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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克帆覺得自己是個聰明男人,和丁小美結婚8年,有一個6歲多的兒子,手里有一個不大的公司,不說中產,至少可以開著私家車去北京郊區的度假村里打高爾夫球,或者讓太太丁小美去京城里最高檔的專賣店里買最新的時裝,能讓兒子上最好的幼兒園,雖然每年的贊助費高達5萬,但這一切對于他來說不算什么,男人嘛,活的就是個自尊和虛榮。
所以,遇上孟紫鸝的第一眼,他就覺得,自己的人生要改寫了,不必再活得那么累,何況孟紫鸝長得太像一個人了,而那個人,根本就是他的一個少年情結。
17歲的時候,遲克帆愛上了學校里的公主。那個女孩子,天鵝一樣修長的頸子,細膩而白嫩的肌膚,和一群黃毛丫頭比起來,何嘉妮就是公主。而遲克帆,不過是個羞澀的少年,剛剛知道了喜歡,就迫不及待地把情書寫給了何嘉妮。
何嘉妮幾乎連看也沒有看,因為那時她正和一個教英語的老師打得火熱,再說普通到像是每個男生都長成遲克帆這樣,有什么理由讓她喜歡?
遲克帆的自尊心被傷到快崩潰,終于找了何嘉妮,低著頭問,為什么?
何嘉妮爽朗而無所顧忌地笑著,然后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學習吧,我還要和一個男人去看齊秦的演唱會。
遲克帆的心暗下來,覺得自己是個最灰暗的角色,這個世界竟然是那樣殘酷,甚至一點點溫存也沒有給他。他扭過頭走了。本來學習一般的他,一年之后卻上了北大,讓老師和同學們大跌了眼鏡。從何嘉妮那里,他明白了一個道理,男人如果不出色,女人無論如何不會愛的。
幸虧后來娶了同樣出色的丁小美。那時丁小美有幾個男人追,但遲克帆畢業于北大,何況又做了計算機業的新寵,自然是競爭有力。娶了丁小美,才覺得17歲受的那場委屈好了些,但遇到孟紫鸝的一剎那,遲克帆的心突突地跳起來,他想,自己是要為失去的青春補償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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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熱鬧的迪廳里看到的孟紫鸝。瘦而妖的孟紫鸝正在臺上做瘋狂的領舞,幾乎快把頭搖斷把腰扭折了。看到孟紫鸝的第一眼,遲克帆的心忽悠一下,知道那不是何嘉妮,還是心跳起來。是公司里新招來的那幫大學生拉他來的,一進來就看到了穿著露臍裝吊帶小黑衫的孟紫鸝,涂了銀色的眼影,在激光燈的旋轉中像一個海妖,而這池中的人,是一尾尾不知游向哪里的魚。
32歲的遲克帆,幾乎是整個場子中惟一從開始坐到最后的人。他點上一枝煙,看著紅男綠女搖擺著,忽然就覺得自己老了。自己上大學的時候還跳著迪斯科呢,那時,都流行唱《同桌的你》,充滿了傷感,而此時,音響里放著的是周杰倫的《雙節棍》,據說是rap音樂。他沒問誰是周杰倫,怕這幫小子笑話自己,只是說,不喜歡這小子。
午夜散了的時候,他等著孟紫鸝出來。看到換了牛仔褲扭著小腰走出來正要打出租的孟紫鸝,他迎了上去,然后說,小姐,不如我帶你一段?
孟紫鸝幾乎問也沒問就上了車。遲克帆想,現在的女孩子真是膽子大,也不怕他劫財劫色。于是問了一句,不怕我是人販子賣了你?而孟紫鸝點了一枝煙說,賣我?我還不知道把誰賣了呢!
上床是一周之后的事,幾乎沒費什么周折孟紫鸝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只不過給她買了一個彩屏手機,然后又到燕莎指了兩件衣服。遲克帆想,孟紫鸝與何嘉妮只是形似啊,何嘉妮是看不上他,而孟紫鸝,只是喜歡他的錢而已。
不管怎么樣,他是擁有了這個美貌似何嘉妮的女孩子,雖然她上網夾著煙,穿著黑色的內衣在屋里亂走,雖然她從來不做家務不給他煲湯喝,但他就是喜歡她的野蠻和任性,以及她叼著煙時那一臉的落寞。與她的年紀如此不符,孟紫鸝,不過20歲而已。
而遲克帆依然是個好老公。雖然在外面給孟紫鸝租了房子,經常隔三差五地去過夜,但是他記得每周陪太太去打一次保齡球,帶兒子上一節鋼琴課,然后去超市買太太愛吃的油麥菜和豆豉鯪魚。所有人都說丁小美找了一個好老公,丁小美自己也這么認為。她在一家銀行上班,在單位的時候說起自家老公,丁小美總是以這樣的口氣開始,我們家克帆啊……
說到底,遲克帆還是喜歡這樣的情形維持下去。一個穩定的婚姻,一個妖冶的情人;一個讓他感覺婚姻的美好,一個讓他找回了青春和激情。他才不要像有些男人那么傻,愛上一個年輕女子哭著喊著要與老婆離婚。那樣的男人是弱智的。這世上,最不應該相信的就是愛情。但激情是有的,比如,他喜歡待在孟紫鸝的身邊,因為自由放松,可以穿得裸露一些,然后看著孟紫鸝一點點褪去自己的衣服跳著舞挑逗他,只給他一個人跳。那時,他像一頭小獸一樣,等著自己的獵物表演完了,就會一下子撲過去,然后用唇咬了她的耳朵說,真是太勾引了啊小妖精。而小妖精總是笑著拍拍他的臉,老同志,你看看你這樣子,怎么會是一個公司的老總?告訴你,我可是要談戀愛了,有一個小老板追我追得緊,我要嫁了呢!
