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9月28日晚6點多,我在江蘇省C市重型機械廠的招待所內部餐廳請客。在座的除了供應科的許科長及其妻子劉姐外,還有一個直管供應的王副總。
平時我很少喝酒,這點許科長和劉姐都清楚,一般不勸我酒。那天從家里出來的時候,和丈夫李新吵了一架,心情不太好;再加上和王副總初次喝酒,不好不給面子,就多喝了幾杯,整晚都暈暈乎乎的,好像還跑到洗手間吐了一回。幸好還記得進貢中秋節紅包,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酒場散時大約9點,劉姐和我關系不錯,看出我心情不好,陪我出去走了走。劉姐走后,我一人又逛了會兒夜景,等走累了,才發現迷路了。
那天沒帶什么貴重東西,行李放在機械廠招待所的房間里。實在懶得東問西問地找回去,反正身份證和現金都隨身帶著,便就近找了家旅館住下了。
我躺下就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敲門:“起來,警察查房!”
以前我也遇到過警察查房,一般驗過身份證后就沒事了。我披衣下床打開門,兩名警察毫不客氣地闖了進來。這種大爺做派很令人反感,但我還是很合作地主動遞上了證件。
那個年輕警察接過身份證看了一下,交給了那個中年警察。中年警察右手拇指和中指捏住身份證一角,食指“啪”的一彈,冷冷地說:“走一趟吧。”在以后的日子里,中年警察這個動作重復地在我夢中出現,我重復地被噩夢驚醒。
時至今日,我依然佩服自己當日的勇氣與冷靜。我說:“請出示你們的證件。”
年輕警察亮出了他的警員證,他叫周大為。中年警察沒理睬我,事后才知他是個副所長。
我自覺沒干什么違法的事,問心無愧,就理直氣壯地質問,憑什么亂傳喚人。
副所長冷笑著說:“不要以為嫖客跑了,我們就沒有證據了,老實點,別給臉不要臉!”
嫖客?當我什么人了!我一下子就惱了,再加上酒勁兒未散,隨手抓起電視機上的花瓶就沖了上去。周大為眼疾手快,攔腰抱住了我。掙扎中,我騰出左手打了他一耳光:“放開我!”
沒想到我會“襲警”,更沒想到周大為居然聽話地說放就放。我本能地使勁兒向外掙扎,他一松手,由于慣性我就斜沖了出去,撲倒在墻角。同時,手中的花瓶被甩到墻上,“砰”的一聲在我的頭上方爆了,震得我腦袋嗡嗡響。
周大為上前扶住我。就在我準備起身時,感覺右眉梢處有一股熱熱的液體徐徐流下——血!果然,周大為驚呼:“流血了!”我下意識地抬手去擦,卻聽見副所長慌亂的聲音:“是流產,快送醫院!”我這才感覺下腹痛如刀絞,身下血流不止,又猛地想起月經超期10天沒來,頭一蒙,昏了過去。
我醒來時天已大亮,一睜眼看見了周大為,然后是醫院特有的擺設和氣味,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事。周大為馬上叫來大夫。大夫告訴我,孩子流產了;還有,右額被飛濺的瓷片劃破,縫了兩針,以后可能會留下疤痕。我默不做聲地躺在病床上,心里反復問自己:我招誰惹誰了?我招誰惹誰了!
下午,許科長和劉姐來看我,說會為我討個說法。我惟有苦笑,想起了電影《秋菊打官司》——什么都沒有了,要個所謂的說法有什么用?
