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彥岱的青楊

由青島王蒙國際研討會上歸來，意猶未盡。晚上，從書架上抽出《王蒙新疆小說散文選》，又翻撿起來。

“高高的青楊樹啊，你就是我們在1968年的時候栽下的小樹苗嗎……今天已經是參天大樹了。”

“赫里其汗老媽媽，今夜您可飄然來到這里，在這高高的青楊樹邊逡巡?”

“親愛的燕子們哪……當曙色怡人的時候，你們可到這青楊樹上款款飛翔?”

“我將帶著……青楊樹林的挺拔的身影與多情的絮語……這巴彥岱的心離去，不論走到天涯海角……”

這些充滿感情的詩一般的句子，是從王蒙1981年回到伊犁巴彥岱時，一氣呵成的散文《故鄉行一一重訪巴彥岱》中隨手引出來的。這是一篇曾使美籍華人作家聶華苓女士讀之感動得落淚的名作，可見巴彥岱的青楊在王蒙心目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它的倩影，似乎已經化作王蒙心理結構中那枚“戀疆情結”的一種意蘊極為豐厚的象征物了。

大概是楊樹那高指藍天、挺拔不屈的獨特意象，常常博得作家們青睞的緣故，所以茅盾、茹志鵑、流沙河和碧野等，都曾留下吟詠贊美的名篇佳作。的確，在我的記憶中，那高高的青楊林是伊寧市(自然也是巴彥岱)最亮麗、最具特征、給人印象最深的一道風景線。記得1964年深冬時節，我作為“新疆大學學生社教實習隊”的成員初到伊寧市時，那一排排挺立于風雪中的鉆天青楊的雄姿，就是伊犁給我的第一個驚喜和振奮。第二年春天，我先后在伊寧英堂木、吐魯番于孜和巴彥岱等公社參加過植樹勞動，基本樹種也都是青楊。由此我和王蒙老師一樣，對自己曾付出過汗水的、形姿優美，能以特有的團隊精神護衛著綠洲，因而能給人以某種安全感的伊犁青楊樹，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雖然大前年我到伊犁師院講學時(講的正是“王蒙研究”)，發現伊寧市近年來也和烏魯木齊等地一樣，從現代城市綠化和環衛的要求出發，春天愛揚起漫天白絮的白楊、青楊，已陸續被其它更為名貴、更具觀賞價值的樹種所取代。但在農村和市郊，這種成活率高、速生而實用的青楊樹，仍屬務實而懷舊的維吾爾農民情有獨鐘的樹種，在房前屋后，村頭路邊照例種滿了青楊。

于是，當我那次重新踏上伊寧市西北郊9公里處的巴彥岱鎮時，那生長在新規劃的居民點道路兩旁和民居小院中開始泛綠吐葉的青楊林，挨挨擠擠、生機勃勃、茁壯挺拔，在明媚的春陽下仍然給我以強烈的印象，并時時喚起我動情的記憶。巴彥岱的青楊林，別來無恙乎?一個30多年前為你們挖過坑澆過水的漢族大學生，現在又來看望你們了！

1965年春5月，我從“實習隊”所在的英堂木，被抽調到社教工作團團部暇在建設中的伊寧新縣城，時稱吉里于孜)，先后在吐魯番于孜和巴彥岱公社等地籌辦過“階級教育展覽館”。在巴彥岱，我們住在公社大院旁一間大庫房里，為時兩月有余。正是在這里，我有幸邂逅了剛剛由自治區文聯下放在這里當農民的王蒙，一位失意落魄的“右派作家”。說是“落魄”其實不算很準確，因為那時“文革”風暴尚未刮起，邊境農村巴彥岱相對寧靜，王蒙當時心情良好，甚至還兼任要職一一二大隊副大隊長之職，曾有權參與處理過社員鄰里間偷雞摸狗等事宜。前幾年我寫了一篇追憶與王蒙結識交往的長篇散文《想起王蒙當年事……》，文后附了一首七言排律《贈王蒙》，詩的一頭一尾有這么幾句：

雜花生樹燕子飛，萍水相逢烏孫地。

京華激昂紅“少共”，邊塞落寞灰布衣。

有緣得識春風面，無才描摹鴻鵠意。

刪繁就簡石成金，負重忍辱笑破涕。

妙言解頤莊亦諧，奇語洞燭幽與微。

春光唱徹心無憾，蠟炬成灰意未已。

歷盡劫波成大道，徜徉文壇憑巨筆!

