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之中,15歲到25歲是一段很不容易的年齡。這樣的一段時光,有時候像盛開的花朵一樣濃艷,有時候就像風里飛揚的柳絮那樣茫然,這段時光里所發生的一些事件,足以銘刻一生,然而最令我不能釋懷又恒久感恩的,是一位善良的“背籮”大哥給予我的傾力幫助。
1998年7月,我從家鄉一所師范院校畢業。在學校,我成績優異,才華出眾,常有詩文發表于報刊,還擔任過校文學社的主編。然而分配結果卻讓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與我同期畢業的同學,大多分配到縣城中學,最差的也在城郊條件較好的學校,惟有我被分配到一所極為偏遠的山村中學。初涉世事的我很是想不通,后來還是一個深諳此道的友人點撥我:一沒關系,二無“背景”,不跑不送,憑你成績再好,才華再高,也甭想攤上一個好學校。
一氣之下,我不顧家人的勸阻,放棄了現成的工作,只身一人來到省城貴陽打工。
在省城找一份適合我的工作,并不像我預先設想的那么容易。白天,我帶著畢業證書和刊發我作品的報紙雜志奔波求職,晚上,回到清冷昏暗的簡陋旅店,一種獨在異鄉的孤獨感和四處碰壁的受挫感便霧靄一樣襲上心頭。在省城逗留了半個月,工作仍然沒有著落,而我帶來的2000元錢已所剩無幾。
一天黃昏,我又一次身心俱疲地回到旅店,胡亂洗了把臉,仰天躺倒在床上,心情沮喪到了極點。為了省錢,我已開始節衣縮食,比方今晚我就準備買包方便面對付對付。我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裝錢的褲兜,驀然一驚,褲兜里空空如也!我使勁往深處翻掏,兩根手指卻赫然暴露在褲兜之外———我的褲兜不知什么時候已被劃了一道斜長的口子。扒手!這兩個字電光一樣掠過我的腦際,我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我身上僅剩的200多塊錢全部失竊,小偷連一個子兒也沒給我留下。200元錢雖不是什么大數目,卻讓我瞬間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變得一無所有!
我頹然跌坐在床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真思考面臨的處境。首先,今晚我還沒吃上晚飯,哪怕是一包廉價的方便面,對我來說都已成奢侈品。其次,依照慣例,房東在天黑之前會來收取住宿費,據我觀察,那個自稱“見多了無賴騙子”的冷臉房東肯定不會容我免費住上一宿。再次,我身上只有一個舊皮包及一些證件雜志,還有普通的隨身衣物,這些都難以解我目前的困厄。我甚至連打一個電話的錢都沒有,或許,我可以求房東免費向遠方的親友打一個電話,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一想到天黑前將面對房東懷疑抑或鄙夷的目光,我心里就一陣陣發憷。我來不及多想就站起身來,逃也似的走出房間,來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城市已是華燈初上,車如流水,行人如魚。我茫然行走在相互交叉又彼此雷同的大街上,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心頭一團亂麻,頭腦一片空白。也許在別人眼里,我腋下夾著個包,似在悠閑散步,可是有誰知道此刻我內心的焦慮與苦楚。
不知不覺間,我來到了車站。那一刻我突然醒悟其實我的潛意識里是有著隱晦的目標的。車站,這個詞蘊含的意義太過復雜。那是一個人到來抑或出發的地方,是流浪漢、乞食者、小偷、妓女三教九流的聚集地,來者去者和停留者,盡管目的千差萬別,每一個人都在內心里懷著某種希望和夢想。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首先想到的總是車站,它在很大程度上契合了我逃離這座城市的愿望以及擺脫眼前窘境的隱約希冀。即使今晚我不得不露宿,車站也比街頭要好得多。無論如何,我好歹得挨過這一夜,天亮以后再想辦法。
我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準備歇息一會兒。靠墻的地方,不知是誰扔了一個破舊的、用玉米殼編成的小草墊,我頹然坐在草墊上,初秋的涼意連同難耐的饑餓像預謀好似的一起襲上來,我突然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如果露宿車站我尚可忍受,饑餓卻是我面對的強大敵人。乞討嗎?就算我放得下尊嚴和面子,誰會向一個著裝整潔的年輕人施以憐憫?說明自己遭竊身陷絕境?這多像乞討者編出的拙劣謊言。像對面那個一身油污的半傻女人往泔水桶里撿食嗎?想想我都忍不住惡心……我微閉了眼,將頭歪靠在墻上,心中彌漫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凄涼。
就在我神思恍惚的時候,有人碰了碰我的肩:“喂,讓一讓,我的背墊。”我定了定神,看見身邊站著一個民工打扮的中年男人,絡腮胡子,神色疲憊,斜挎著一個口徑很大的籮筐,指著我屁股底下的草墊。我知道這是一個專替別人背扛東西、當地習稱“背籮”的農民工,這個小草墊原來是他的墊肩之物。我懷著些歉意站起身來,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軟塌塌地險些跌倒,“背籮”一把扶住我:“怎么了,你沒事吧?”我苦笑,搖搖頭,重新坐在被他抽走了草墊的水泥地上。“背籮”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走出沒幾步,忽又返回,他緊盯住我,語氣帶著明顯的關切:“我看你臉色都白了!你家住在哪里?要不,我送你回去?”
