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盲癥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光是好的，那暗呢？”

丫頭問我這樣一個問題。

我思索了一會兒，說：

“暗本來是沒有意義的，直到光出現在世界，暗才有了自己的價值。”

我忽然想，暗不正等于寂寞嗎？它本來沒有意義，直到愛來了，寂寞才有了自己的價值。

夜的孩子全跳舞

如果我有一張自畫像，那么它的背景一定是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我會穿一套黯藍色的衣服，表情陰郁而寒冷。整個畫面會是一個寂寞的黑洞。

我是夜的孩子，黑暗的，夜的孩子。

如果有人為我的內心畫一幅畫，那么它的背景一定是一片金黃色的向日葵，就像梵高筆下的那種。我會有一套深白和純藍搭配的衣服，表情天真而燦爛，充滿對未來的期盼。整張照片蕩漾著陽光的味道。

我是夜的孩子，可我是多么多么地想見到光。

會在黑暗中醒來。會在黑暗中睡去。醒來過后還是黑暗。睡夢中同樣沒有光。

長久地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開始醉心于一種落寞的表情。類似于顧影自憐，又好像想讓別人聽到我在暗夜的哭泣。

可是誰能知道，我的心其實像冰一樣脆弱，１攝氏度就可以將它融化。

于是在夜的孩子開始跳舞。很多古老的文明里，都有對神表示崇敬的舞蹈。我想，在黑夜里晃動的，是我對光頂禮膜拜的舞步。

每當黑夜最深的時候，我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舞。舞步傳達出的信息發送向太空，像那張尋找外星人的金唱片，沒有得到回音，卻總是相信回音會來的，會的，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每當黑夜的顏色開始變淡，而光的影子總是拒絕露面的時候，我開始在幻想中跳舞。舞步凌亂，沒有章法。誰也不懂它的涵義，包括我自己。但我懂它的寒意，在黑暗中透露出來的刺骨的寒意。

穿梭在黑暗的深淺變幻中，我一直在尋找靈魂的出口。

也許偶爾會有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當我將它捅破，光就會灑進視線。可是我不要，不要因為我的任性而破壞任何東西，包括區區的一張紙。而且，我要將我的整個身體沐浴在陽光中，而不是透過小小的一扇窗，饑渴地窺視光的樣子。

夜的孩子在跳舞。

夜的孩子全跳舞。

夜的孩子繼續跳舞。

穿過夜的你的臉

丫頭曾經跟我說，小時候，她在外婆家，常常在下雨時搬一只小小的板凳到院子里，靜靜地看雨。聽那淅淅瀝瀝的聲音，看那些飄落的雨絲。

這個畫面至今讓我感動。那種奇妙的感覺，就像雨點輕輕敲打心扉，發出清脆而厚重的響聲。

我相信有些事情只能用來奢望，然而有些事情確實會如此清晰地到達眼前。

我相信黑洞能吸收一切事物，包括跑得最快的光，然而有些無形的東西確實能夠穿過浩瀚無邊的夜。

光和影是相伴相生的，而我所謂的黑暗，不過是一片巨大的陰影罷了。

在那張陌生的臉孔日漸明晰的時候，我這樣告訴自己。

丫頭的世界是一個美麗新世界，光怪陸離。那兒也會有黑色，也會有黯藍色，有時候它們也會成為主色調。可是，它們讓我嗅到光的氣息。

知道嗎？我的世界有很濃重的陰影，你未曾體驗過的。

丫頭這樣對我說。

我如何能越過那片光怪陸離，到達你黑暗的最深處。但是，我在夜里聽，醒著聽。面對黑暗，我們也許會依然孤獨，依然頹廢，依然無可奈何。然而，以我們微薄的力量，也許能夠在寒冷的天氣生一堆火。它可能很小，很小，但是當更多的木柴運來的時候，我想我們會看到熊熊大火的。

很多事情我都不相信，時間會讓春天的嫩芽變成秋天無人理睬的落葉，也許，還會讓愛變成恨。

丫頭這樣對我說。

沒有人能在時間面前夸耀自己，當然包括我。可我是寂寞黑夜里的孩子，我的卑微的愿望，僅僅是能夠見到夢寐以求的光，然后我會將它小心地收藏。這樣一來，當我們需要的時候，無論黑夜還是雨天，都能擁有燦爛的陽光。

彼岸沒有燈塔，我需要的是一只伸過來的溫暖的手，帶我走出這片望不見邊的陰影。

一切都是奢望，在那張臉穿過黑夜之前。

告別暗夜的黑布

我有日盲癥。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當日夜思慕的光到來時，我竟然無法面對。

我也不愿意相信這個事實，可是命運是這么告訴我的，宿命的力量。無法抗拒。

過于長久地生活在黑暗之中，讓我的眼睛看不清陽光照耀下的這個世界。

我真的害怕，害怕永遠無法見到那夜夜渴求的光。

耳邊傳來古巴比倫廢墟上的吟唱，那是毀滅后的涅。當溶進歲月滄桑的暮鼓晨鐘響起來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其實迎接光不一定要靠眼睛。我的鼻子能嗅到，我的舌頭能嘗到，我的身體能觸摸到！

那么，在我告別暗夜的時候，請將我的眼睛蒙上一層黑布，讓它不要受到光的傷害。而我的身體，我的靈魂，都能體會到沐浴在陽光下的快樂。

幸福的輪廓，我看不清。然而幸福如果有輪廓，那說明它是有限的。我看不見幸福，但我能夠感受到。我不知道幸福的面積有多大，哪里是它的盡頭，我只知道好好體驗幸福，好好保護它。

想起《月亮忘記了》里面的兩段話：

看不見的，是不是等于不存在？我看不見你，卻依然感到溫暖。

最深的黑夜即將過去。你看，月亮出來了。

那么，當光真的要降臨的時候，請將我的眼睛蒙上一層黑布，讓患有日盲癥的我好好感受光的溫度，感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