其中首句“雜花生樹”，指我與王蒙相逢是那年的春天；而“燕子飛”是暗喻相逢地點在巴彥岱，因為“巴彥岱”在蒙古語中即意為“燕子飛來之地”一一新疆北疆的地名有不少均為蒙語，包括伊犁和烏魯木齊這些著名的地名。“烏孫地”，漢時西域的烏孫國即在今伊犁地區一帶。“紅‘少共”’，指王蒙不足14歲即加入了北平地下黨。“灰布衣”系一語雙關，我第一次見到王蒙，他真的就是一副地道農民打扮，一件灰布上衣，頭戴一頂草帽。“刪繁就簡石成金”一句，是寫王蒙曾修改過我收集整理的幾篇貧下中農家史，刪去了一些廢話，變得精煉些了，所以是“點石成金”一一據此，王蒙可以稱得上我真正意義的老師。“負重忍辱笑破涕”自然是指王蒙彼時彼地的心境了……噫，往事歷歷在目，卻已是近40年前的情景了!在這次去青島赴會之前，我特地把這首詩的尾句“歷盡劫波成大道，徜徉文壇憑巨筆”一聯，用所擅長的黃庭堅行草書體寫了一幅書法相贈，并落款：“書于天山下”，算作給王蒙老師的一件特殊的賀禮。

如今，巴彥岱原紅旗公社那座破舊的大院，已改建為一幢很氣派的巴彥岱鎮辦公大樓，高四層，外貼白色瓷磚，窗明幾凈，今非昔比。樓前是312國道和大廣場，廣場四周是熱鬧喧闐的市場，店鋪林立，車水馬龍，熙熙攘攘，整個環境全變了模樣。記得當年公社大門前的“皮里青”河水流量充沛，也很清澈，兩岸長滿了綠樹雜花，我經常彎腰低頭穿過濃密的樹枝下到深深的谷底去洗衣服。但不知為什么現在河谷已經淤淺了，仿佛兩步就能跨到河底似的。兩岸光禿禿的也沒有多少樹，顯得比較荒涼骯臟，連河水也變渾濁了(這可能與積了一冬天的冰雪剛剛化完有關)。當年感覺很是雄偉的皮里青河大木橋，已被旁邊一座鋼筋混凝土拱橋所代替……那些曾頻頻入我夢境的記憶，都已變得支離破碎或者面目全非，我心里有些失落，很不是味。惟有公路兩旁和村莊里那些高高的、挺拔的青楊林是“風景舊曾諳”，在開始變暖的春風中搖曳著，向來訪的故人招手致意。

走在巴彥岱鎮十分規整、青楊夾道的村路上，去尋訪看望王蒙的老房東阿不都熱合曼老爹時，我記起20多年前發表的小詩《伊寧的青楊》里的句子來：

撲面而來的，是茂密整齊的青楊，

花城伊寧，您給我多么強烈的印象!

晚風起處，響起串串熱烈的掌聲，

枝間小鳥輕捷地穿梭，織著深情的網。

挺拔健壯，讓人想起哈薩克小伙，

亭亭玉立，又讓人想起維吾爾姑娘，

于是，幢幢身影化作婆娑的舞姿，

琴聲里，夜夜闖進我溫馨的夢鄉……

感情浮淺，表達直白，屬于應該被淘汰的傳統詩，但畢竟多少記錄下我當時的一些真切感受。

誰知找到阿不都熱合曼老爹的房子時，老爹卻外出了，只有他的老伴在家。于是幾位熱心的維吾爾巴郎便自告奮勇滿村去找，不久也果然真的找到了。急急趕回來的老爹親切地把我們讓進家里，脫鞋上炕就坐，又指使老伴到外屋燒奶茶。老爹這三間新修的臥磚到頂的民房，據說還是前些年由王蒙出資翻蓋的，開間雖然不大，但四壁要比通常的泥土墻平整光滑許多。不一會兒奶茶燒好了，老爹一一斟滿了炕桌上的茶碗，請我們喝奶茶。我卻不過盛情連喝兩碗，不過那奶茶的味道遠遠沒有王蒙在小說中多次稱贊的那樣好喝。我想是了，因為小說中那位飲茶專家兼烹調高手、美麗的阿依穆罕生活原型即赫里其汗大娘——早已去世，現在替我們燒奶茶的大娘是老爹的第三位續弦了，可能烹奶茶的手藝較差。老爹80多了，身體還很硬朗。也難怪，擁有這樣一位名聞全國大作家的兒子，自然是老人的精神支柱。老爹聽我說近年曾多次見過王蒙，就說很想去北京看看王民(蒙)，可惜人老了，走不動了，說著眼淚都快要流下來。我只好拉拉老人的手，安慰了幾句。系列小說《在伊犁》中，精干的小個子房東伊敏老爹被描繪成一位善良樸實、自守淡泊、清明安詳，也不乏幽默感的具有鄉村哲人風度的維吾爾老農形象，給人印象很深。我一邊晶茶，一邊仔細端詳眼前這位同樣是小個子老人的面容，極力想從中找到我在讀王蒙小說時的感覺。可惜我雖說稍通維吾爾生活用語，但遠沒有達到像王蒙那樣，能夠交流思想感情的程度，無法從老人現在的言談舉止中感受更多的東西。我與老爹夫婦在新房前花木扶疏的小院里合影留念后，就告別老爹出來。走了好遠，回頭還看到老人一家仍站在門口青楊樹下，久久地向我們揮手。我知道，老爹是把我看成王蒙派來的代表來對待了。雖然我并沒有接受王蒙老師的委托，更沒有這個資格。

