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ＴＯＮＹ

在美國兩年的時間，我由最初語言不通瘋狂想家到逐漸適應了這里的生活，也交到了不少朋友，而其中最令我難忘的，就是我這輩子收過的唯一一個學生——“老外”TONY了。

TONY是位六十歲的藍眼睛老頭兒，笑起來紅臉膛皺紋深深，他早些年在底特律做工程師，一直獨身，退休后回到家鄉俄勒岡州波特蘭市，住進了市郊的Hearthitone老人公寓。

我和TONY的認識純屬巧合。那是我參加一次當地義工組織的對年邁者援助項目（ALFA），來到位于市郊的這所Hearthitone，過道里放了許多安樂椅，餐廳里傳來悅耳的鋼琴聲。我不留神在樓下的小庭院里絆到一個人，他剛蹲在地上精心修剪花木，鮮紅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察覺我的尷尬后他站起來笑著伸出手：“Hi！”我面對那雙滿是泥巴的大手，也只有猶猶豫豫地握了上去：“Hi!”

后來和這個叫TONY的美國老人慢慢混熟了，知道他沒有結過婚無兒無女，我就忍不住比手劃腳問他，你將來老得走不動了可怎么辦。誰知道他摸著絡腮胡子哈哈大笑，我有啊，我有很多的兒女，你知道嗎，就在96年我到過中國，參觀過偉大的長城兵馬俑，還參加希望工程，和西部的十幾個貧困孩子結對，他們給我來信都叫我爸爸。

由于我英文太爛，他的中文又不靈光，我們交流時比手劃腳，常讓人恨不得直敲自己腦袋。終于有一天我去看他，TONY鄭重其事地告訴我：“小豬，我教你英文吧，不過，你要答應做我的中文老師。”天，我跟他說了幾次我叫小竹，他居然還堅定不移地叫我是豬。看來這個局面的確需要扭轉。我奮力地點了點頭。

TONY說，只有深入民間才能有效提高語言水平，于是每周末他開著保養良好的福特老爺車，載上我就直奔波特蘭市區。

我們最常去的地方是超市。在超市里，我深切感受到什么是龐而不雜。經過清理去掉黃葉根梗的蔬菜，用塑料紙包好，條理分明地擺放在不同的行列、不同大小的貨架上，水果和干果一大筐一大筐地擺著，只我最喜歡的大紫葡萄，只要1美元一鎊，香蕉、西瓜、甜瓜什么的，就更便宜了。哈哈，我這饞貓見這架勢，還能不過足嘴癮嗎。

可TONY絕對不放松對我的學習改造，非要我把每樣貨物及其簡介用英語準確無誤地復述，哼，這老頭認真起來真是鐵面無私，不過，我很快就讓他向我豎了白旗。那是在一家廣東人開的超市，規模不大，可卻充分發揮了中國人利用空間的智慧包羅萬象。有干的魷魚、蝦米、木耳、紫菜、筍干；有廣西的花橋辣椒醬、桂林腐乳，四川的花椒；甚至有上海的年糕和嘉興的五芳齋粽子，光\"李錦記\"醬料就有七、八種，還有那空運過來水靈可愛的蓮藕、空心菜、小白菜......對國內司空見慣的這一切，我只用一個字形容，親！可TONY就不行總是連連擺手：“OH，MY GOD！”他怎么也記不清這些東西的用法，那尷尬的樣子把正低頭包春卷的老板娘也給逗樂了。

在我連著幾個周末拎著戰利品回到TONY房間，制作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中華料理后，他對我簡直景仰到了崇拜地步，常常舉著中途時從手里滑落的筷子，端起一小碗紹興黃酒，激動地在飯桌上敲擊爵士樂：“小豬，你說，我倆算不算萬年交？”天，我幾乎當場暈倒，可憐我費盡心機為他授業解惑，曉之以中華傳統美德，到頭來他不僅不會發“忘”這個后鼻音，而且還繼續咬定我屬于四腳類爬行動物。OH！MY GOD！

其實可愛的TONY哪里知道，我這兩手在國內也就屬于三腳貓水平，只不過我的中國胃口，實在受不了那些滿大街隨處可見的麥當勞肯德基，才被逼上梁山。逆境催人奮進這句話我現在體會得十分深刻，在家時有老爸老媽操心，我飯來張口還嫌他們羅嗦，現在孤單單在外求學，才一天比一天更懂得長輩們的苦心。一想到爸爸我就忍不住鼻子一酸掉起了眼淚，TONY把他的大手輕輕放在我肩上，慈愛地拍了拍：\"不哭，小豬，我很明白，我也想念我離開了五十年的爸爸。\"原來TONY的父親在他十歲那年生日，在馴服自家農場一匹受驚烈馬時被當場踩死。父親死后農場被抵了債，他留給兒子的唯一紀念，TONY指著身上早已磨得破舊的牛仔褲，淚光閃閃卻不無驕傲地說：“我永遠記得他對我說過的話，我是牛仔的兒子。”

嗨，這個TO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