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成了大學生

兒子將大學錄取通知書捧回家的時候我像審度陌生人似地對著兒子看了老半天，最后，頭腦里明確了這樣一個事實：兒子成大學生了!

本來，兒子算聰明的，還在上二完幼兒園的時候，全二完小的師生沒有一個下象棋能贏他的。正副校長加在一起都被他殺得落花流水。因有了這一本事，他成了校長座上最小的客人。我也因此不敢小看他，總覺著他將來會有一個不同凡響的前程。

有了厚望，也就不時地對兒做些測探。記得有一次問他：“廷，你將來干什么呀?”回答：“賣冰糕。”我當下就泄氣了：這小子咋這么沒出息呢?你老爸成事不成事，自小總有個宏大的志向。剛懂事的時候，想到未來的職位，省級干部都不是心思。心中的目標是在軍界發展，當一名高級指揮官——當時以為最大的官。所以，不到十六歲就拼著命要去當兵。當了幾年兵，卻連個最小的官也沒混上，但那是因為和平年代提干難，能怨你老爸嗎?

從談了那個理想后，我就不敢再實實在在地對那小子抱什么大的希望了。更何況這小子從小學到初中，越往后走，學習成績就越不如前。到初一第一學期期末考試時，七十人的班里他竟考了個五十七名，如此發展下去非去賣冰糕不行了……

我本來是不信命的，在孩子的前途問題上也偶爾問過卦。一個研究周易的先生掐算半天后對我說：“你的兒女中，將來有一個大學生?！逼鋾r我的兒子已上初中，女兒還沒上小學，從傳統觀念上講當然希望這個大學生是兒子。回到家我把算卦先生的話講給妻子、兒子、女兒聽。別人都沒吭聲，兒子就搶先說：“那肯定是人家妹妹嘍!”短短一句話傳遞出的是一種什么信號呢?等于說：“我上不了大學?！被蛘呤牵骸拔也粶蕚渖洗髮W。”這小子這樣不拿心勁我咋操作呢?

兒子學習成績往下滑不是智力問題而是思想問題。每天放了學一塊玩兒的幾個同學大部分已是天天應付家長了。我驚覺了，趕快換個環境吧!否則兒子真要賣冰糕了。我決定寒假后讓兒子轉學。也沒跟兒子商量一一用不著跟他商量一一糟到底也不過是個賣冰糕。

三中的校長還挺給面子，把兒子安排在最強的班里?？蓛鹤訁s給我較上了勁：大人不尊重孩子，想把我擺在哪就擺在哪，像擺弄一個包裹。我不給你念看你有啥辦法!——他竟然這樣想。

兒子人在曹營心在漢，到了三中，心里老惦念著原先那幫小哥們兒，外逃成了經常的事。為此我傷透了腦筋，到了教子不擇手段的地步……拳頭在兒子瘦弱的軀體上擂響鼓；雞毛撣在兒子嫩細的肌膚上留下青紫色印痕一一這些都沒把兒子堵在教室。他梗著個脖子去見校長，“校長，我不想在這兒念，今天我要請一天假，回去給我爸談，說服不了我爸我再回來念?！毙ｉL也很大氣，“好吧，準你一天假?！比蘸笮ｉL見到我做如是說：“當時你只好準他假，不解決了思想問題說啥都是空的。”

兒子折回家的時候，我出差不在家，一場決定兒子一生命運的戲是兒子同他媽倆演的。兒子小小一個家伙，頭發長長的，一臉的臟兮兮，推門進來低著個頭，眼睛一直瞅著自己的腳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當他媽鬧懂是怎么回事后，也氣了個半死。但他媽的辦法跟我相反，沒有動兒子一個手指頭，而是聲淚俱下地來了一通數落。數落的內容可裝一大筐，大意是爸媽為了你的前途如何奔波、如何低三下四，你不理解大人的心，大人要傷心死了。眼淚流了一大碗。那人平時淚腺就比較發達，看電視劇都能哭濕了毛巾。這回動了真感情，淚珠足有黃豆那么大，而且很密集。

母親的眼淚打濕了兒子的心，使他小小的靈魂受到了震撼。父親的拳頭未能使兒子屈服，母親的眼淚卻啟開了兒子的心扉。這小子認識了的事情做起來也干脆利落。當下他拿過毛巾邊給媽媽擦眼淚邊說：“媽，您別哭了，我這就到三中去上學。”

當真兒子當晚毅然返回了三中，不只是軀體，是連心都返回了三中。他下了決心，非要在三中有個新的轉變……

如果說兒子學習態度的轉變來自媽媽的眼淚的話，那么學習成績的上升就是來自包括校長在內的三中教師的嚴格管教，更多虧了學校的“守護神”——他的伯伯辛老師。兒子的思想問題解決后，外界的干擾又對兒子形成新的考驗。

一個細雨連綿的下午，有三個女孩來三中看望廷廷，被當時擔任政教處主任兼門衛的辛老師擋在校門外。在雨地里女孩們同辛老師有這么一段對話：“我來看看弟弟?！薄澳愕艿苁钦l呢?”“我弟弟是廷廷。”“據我所知廷廷是老大，他沒有姐姐?！薄拔沂撬斫?，我給我弟送點錢。”“我跟廷廷家是親戚，他也沒有你這么個表姐。”女孩們呆在雨里，衣服都被雨打濕了。半晌后，她們帶著哭腔向辛老師哀求：“老師，我看看我弟馬上就離開學校!”

“看著幾個女孩亮晶晶的淚花，看著幾個怏怏離去的濕漉漉的背影，我當時眼淚都出來了?！笔潞笮晾蠋熯@樣對我說。

但這個鐵心的辛老師就是沒讓“姐姐”去看“弟弟”。

“爸，我想到臨汾念高中?！鄙铣跞臅r候，兒子主動向我提出這一要求。我對他說：“你能考到臨汾，我就讓你到臨汾去念。”

臨汾的三年，是兒子苦戰的三年，也是見功的三年。接近高考了，我試探地問：“廷，你覺得你能考上山大嗎?”“山大?”顯然他以為自己的水平應當上比山西大學好的院校。這個時候我算是在兒子身上看到一點自信，我的心有了些愉悅。

到高考的那幾天，我天天跟上搞后勤保障工作，盡量為兒子提供方便，讓他好好的發揮。萬萬沒想到的是兒子生病了，又是嘔吐又是頭暈的，上了考場大腦一片混沌。最后因主打演員的失利，這場戲只好中途謝了幕。

“再復習吧!”經過幾天痛苦的思想斗爭，最后還是兒子自己定的主意。我當然是支持他的這一選擇了。當時花錢買大學上不是不可以，但我總想讓兒子憑著自己的本事上大學。我的職責是全力以赴地為兒子創造好的學習條件。通過找關系、想辦法，終于讓兒子進了全區最好的學校去復習……

一份耕耘就必然有一份收獲，兒子終于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見到他亦喜、亦憂、亦苦、亦樂的復雜的笑，我一下子又想起了兒子多年前的那句話，“那肯定是人家妹妹嘍廣那個不爭氣的小家伙的形象在我眼前陡然顯現，然而只是一閃而過，并且在思維中永遠消失了。

兒子率先實現了我家有一個大學生的預言。接下來，女兒如何完成這個過程呢?從基礎講，女兒的底子要比兒子厚實。有了前面哥哥的帶路，后面妹妹總不至于止足于大學校門之外吧!這時我一下子覺得算卦先生幾年前的占卜是一個大大的錯誤，我的兒女中不是一個大學生而是兩個，碩士、博士的產生都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