王蒙系列小說《在伊犁》或散文中一些人物的原型，此次巴彥岱之行中我有幸也見到了好幾位。例如老爹的養子、曾與王蒙同床而睡的“弟弟”阿不都克里木(即河南漢族孤兒郜周安，王蒙當年還多次替他四處寫信尋找親人，后來果然在許昌某地農村找到了，后來郜周安成家時，王蒙還當了證婚人)，原大隊支書阿細木·玉素甫，還有現任副村長金國柱(即為小說中能與“好漢子”依斯麻爾較勁的王吉泰的生活原型)，等等，這次都見到了。我們參觀了郜周安夫婦開辦的糧油加工作坊，也為他與維吾爾族養父的不和感到不安。老書記阿細木還在鋪滿地毯的家中用香脆的油馓子招待我們。他自稱享受國家退休干部待遇，晚年生活衣食無憂，十分感謝黨和人民政府。我們還站在伊犁河岸，遠眺了金柱國在河邊經營的村屬企業大片魚塘，也分別與他們合了影。交談的時候，望著他們那布滿歲月風霜痕跡，但仍然健康、開朗的面孔，我總是耐不住與我原來心目中的小說形象一一做了對照比較，一邊聯想起我在專著《用筆思想的作家——王蒙》中，幾個章節的有關他們的描述和論析。我遺憾地想，如果在寫作之前先來一趟巴彥岱，與這些人物原型交談一下該有多好!那樣一定會收集到更有趣、更充分、更有分量的真實資料，專著也可能會寫得更真切，更生動、更深刻些。現在，只好有待專著異日補充修改重版時再說了。

生活并不曾中斷。改革開放的春風也給邊遠的巴彥岱人們的生活和精神面貌，帶來巨大的轉機和變化。這些底層中平平凡凡、樸樸實實的農民，都在按照強有力的社會的和自然的客觀規律，繼續念著屬于自己的“生活經”，勞動、掙錢，適應著自然，也改變著自然，與各種人周旋，繁衍著后代，一邊呈示著人性之謎，演繹著特殊的人生，或富裕或拮據，或達觀或苦惱，或順利或坎坷，悲歡離合，恩恩仇仇，千差萬別而又殊途同歸，在命運的長河中繼續奮力尋覓、浮游。他們那質樸堅韌的身影和精神風貌，讓我又一次聯想起與他們相依為伴、共生同長的青楊，巴彥岱那茁壯樸實、頑強挺拔的青楊來!

巴彥岱人談起王蒙來，都很感激。正是通過《在伊犁》這部堪稱中國當代文學經典的名著，王蒙以其動情的文字和生花妙筆，一座極為普通的中國邊境維吾爾鄉村，才得以在全世界揚名；那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和發生的故事已為廣大讀者所熟知。中國文學也應該感謝巴彥岱(連同它那高大、樸實的青楊樹)，因為這里曾收留過、保護過、養育過一位處于困境的中國知識分子，一個后來成為卓越的世界級的文學大師。王蒙也十分感謝巴彥岱，在這里他雖不無屈辱但還算平靜地生活了整整7年。巴彥岱養育了他的生命，也為他的成功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生活和思想情感資源，還有創作的精神動力。

2001年秋，王蒙又一次回疆“探親”。在一次與我的交談中，王蒙不知為什么竟談起伊犁的青楊來，感慨地說，烏魯木齊的白楊樹少了，伊犁的青楊樹也比當年少多了!他始終沒有忘掉伊犁，沒有忘掉巴彥岱的青楊。巴彥岱，是王蒙一處特殊的精神家園。巴彥岱的青楊，就是伊犁一一這王蒙心目中永恒的詩篇中的詩眼。

逝者如斯，往事如煙，風云變幻，人事滄桑，惟有這伊犁的天空和大地永存，惟有這滔滔伊犁河水長流，惟有這巴彥岱的青楊樹常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