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

太陽恣意地?fù)崦业钠つw，從頭到腳。空氣里沒有水分，我聽到干澀的回音，是呼吸的聲音，它們厚重而貪婪。我感覺到我的皮膚裂開了，它們要獲得自由，不被我的血液和神經(jīng)元束縛。

我很疼，灼烈的疼痛讓我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一

葵花。

我的眼睛亮了起來。大多數(shù)時候它們是渾濁暗淡無光的，除了弟弟，所有的人都厭惡它們。弟弟曾在一個有著明媚陽光的日子里很認(rèn)真地對我說：“哥，我喜歡你的眼睛，他們沒有功利。我看見靈感像火焰一樣在里面燃燒，只有我能看到他們。”我抱著他，他在顫抖，他像迷路的孩子一樣哀傷而無助。可是我什么都不能給他，除了我滿山遍野的葵花。

我的弟弟啊，原諒哥哥不能給你任何關(guān)愛和保護(hù)。來生吧，那時我一定好好待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我的心撕裂了。其實(shí)早在那個女人離開時，我就不再是一個健全的人。她不美，一點(diǎn)也不。可是我愛她，感情像洶涌奔騰的江水。她選擇了逃離，她都沒有再看我一眼。我那么傷心，她一點(diǎn)都不在乎。我企圖用我的執(zhí)著喚醒她，我企圖用我對她超過了對自己的愛挽留她，可是她消失了。

仙女一樣地消失了，她的蹤跡。

我的愛情破碎了，沒有一點(diǎn)預(yù)兆地破碎了。只有那顆心，還在灼烈地燃燒。

我只有葵花了，他們不會拋棄我。他們漫山遍野地長著，在陽光下，在我的皮膚里，瞳仁里！心里！靈魂里！他們會跳奇異的舞，旋轉(zhuǎn)！旋轉(zhuǎn)！旋轉(zhuǎn)！他們高昂的頭顱啊，有著與眾不同的高貴氣質(zhì)，漠視！漠視！漠視！

一切罪惡的骯臟的東西都去吧！我只要我的葵花。星空下有亮麗的色澤，誘惑、迷醉、妖嬈。他們跳舞，熱烈的舞，飛翔的舞，隨著我的血液，沸騰！沸騰！沸騰！

這里是法國的鄉(xiāng)下，一座少人的旅館。我的窗外是大片的葵花，金黃的，明媚的，灼烈的。還有刺傷了我的太陽，圓的，扁的，繽紛的，火紅的，他也在旋轉(zhuǎn)，他也在跳舞。我和我的葵花說話，我和我的葵花跳舞。

我畫我的葵花，我要他們不朽。我寫上我的名字：文森特·梵高。

他們會不朽，我知道。而且他們永遠(yuǎn)都跳著舞，和太陽一起。

他們是我的葵花。

二

我是瘋子。

我滿口胡言亂語玷污宗教的神圣。地球怎么可能不是宇宙的中心呢？他們這樣質(zhì)問我。我輕蔑地笑著，在陽光下笑出一臉燦爛。然后我看見主教肥胖而臃腫的臉，油膩的感覺在我胃中翻滾。他的骯臟暴露在陽光下，鮮明地。可他是圣者。我笑了，我看見太陽也笑了。

我信仰太陽，他的萬能的光芒啊，可以解脫人類的一切苦難。他立于宇宙中心，以一種昂然的姿勢旋轉(zhuǎn)，以一種大度的精神給予。這是救世主的臉龐，我的神。

地球是太陽的附屬，用太陽給他的完美的曲線運(yùn)動。而宇宙以提供光明的太陽為中心，這是真理，是的。

灼烈的太陽，你炙燒我吧！為著對你的信仰而死，我心甘情愿。我看見火在我的身邊燒，紅色的，灼熱的，像極了你的身軀。你是來接我的嗎？疼痛。我的身體輕飄了，我的頭發(fā)飛揚(yáng)了，我的骨頭在火眼里烈響，那是我對你虔誠的祈禱。

