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的記憶似乎是很漫漶了,在距離上海市區一個多小時車程的郊區城鎮上,我度過了我的中學時代,那是上個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初的日子。走過老虎灶的煙氣,走過豆漿鋪的熱氣騰騰,走過農人的青菜小攤,走過石橋和銀杏,走過粉墻黛瓦的老屋和四五層的公房樓,是中學時代的視景。
視景里切下幾片畫面,以當下的回憶水浸潤,慢慢地竟浮現出鮮亮。
錢老師的圖書館
說起來,我在城二中里可真是個優秀學生,老師表揚,上臺發言,多為常事。不過,內心里其實依然很害羞,所思所做都是學生本分,就是多做事情多讀書,成績保持名列前茅。那時基本沒什么娛樂活動,電視機尚不普及,所以除了跳跳橡皮筋,扔扔沙包,也就是讀書了,日子非常單純。記得每日午飯后,我總要看幾頁書,然后下午去學校,似乎心里又多了幾分滿足。回想起來,倒是在初一時從學校的圖書館借閱了不少名著,當然大多囫圇吞棗,但慢慢就養成了閱讀的習慣,所以那間圖書館是難忘的。
圖書館只有一間教室大小,叫“圖書室”或許更確切。學生一般只能在里面閱讀,通常是不能將書借出去的。不過,圖書館管理員錢老師是我初一時的班主任朱老師的夫人,朱老師看我成績拔尖好學努力,多少對我青睞有加,錢老師自然對我也格外照顧了。于是,我成了小小圖書館的常客。借閱了多少書真是不記得了,只是感覺遇見了一片森林啊,芬芳迎面而來,就希望撲進去,呼吸呼吸再呼吸。看了《紅樓夢》,看了《九三年》、《巴黎圣母院》、《悲慘世界》、《歐也尼·葛朗臺》、《高老頭》,還有《簡愛》……還有不少吧,真是記不全了,記得看得比較多的是法國作家的作品。錢老師總是笑吟吟地幫我登記借書卡,有時還向我推薦幾本好書。我非常清晰地記住了每每走出圖書館時的那種鼓脹的感覺,提著的書里面似乎藏著無限的希望和憧憬。做完作業,沉浸在遠方的時空中,似乎心也飛了起來。因為閱讀,更熱愛學習,好像腦子里多了許多以前不大明白的東西,似乎也更喜歡獨處了,有了思考的習慣;因為閱讀,點亮了觀察的眼睛,寫起作文來文思更流暢了;因為閱讀,也明白了生活似乎不僅僅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到初二,到了初三,要考重點高中,就很少去圖書館了,埋頭于語文數學外語政治物理化學中。圖書館門外那幾棵杉樹,我知道在中午的陽光里它們的樣子,因為那是我的借閱時間。
很多年后,我碰到朱老師錢老師夫婦,跟他們提得最多的還是那一段看書的日子。
嘉定一中外的田野
1981年我考上了重點中學嘉定一中,閱讀仍然繼續,只是不敢花時間讀大部頭了,至多讀讀《收獲》、《當代》、《讀者文摘》之類的刊物,因為一晃即臨高考,課外閱讀真正是“課外”了。
照例讀書考試吧。印象深的事情是高二下半學期初,一次統考考得非常不理想,大大出乎我的預料。一連幾天,沉默是時光的笙簫,課間休息也坐在教室里發呆。高考在即,心里就像壓了一塊石頭,很是迷茫和悶氣。這一切,教我們語文的何老師一直看在眼里,因為通常我們總會在語文課間在外面走廊與她說說笑笑。一天午餐后,我依然在教室里捧書,心思卻游離在外,心緒惘然。這時,何老師進來了,她見我們好幾個女生中午還在用功,就動員我們“出去走走,散散步”。在何老師的力邀下,我也離了座。
當時嘉定一中校外隔街望去是一大片田野,種著各式蔬菜,視野十分開闊,臨河一側還起伏著嘉定過去的城墻土基。我們一行人沿著田埂散步,不時有同學贊嘆田野的清新和可愛,在微熏的春風里,我不由得伸展手臂,覺得自己的心也一點點地打開了。何老師回頭笑著看我一眼,也不作聲。我也微微一笑,為老師的關心,也為自己以往日子里的作繭自縛。散步回來,在那周的周記中我寫下了自己的感受。發下來的周記簿上,是何老師的朱筆批閱:“我一直在默默地關注著你,但我并不想說,我想你會在沉默中爆發,而沉默中爆發的力量是無限的。”也許現在我記下的并不周全,但大意仿佛。這段話激發起我的自信,不僅使我后來的成績重新有起色且考上了復旦大學,更讓我在此后遇上人生常有的挫折時,一直都會告訴自己:戰勝自己,有信心就會有希望。
這一片田野早已為公寓樓房所代替,何老師已經病逝,連嘉定一中也易址他處,可是,這一片閃現著何老師和我們身影的田野,卻是我心中永遠彌散清新氣息的青蔥歲月。
高考復習趣味
為了高考,高二第二學期我干脆住了校。清晨即起,冷水洗臉,清醒頭腦。走出屋門,宿舍區那扇鑄鐵大門還沒開,王同學個子高,排球打得好,她手腳并用翻將過去了。我心一橫,也顧不了女學生的體面,一鼓作氣攀上門頂再翻身下跳,兩個人偷著樂。后來爬門去教室就成了一種樂趣,好像松了松那根上緊了的發條。
高考日子越來越近,老師不上課了,在黑板上寫下“離高考還有XX天”之類,讓大家自己復習。有同學回家,有同學躲在學校的某個角落,余下的在教室里。教室空間突然自由起來,一人一桌,有的干脆面壁。我是按照科目,一疊一疊書摞在桌上,按時段復習,語數外史地政輪軸轉,名之為“時段復習法”。中午打個盹,涂點風油精繼續賣力,效率甚高。
夜自修結束回宿舍,我們熱情依然高漲。熄燈后,吃點餅干,喝杯麥乳精,就和管理宿舍的阿姨捉迷藏,到廁所去借燈夜戰。不過效果并不佳,阿姨常常出其不意地打著電筒遙遙地過來了,弄得我們一會兒到樓上廁所,一會兒又轉到樓下廁所,轉來轉去,書沒看多少,人也乏了,不如早點睡覺。再說廁所氣味終究難聞。于是,試了幾次,就乖乖撤了,努力去提高白天的效率。
很想念當年考場里放的那一大塊一大塊的冰,當時教室里沒有電扇,空調更遙遠,冰是從冷飲廠雄赳赳地運進來的。記得我還向主考老師要了一小塊,往太陽穴上貼一貼,涼絲絲的,舒服。
沒有電視,沒有手機,沒有游戲,沒有時尚,沒有為明星發燒,只有漸漸地明白事理,懵懵懂懂地體驗青春情感,不松懈地求上進,我的中學時代如同那時安靜的街道和城河,一切都順其自然地流淌著,并無激烈異常的痕跡。可是,20多年過去了,那青澀里竟有許多的酸甜和汁液。
龔靜:大學副教授,上海作協會員。出版有《城市野望》、《要什么樣的味道》、《文字的眼睛》等9部散文隨筆集及其他著作若干。作品被選入上海市高中語文課本及《上海50年文學創作叢書·散文卷》、《上海作家散文百篇》等多種散文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