你敢!遲克帆咬牙切齒地說著,你是我的,記住啊。
孟紫鸝就切切地撲上來,真的啊,那你娶我啊,讓我做了有錢人的太太,我要一周兩次去美容院,還要一個帶花園和游泳池的洋房,還要……遲克帆就刮著她的小鼻子,太貪婪了啊小鬼,這樣的話就不好玩了,我不喜歡太有壓力啊。
孟紫鸝還要說下去的時候遲克帆已經把她抱在懷里堵了嘴,他是不允許這女子有其他想法的,畢竟,太太和兒子是自己的,如自己的身體發膚,豈能隨意就離了?
結婚8年紀念日的時候,丁小美請了幾個她和遲克帆的朋友,說好了一起去北京的房山度假的。遲克帆打了電話來,要晚點回去。畢竟是8年的紀念日,他想要給自己太太一個驚喜。
去燕莎買鉆戒的時候,忽然想到那個妖冶的小女子。一年來為討她歡心也送過她不少東西,惟獨她要的戒指沒有買給她,如今要是買給她,她一定是雀躍著撲上來,小鳥一樣撒著嬌,那樣的媚態,遲克帆想著就心跳。沒等著再想下去,他就埋了單,刷了兩個鉆戒,兩枚鉆戒一模一樣。售貨小姐說,你太太得一手戴一個。
遲克帆就笑了,他是給兩個女人買的,一人一個。
在房山玩得極盡興,丁小美戴著老公送的新鉆戒,直往別人眼前晃著,大家就諷刺她,行了行了,知道你們恩愛!
送到孟紫鸝面前時他說,人家說了,只此一只啊,所以你要珍惜啊。這樣的話,他也和丁小美說過,還不是為的討她們的歡心?沒想到這小女子跳到遲克帆的身上來,然后叫著,親愛的,說,今天要什么樣的服務?
遲克帆覺得自己是成功而滿足的男人,男人做到這個份兒上,還有什么不滿足嗎?
但他沒想到,事情壞就壞到這兩個戒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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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紫鸝去銀行往卡里打錢。錢,也是遲克帆給的。因為遲克帆,她久已不去領舞,因為太招搖,遲克帆說,我見不了你那妖艷的形象,好像讓全世界的男人都要愛上你一樣。
到銀行時快下班了,大堂里人不多,她在填單子。沒有早一秒沒有晚一秒,丁小美剛好進來,然后她看到了孟紫鸝手上的戒指。
直到孟紫鸝把手續辦完往外走的時候,丁小美叫住了她,你等一等。
孟紫鸝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大約30歲的女人,富麗而雍容,穿著寶姿時裝,涂著名貴口紅,隱約散出夏奈爾的味道。女人抬起手時,丁小美看到了她指上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戒指。
她們去了國貿的咖啡廳。先說話的是丁小美,她盯著孟紫鸝問,認識一個叫遲克帆的男人嗎?孟紫鸝點頭,隨即點燃一枝煙,把煙吐向半空中。這個結果她半點也不恐懼,有時,她愿意把這一場提前上演。
多久了?
一年。
愛他?
孟紫鸝就笑了,愛?說不上,只是覺得他還不錯,出手大方,況且知道女人喜歡什么,這樣的男人,不可多得。
沒有再多問一句,丁小美提了包轉身就走,如同當初愛上遲克帆一樣,心理也崩潰到稀里嘩啦,那時是心中開出一朵花來,現在是花碎了,一片,兩片,千萬片。
丁小美頹然在家里的客廳里坐著。這樣的男人真是可怕,還不如那種死了活了要離婚的,到底人家愛得明白,要的是一份愛情,他要的是什么?色欲?
晚上遲克帆回來,她依舊不動聲色地迎上去,接了他的包,然后把他手里的西服掛好,又加了一句,洗澡水放好了。一切沒有改變,但是只有丁小美知道,一切已經改變。她不愛了,這樣的婚姻軀殼她不會要,因為她沒有遲克帆那么聰明,想要魚和熊掌兼得,要就要全部,不要就全部放棄。
遲克帆洗完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她走過去,啪地關了電視,然后看也不看遲克帆一眼,遲克帆,我們離婚吧。
離婚,是在一個月之后,遲克帆把房子、車子和兒子全給了丁小美,就是這樣,他還覺得虧欠于她,而孟紫鸝找上門來說,這次,可以娶我了吧?他笑笑,然后搖了搖頭,說,當初就是為了一個夢而要你,如今夢結束了,我怎么還會去接著做它?
偶然的一次在街上,他開著寶馬車看到了何嘉妮。這次是真的何嘉妮,正在街上兜售著一些針織品,擺在地攤上,而當年嬌艷無比的校花和公主,如今滿面風塵,像一朵凋零的花一樣。他這才知道,美人遲暮是多么讓人悲哀的事,而當初那個何嘉妮,卻讓他做了一場煙花夢,結果呢,是一切煙消云散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在落寞的黃昏里,看著17歲時曾經迷戀過的那張臉,帶著歲月的風塵出現在他面前。扭轉頭倒車的時候,他心里一酸,差點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