，我們有選擇的可能性，喜則聚，不歡則散。換句話說，我們與家人形成的關系是束縛性的。

接著，我們得認識我們與家人所發生的感情并非總是喜悅、滿意或喜愛，而可能與暫短的不滿、生氣或怨恨等感情交互存在的，這是常見的心理現象。只是由于其關系很親近，其感情也很容易轉換。

家庭心理的另外特點為“人際反應性”。不管什么事，都是經由兩人或群體的人際關系，以反應的方式產生和呈現的。這與個人的心理行為有所不同。要了解家庭所發生的行為，都應以此出發點來進行。父親說什么，母親有什么表示，兒子怎樣開口回答，女兒在旁作怎樣反應……都是一連串的人際反應，就算是，有些人“沒說什么”或“沒表示怎樣”，這些“沒說什么”或“沒表示怎樣”的“反應”，就是人際反應，會相互影響形成總體的反應結果。特別是要從“群體”的角度來觀察分析，才能體會到家庭的行為與心理反應。

家庭，看來很單純，憑一般人的常識與日常經驗，也好像很容易了解。但家庭也可能很復雜，需經社會及行為科學的眼光來探討，也需依賴心理衛生專業的知識與經驗才能洞察了解。我們常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時需依靠家人以外的他人，才能點出自己家庭的現象。因此，必要時還得請家庭心理衛生的專家來給予心理上的輔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