危難中的人,哪怕是一句略帶關切的話,都會激起內心巨大的情感波濤。我的眼淚一下子蓄滿眼眶:“大哥,我餓得不行了。如果你真想幫我,就請你為我買一點什么吃的吧,不過,我現在一分錢也沒有……”
“背籮”愣了一下,我的話顯然出乎他的意料,可他馬上就從我的神情中相信了我說的是實話。他快步離開,不一會兒就拎著幾個饅頭回來了。我狼吞虎咽地啃完,感覺有了點力氣,便把此番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為了讓他相信,我還拿出自己的畢業證書,“背籮”正眼也不瞧,只說:“那你今天怎么辦?就在這兒坐一夜?”
我不語。“背籮”躊躇了一下:“你要不嫌臟,就同我擠一個晚上,明天再想辦法。”我眼睛一亮:“怎么會呢?大哥,那我真是太謝謝你了!”
懷著感激的心情,我跟著“背籮”在小巷里轉悠了大半天,才到了他的住處。那是一間極其逼仄簡陋的地下室,昏暗而潮濕,“背籮”指了指幾塊木板搭就的“床”:“兄弟,跟我將就擠一夜吧,你是大學生,可別……”
我連忙打斷他:“大哥,你別這么說,我一輩子都會記住你對我的好!”
的確,與我剛才的絕望處境相比,這間屋子不啻人間天堂。
躺在散發著霉味與汗酸味的被窩里,我言辭懇切地與“背籮”大哥攀談起來,從他斷斷續續的述說中,我得知他姓肖,老家在黔西北一個貧窮的小山村,那里閉塞落后,土地瘠薄,一年辛苦半年糧,春荒時節就只能靠洋芋?穴馬鈴薯?雪充饑。沒辦法,村里青壯年勞動力大都出門打工,他自己沒多少知識,也沒有技術,便只好到城里給人出苦力當“背籮”。據肖大哥說,活兒雖苦累,好的時候,每月也可掙到三四百元,比在家里種地劃算多了。掙來的錢,絕大部分寄回到家里,供養一家人的生活以及兩個孩子上學,而他自己生活極端儉省,每日的花消不過三四塊錢。說著說著,也許是太過勞累的緣故,肖大哥鼾聲驟起,而我則在憂慮與感動之中輾轉反側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肖大哥便起床了,在煤油爐上隨便煮幾個洋芋,就算是一日的早餐。我在他的勸說下勉強吃了一個,內心里仍是一籌莫展,天亮之后,一文不名的我又能想出什么辦法呢?
肖大哥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猶豫了好久,終于下了決心似的說:“兄弟,要不,我先給你墊點車費錢,你還是先回家去吧。”
我連連搖頭:“不,不,大哥,我怎么能跟你借錢呢?你……”
肖大哥嘆了口氣:“你別瞞我了,我知道你在省城沒有熟人,借不到錢的,要不昨晚……”我的手無力地垂下來。肖大哥解開褲腰,掏出一個藍布小包裹,一層層揭開,里面是一些油黑的零碎小票。他數出50元,遞給我:“大哥只能借給你這些,勉強夠到你家鄉了。”
我的淚水潸潸而落,我用顫抖的手拿出20元,將剩下的還給他:“大哥,20塊就夠了,C縣有我的同學,到了那里,我就能借到錢了。”我哽咽著說,“要不了一個月,我還會來省城找工作,到那時候我再來還你錢。”
告別的時候,我仔細察看了肖大哥租住的房屋,它處在一片雜亂的民居中間,我怕自己會找不到它。
就這樣,我用肖大哥借給我的20元錢,乘車到了C縣,找到了我的同學,然后回到家中。
一個多月后,我再次來到省城貴陽。一下車,我就直奔車站附近的那片民居,找到了肖大哥租住的那間地下室,房門反鎖著,我猜測肖大哥一定是干活去了。一直等到中午時分,才看見一個“背籮”徑直打開了這扇門,但卻不是肖大哥。我問了房東,房東說那個姓肖的“背籮”幾天前退房回家了,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呆呆地在那扇房門前站了好久,后悔自己沒有問清楚肖大哥家里的確切地址,只知道他家所在是個國家級貧困縣,甚至,我連肖大哥的名字也不知道,而要在一個縣尋找一個居住在小山村里的姓肖的普通村民,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十多天后,經過應聘,我成為省城一家報紙的編輯。20元錢,還有一個在社會最底層掙扎的肖姓農民工,成了我在這座城市的一塊心病。其間,我曾多次來到那片雜亂的民居點,試圖找到肖大哥,可是每一次我都失望而歸。我在心里一遍遍揣測,肖大哥或許找到了一條足以養家糊口的生路,不再到城市打工,也或許仍在干著“背籮”行當,在省城的另一個地方辛勞———我多么希望是前者。
每每走在城市的大街上,看到一個個負重而行的民工“背籮”,我都會不由自主地久久凝望他們,幻想著與肖大哥不期而遇,也由此,我對這個處在社會底層的弱勢群體有了更深的認識。
如果說富人對窮人的幫助堪可稱贊,那么,一個原本就需要幫助的窮人,對陷入困境的“富人”慷慨解囊,該是多么的珍貴而且沉重。20元,對于一個賣力為生的“背籮”,需要背負多少公斤的重物,需要傾灑多少艱辛的汗水?20元,是一個“背籮”民工起早摸黑六七天的所得,而它的借出,在那種情形下,并無還回來的絕對把握!
1998年那個秋天的溫暖銘刻于心,那個秋天之后,我高擎著一份沉甸甸的恩情卻難以回報。懷著感恩的心情,我將一張面額20元的鈔票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我要讓自己在讀書寫字的間隙,隨時可以看到它,看到一個民工荷重而行的沉默背影,看到掩藏于樸素外表之下的善良之心,并以此指引我的漫漫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