我看見很多人圍著我，他們臉上有惶恐的表情。還有那個肥膩的主教，他的情婦挽著他，那個女人手腕上的金飾發(fā)出聲音，多像主教貪婪的私話。

我不管了，我因?yàn)槟愣偪瘢铱鞓返卮笮Α?/p>

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了，我們不會分開了，你是我的神啊，我如此榮幸。你的光華籠罩我沐浴我給我披上圣潔的光環(huán)。我信仰你，我沒有同伴，他們都懼怕你的熱烈，他們都懼怕火焰的燃燒。

我追隨你，一個人，但我不孤單。

烈焰吞沒了我的軀體，我相信他是你的撫摸。我再一次大笑，聲音響徹天穹。我沒有了呼吸，沒有了心跳，但我的思維還在。他向著你的方向，跪拜。

而我和你廝守，永不分開。

許多年以后，這個架火燒死我的地方變成繁華和藝術(shù)的海洋。人們來看望我的雕塑，我在天上看他們，也看著你的目光。他們不再害怕火焰，他們的目光灼熱。

他們信仰陽光和真理，他們把布魯諾廣場變成靈魂棲身所。原來一個時代的終結(jié)和開始是這樣的，以慘烈的方式完成光榮和夢想的升華。而我不過是一個殉道者，在過去和未來的交界點(diǎn)上劃出一條細(xì)細(xì)的弧線，來銘記我的生。

三

現(xiàn)在是春天，明媚的日子里有花的香味。

從明天起，做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我多么喜歡這樣的生活，簡單快樂。只有藍(lán)天白云的澄澈。她的殘酷，我的無奈，都煙消云散，該是多么幸福。

可是我愛她，她的離去給了我那么大的打擊。未名湖的春天里楊柳依依，卻只能勾起我心中的疼痛。湖光艷影里我看見我們相依偎的從前，沒有辦法拒絕傷害。這個春天的花開得異常嫵媚，婷婷玉立在路邊或花壇里，陽光下綻放的笑容令我心疼。我想著有一天她們一定會凋謝，沒有聲音，沒有豪華的葬禮，容顏在風(fēng)雨中被剝蝕得面目全非。就像我夭折的愛情，她們也曾是我用心血澆灌出的鮮花啊！

愛情來來去去，每一次都在心中留下疤痕。我思考人生，思考社會，思考我薄命的愛情。可是我并不是哲學(xué)系的學(xué)生啊，所以我很累很累。我的尖銳的傷害，我的敏感的心靈，成為我文字中的絕望，他們稱我為詩人。而我學(xué)會在我的小屋中和太陽通話，卻被他的明亮灼傷。從此我成為陰暗的獸，蟄伏，滴血自舔。

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或者是這樣的頹廢。我沒有了愛情，沒有了溫柔，也沒有了希望。

我孤獨(dú)地活著。我渴望太陽的撫照，我渴望大地的慰安，可我的心是冷的。

我想幸福一定在天上。

陌生人，祝福你。

春天，十個海子的復(fù)活。在十六年后的網(wǎng)絡(luò)流傳。

我在天堂笑了。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不是嗎？

四

夏天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在想象中沉淪。

傘下的陰涼很小，我被太陽灼燒，疼痛像蛇一樣纏繞，無處可逃。

我的皮膚在掙脫，撕裂的聲音麻木著我的耳朵。我很可憐地站在陽光下，等著一個人來救我，可是沒有。我在漫長的等待中終于受傷。我的皮膚不聽話了，它們學(xué)會了跳舞，對著陽光。

我很疼，我輕輕呼喚我的皮膚，它們不理我。它們只會跳舞，歡樂地瘋狂地跳舞，不顧一切地跳舞。旋轉(zhuǎn)！飛揚(yáng)！跳躍！滾動！

我在陽光下孤獨(dú)地——

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