丈夫李新是第二天下午趕過來的,除了哼哈,僅說了一句“警察是你惹得起的”,就和許科長跑派出所交涉,自始至終不提那個僅在我腹中存活了四十天的孩子。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輸完五瓶液體我就出院回家了。我受不了產科的氛圍,夜夜做噩夢,夢見醫院走廊的盡頭,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嬰兒哭著喊媽媽,走廊很長很長,任憑我怎樣拼命跑就是跑不到頭……
二
我和李新從相戀到結婚還頗費了一番周折。
1996年7月,我從市職業中專畢業,分配到配件廠當了一名車工。李新是我師傅,其實只大我三歲。兩人算是日久生情吧,當時,他家里人反對得非常厲害,特別是他母親,還興師動眾地為此找過我,要我離開他。
可熱戀中的人哪里聽得進別人勸。1998年10月19日,我的23歲生日剛過,李新和我就匆忙登記結婚了。這樣一來,生米煮成熟飯,他父母自然說不出什么,彼此心里的芥蒂卻越結越深。
現在想來,他父母當初反對得也不無道理。婚后,我和李新的矛盾開始日益顯現出來。我性格活潑,又是廠里的文藝骨干,廠里有什么活動都少不了我,而且朋友多應酬多;李新性格內向,下班后喜歡在家看電視打電腦,看見我出門就反感。再有,李新對我娘家人態度太惡劣,一看見我老家來人就黑著一張臭臉,好像人家是來搶他錢似的。本來夫妻吵兩句也沒什么,公公婆婆卻趁機瞎攪和,這樣的日子沒個好過。
真正將離婚提到日程上,是我進供銷科以后的事。
1999年春天,我因季節性花粉過敏,加上在車間里用煤油清洗配件,結果造成雙手創面雙重感染。醫生說皮膚病恢復起來比較慢而且容易復發,并一再告誡我不能再接觸煤油。
我在家休了兩個月病假,7月份廠里內部招聘業務員,我報了名。當時心想,反正車間沒法待了,總不能下崗吧。結果我順利被聘用,負責江蘇省內的業務。從此,我和李新的戰事開始升級。
李新極力阻撓我進供銷科,在他眼里,“女業務員沒個正經東西”。我出差前倆人吵了一架,回來又吵了一架,可能離婚的想法就是那時有的吧。
最寒心的就是我在江蘇意外流產那次。李新說警察不會無緣無故懷疑我賣淫;還有,我流產前一個月,他一共和我同床兩次,沒那么巧就懷上吧?他父母也指著我明說,他們李家世代清白,丟不起這個人。
就在我從江蘇回來二十天后,我和李新離婚了。
我不想說誰是誰非,這個婚姻本身就是個錯誤。沒有孩子糾葛,協議離婚也簡單:我要房子,李新拿錢走人。
三
離婚后的第二天,劉姐打來電話,要我馬上過去,說上次的處理結果出來了。
等我趕到C市已是傍晚時分,劉姐叫我到她家吃飯。許科長告訴我,處理結果不太理想,派出所只給報銷50%的醫藥費,這還是看在和許科長關系不錯的一個市領導的面子上。原因是,所有的證人證言證據都對我不利。我本來就沒抱多大希望,自然談不上多么失望。
晚上9點多回到招待所,服務員說有個男孩子來找過我。我猜是周大為,除了他,我在這里根本不認識別的“男孩子”。
果然,第二天早上8點,周大為來敲門了,說陪我去派出所報銷醫療費。路上,我問他怎么會知道我的行蹤。他說,查招待所的店簿就知道了。他還說,上次就是他值班時發現我同時在兩家酒店登記,報告了值班所長,才發生了那個誤會。誤會?這個誤會可害我不淺!
