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

真沒想到高中竟會和蔚風又成為同班同學。

我們做了六年的小學同學，感情特別好。那時的他又瘦又小，特別聰明，可就是不肯把那份天賦用在學習上。我總是會拎著他的耳朵擺出大姐姐的架勢，你小子可得好好學習呀。我二年級跟他說的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凈，六年級的一天他竟很認真地回憶那時的事，記得我跟他說要好好學習。我當時特別吃驚，他真的是個骨子里很純的好孩子。而我只記得我們是從一年級打架開始熟悉的。我一直都扮演著他大姐姐的角色，他什么都得聽我的，美術課上顏料畫筆必須無償提供，我想要的東西做弟弟的必須上交給姐姐。他在我殘酷的剝削下享受的好處就是我把作業給他抄啦，考試時也一定有求必應啦，課堂搗亂、作業少寫，作為班干的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啦。班上很多同學都認為我們是親戚關系，我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了。

三年后再見他，仍很瘦，但相當高大，英氣逼人，卻仍有幾絲未脫的稚氣，干凈的眼神中一樣閃著略帶狡黠的光芒。

我拍著他的肩說，三年不見變化可真大呀，沒有忘記老姐吧？

怎么會呢？他不好意思地抓著頭說。我們相互打量了一會兒，我在想長大了的我們還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呢？

我怕他會變。我怕我們那小孩子的感情的續寫會悄悄變質。可我覺得我們做得都挺好，我老樣兒一發脾氣就拎他耳朵，小學時他被我拎哭過好幾次，現在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啦，只是摸著耳朵裝出很生氣的樣子，撇著嘴不理我。待我一招呼就馬上回過頭。

蔚風的小手指因打籃球也不知怎么弄的竟受了傷，腫成了一只大拇指，又恰在右手上，寫字不便，看樣子好像挺痛的。

盡出風頭現在好了吧，一手長兩個大拇指。我開玩笑地使勁捏了一下他那脹腫淤紅的小拇指。他的眼睛很快就紅了，透明的淚水久違地前來與我赴約。我慌了，真的很痛啊？他還像小時候那樣一受傷就趴在課桌上不理我。

下午，我就帶去了萬花油還有鎮痛膏。

你怎么這么大還像個女生啊，惹一下就耍性子。我邊小心地為他抹完油貼上藥膏邊發表姐姐的訓話。

我跟別人才不這樣呢！蔚風眨著明亮的眼睛。

你昨天下午怎么沒來啊，是不是去泡網吧了？我儼然一個大姐姐在教訓一個屢教不改的小弟弟。我那口氣似乎他去上網是不容置疑的。

我沒有。他好像挺委屈。

我爺爺去世了。

我又一次被定格了，看著他哀傷的臉，我也覺得很難受。我拍了拍他的背。

對不起。我輕輕地說。

他沒說話。

可這時前位那女生竟該死地開著玩笑說，他今天爺爺死了，明天奶奶死了，后天……蔚風睜大眼睛盯著她。我狠狠地推了一下她的頭，大聲說，你有病啊，別人失去親人就已經很難過了，你還在這胡說八道！你要不要嘗嘗這種滋味？那女生一愣一愣的，我，以為他在開玩笑。這種玩笑好開嗎？我瞪著她。

我就決心盡量給他快樂，讓他別為爺爺憂傷。

那一天自習課上，蔚風告訴我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我笑了，問她叫什么名字。

居瑤。他的嘴角揚起輕輕的笑。

居瑤？她的方位？我放下手中的筆，好像對此很感興趣。

她在四班。

追了沒有？我可以替你寫情書，做你的軍師指揮你如何作戰！我說。

蔚風一開始不答應。

這沒問題，我幫你牽線，我會鼎力相助的。她長得怎么樣？

還好，很漂亮。他好像有點害羞。真是！

告訴你追女孩子要自己得像個男生嘛，一點志氣都沒有。我來泡制幾封情書，給你刮刮東風。

于是我就犧牲了幾個晚上的睡覺時間，精心打造了九封情書，然后一封一朵玫瑰交到蔚風手上。

這情書寫得連我自己都特別感動，你可別辜負了我啊！我拍著他的肩說。

他就想著他的天使在笑，我想肯定是。

后來學校放暑假，蔚風在這個夏天開始自己的初戀長跑，我便南下去了海濱。

在海濱時，我常想蔚風有了女朋友就不會要我這個老姐了吧，就像自己的弟弟真的長大了，就像白鴿有一天翅膀強壯了起來，就會掙脫我的懷中遠遠地飛走，就像原來活潑可愛的小獅子，一旦長成一只雄獅便義無反顧地奔向森林。

海風吹來的夜安寧而美好。望著那些飄散的船只，我在想自己將會失去什么。江北那邊的一切還好嗎？

兩個月后，我回來了。

剛進校園時，在有黃花正開的林陰道上看見蔚風牽著居瑤的手。

不知為什么我高興不起來。當蔚風看見我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跑過來興奮地問我什么時候回來的，在那邊過得怎么樣。可他只是遞給我一個微笑，很純。我也還了一個笑臉，笑得肯定不好看。