上午在派出所報了50%的醫療費,這事就算到此為止了。晚上我請客,感謝許科長夫婦的照顧。許科長讓我叫上周大為,說他也出力幫了忙。周大為沒來,說有事,改天他請我。
以為是客套話,誰知兩天后周大為真的打電話約我吃飯,才知他這兩天忙著往市局跑調動,又是請客又是餞行,忙得不亦樂乎。
一頓飯下來,我發現周大為不但正義善良,而且學識淵博、談吐幽默、自律嚴謹,比起周圍那些無禮淺薄庸俗不堪的男人,簡直是人間極品。我開玩笑地說:“有你這樣優秀的男友真幸福,我若年輕幾歲,一定放馬去追你。”他居然臉紅,害得我事后一直自我反省玩笑開得是否太曖昧。
此后,他不時打電話給我,而且只要我在C市,他一準約我一起去吃飯逛街或郊游。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卻無法拒絕,自欺欺人地想,獨在異鄉有個藍顏知己也不錯。只是在一起久了,越發覺得他的好,開始有事無事總往C市跑,大有長駐的架勢。像這種類似于第四種情感的狀態,我們持續了一年多。
2004年的春節,我索性在C市過的年,對父母借口說任務緊出差回不來。年初七,我才回老家。父母勸我再找一個,我嘴里答應著,心里卻明白得很:就我現在這名聲,誰敢娶我?
那兩年,朋友都疏遠了,有什么心事大多說給大為聽。他總是靜靜地聽,很少發表意見。最讓我感動的一句是:撐不住了就來C市,有我呢。
有他又如何?他是我什么人?
四
我一直懷疑大為有女友,可他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聰明如我自然樂得裝糊涂。
2004年3月底的一天,我回廠報月賬。我乘坐的車還沒離開江蘇界面,許科長就打電話來了,說工商局去找麻煩了,傳我到局里說話。我馬上中途下車,趕回C市。
一進稽查大隊便覺得異樣,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我一番,冷笑著揚長而去。結果,任我賠盡小心說盡好話,大蓋帽仍找出兩條莫須有的不是來,又要罰款又要扣貨。
后來許科長一語點醒夢中人:“知道得罪誰了——周大為的女友,工商局未來的女局長,政法委一把手的千金!倆人好了幾年了,雙方家長也都認定這門親事了,可前幾天周大為突然提出分手,你應該知道為什么……可惜了他大好的前程就這么白白斷送了……”
那一刻,我只想為大為死去,只為他對我這片心。
許科長給我一個手機號,要我好自為之。我拿出手機,想了想,沒有撥那個號碼,卻撥通了大為的電話。大為對我還留在C市有些意外,開玩笑說是不是舍不得他不想走了。
我在公安局大門口等他下班,從進進出出看我的眼神中,覺得自己像是個要申冤昭雪的怨婦。大為下班看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吃了一驚,問出什么事了。我說我想你了,說這話時鼻子酸酸的。他很動情地一把摟住我,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舍不得走就留下來,”他很鄭重地說,“嫁給我。”我說好。
在我住的房間,我讓餐廳送了些酒菜過來。我們就像兩個酒鬼,真刀真槍地對飲。醉意朦朧中,大為站起來要走,說太晚了影響不好。我一把抱住他,借著酒醉說,愛我吧,愛我今晚就留下來。
凌晨,我醒來時看見大為睡在身邊,憑著一地狼藉,依稀記得昨晚的瘋狂。我簡直不知醒來該以什么表情對他。我默默收拾好行李,回頭看他仍在酣睡。他睡得似乎并不舒服,眉頭皺得緊緊的,看了讓人心疼。
3月的C市梅雨連連,我出門時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6點40分的那趟客車準時啟程,我終于撥通了許科長給我的那個手機號。一個睡意朦朧的毫不設防的女聲接的,軟軟的,全沒有那日的盛氣凌人。我說我走了,不回來了,大為還給你。我的聲音開始不爭氣地哽咽,想起許科長說的那四個字,我深吸了口氣,說好自為之,說完我就關機了。
回家后,我換了手機卡,并主動要求調到業務量小的西北區。我不敢想像大為到處找不到我的情景,相通的心有著相同的痛。他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他會理解我的苦心——我以自動從他的世界失蹤的方式,為他做好了最世俗也最明智的選擇。
5月10日晚,劉姐打電話告訴我說大為要結婚了,和那個政法委一把手的千金……
說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覺,可這段感情總算是有個圓滿的結局。也許我該抬頭向前看了,總沉溺在回憶里,對用情太深的人來講是種折磨,嘗試著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才是我目前最現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