居瑤很敏感地用敵意的眼神直視著我，我朝她看時她就把頭轉過去。蔚風便拉著她的手走過去了。

我想，我要做個簡單身份的人了。

我們開學幾天都沒說過一句話，我沒想到這種情況會持續這么長的時間。我把從海邊帶來的４只精挑細選的貝殼收進了箱子底部，我本來打算把它們送給蔚風的。可我覺得這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

后來我的座位換到了前面，與蔚風隔了一大截。

我覺得這樣會更好。

有時候我會不由自主地朝后看，可看見的并不是那張我想象的沉浸在戀愛中的幸福的臉。他像個憂傷的孩子，用不知什么時候變得哀傷的眼睛看著我。好像是被我丟棄的寵物，用受傷的眼神尋找歸來的路途。

我回過頭，開始心疼，疼得自己眼前形成一片潮濕的湖。

我再也無法將他擁入我的懷抱了，像小時候我摸著他安順的下垂的頭，拎著他的耳朵發脾氣。

蔚風好幾次叫我放學等他，他有話要說，我還是走了。

我也沒看到過他再拉著居瑤的手，也許只是沒被我看到。

那天放學已經很晚了，天色暗黑，城市的燈光全亮了起來，流光溢彩。

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碰到了蔚風，他好像一直在等我。他站在我眼前，我抬著頭看著他，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么，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為什么一直都不理我？蔚風的聲音有些哽塞。

我……沒有哇。我依然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我只知道自己很想哭，可我努力克制著。

你沒跟居瑤在一起嗎？她呢？我好不容易才組織成這一句話。

蔚風沒有回答，只是一直一直看著我。

你可不可以不要做我姐姐了，我早就想對你說了。

是啊！我早就不該做你姐姐了。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你很討厭很煩吧……我的眼淚終于洶涌出來。我傷心極了，用力推開他一直往前跑，淹沒在黑色之中。

我一進家門就把自己鎖在房里，媽媽在門外問我怎么了。爸爸一直都在海濱工作，這里只有媽媽和我。

我把箱底的貝殼拿出來，跑到陽臺上，把它們全都扔到了樓下。我聽見貝殼破碎的聲音，清晰而透明，還聽見那一陣一陣揪心的劇烈的疼痛。

我哭著想著曾經的蔚風哪里去了，越想越心痛。這一晚上飯也沒吃作業也沒寫，只是恍惚一夢便到了早晨。

作業沒完成被好幾個老師找，我第一次成為反面的熱門人物。坐在教室里看著老師的嘴在不停地動，我像一時失聰。

看著蔚風空蕩蕩的座位，我想起了過去我會猜測他是不是又去上網而翹課，然后數落他一通，想到現在這種樣子，我的眼淚就又出來了。他會去哪兒呢？

中午回家媽媽告訴我這個星期天我要轉到海濱去讀書了。我問怎么這么匆忙，我一學期還沒念完呢。我那樣深刻地感受到生活實在無法預測。好多人認為自己高出生活，而生活卻高高地站在人們的頭頂，輕蔑地笑著。

連續兩三天蔚風都沒有來上課，我很焦慮，很難過，我怕我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他。可我又是那樣地不想看到他。我就整天整夜掙扎在痛苦的矛盾中。

第四天，我私自坐回原來的位子，就在蔚風的座位旁邊。

我仔細地剪輯著蔚風課桌與座椅的片段，深怕遺忘。我看到課桌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我好想你，沒你的日子一直在下雨，雨水全都落進了我的心里，它可以載你乘船歸來嗎？上課還想著他的居瑤，不聽話！我趴在桌上哭了。

我沒去問居瑤蔚風去了哪里，我也沒有問老師。我打過電話去他家可沒有人接。我想算了，不想見到我，我馬上就離開。

５月２２號這天，下雨了。雨幕籠罩著這座灑滿淚水的城市。

我上了南下去海濱的火車。

火車窗外有黃色的可愛的花掠過，我想起了校園里大樹上金燦燦的小小的黃花，我常和蔚風望著窗外的它們，開出無憂的笑臉。

我淺淺地笑了。

２００４年７月１５日，我在電腦上看到這些文字。有個人說他那天晚上在女孩家樓下拾起了滿地摔碎的貝殼。第二天早晨便起身坐火車去了海邊，在那尋找與這些相同的貝殼，把它們送給那個女孩子。然后對她說那天晚上沒說完的話。他想讓她看見他為她寫在課桌上的話，他想讓她知道她為他寫的九封情書和九朵玫瑰他一直保留在自己的身上，他還想讓她知道他心里沒有裝過別人，一直一直……

他說當他從海邊回來時，看到教室里那張空的座位，他就哭了。后來他去她家找那女孩，但房子是空的。

怎么隱藏／我的悲傷／失去你的地方／你的發香／散得匆忙／我已經跟不上／閉上眼睛／還能看見／你離去的痕跡／在月光下／一直找尋／那想念的身影／如果說分手是苦痛的起點／那在終點之前／我愿意再走一遍／想要對你說不敢說的愛／會不會有人可以明白／我會發著呆／然后忘記你／接著緊緊閉上眼／想著哪一天／會有人代替／讓我不再想念你

我會發著呆／然后微微笑／接著緊緊閉上眼／又想了一遍／你溫柔的臉／在我忘記之前／心里的眼淚／模糊了視線／你已快看不見……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從雨天走出來。七月里我仍然在淋著雨。

蔚風，你那邊呢？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許我們會比較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