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山區的一個小學堂。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小的一個學堂。只有一個教師,只有十來個孩子,只有六七張雙人坐的桌子和四腳不穩的凳子,還有一塊發白的、開裂的黑板,槽里最多時也只擱著兩支粉筆,還有塊抹布,僅此而已。甚至沒有講臺。
但,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完備的學堂。有四個年級,雖然只有十一二個孩子;有音樂課,雖然沒有專門的音樂老師;有體育課,盡管多是繞著山跑;有紅領巾飄在頸上,雖然全是母親們一手縫制的;有節假日,有班隊活動……
所有的學生一起上課,前10分鐘上的是四年級的課程,后10分鐘是三年級的,依次輪流。四年級的學生和二年級的坐,三年級的學生和一年級的新生坐,目的是讓高年級的學生幫助低年級的小朋友,小學堂里有人類最美好的情操——團結互助。
老師姓江,記不清長相了,但猶記得有一年她挺著大肚子的身影。學堂在村子西邊的一個角落。村子在山腰上,而老師住在山下幾公里遠處。每天早上剛升起第一縷陽光時,老師挎著包爬山的身影總會準時地出現在山坡上。包里放的是老師的盒飯和教科書。也總會有幾個小人兒三步并作兩步小跑下去迎接,攙著老師,總會有一兩個嚷著:“老師來了,準備上課!”山里的孩子很勤,老早就在家里母親的督促下完成了早讀,老師一到,便可開講。學堂里資料很少,孩子們基本上只有兩本主課書。于是,最多的時候,人們看見的總是老師大聲念著自己編就的習題,學生聽著,搶著答。一切浪費的因素,如紙、筆全都省略了。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里好好學習,從不覺得窮,也沒人說他們窮。在這個小村子、小學堂里,一切顯得非常單純。
孩子們聽到“窮”這個字眼,是在老師講的補充材料《逍遙游》里,江老師從頭到尾背了出來:“北冥有魚,其名為鯤,……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老師解釋說那是極荒涼的、寸草不生的地方。孩子們紛紛說:“我們不窮,我們這個小山村里草長鶯飛。”
只有一次,孩子們的自信受到了傷害。如果沒有那些所謂的愛心捐贈,孩子們會覺得自己是多么富有,有桌子,有凳子,有黑板,有課本,有紅領巾,還有挺著大肚子的江老師。這是他們最驕傲的。所謂的捐贈物品,是12支七八厘米長的蠟筆。“老師,我們很窮,是嗎?”“老師,是不是別的孩子也只有這樣的蠟筆?是不是別的學校也有12支蠟筆?”低年級的孩子總這樣不斷地問。江老師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這是個窮山溝,年輕的男子全都到外面打工去了,留下一些老人和婦女、孩子。這雖是個草長鶯飛的山村,卻因為交通不便,勞動力資源缺乏,田地開始荒蕪,糧食開始歉收。這雖是一個其樂融融的村子,卻終究是個窮山溝,也只有江老師這樣的好人愿意留下來教這些孩子。
沒有人肯拿走這12支蠟筆。
后來,江老師拿來一張白紙,放在一張稍大的桌上,然后慎重地拿起一支綠色的蠟筆,畫上一抹橄欖綠,并招呼孩子們一起來畫。孩子們紛紛拿起蠟筆,畫上好久好久練就的“絕活”,畫上自己和自己喜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老師對著這五彩繽紛的畫,大聲說:“我們有12支蠟筆,我們有雙手,我們有藍天、白云、紅花、綠草、青鳥;我們有金色的太陽,銀色的月亮;我們還有綠色的希望,紅色的熱情,甜蜜的夢想!不是嗎?”“是啊,是啊!我們有12支蠟筆,我們有雙手,我們有藍天、白云、紅花、綠草、青鳥……”
后來,有個小女孩隨父母搬遷到了外地,離開這村子,臨走時,帶走了一截綠色蠟筆。那個女孩就是我……
后來,有更多孩子一個一個陸續地離開了村子,也帶走了一截一截的各色的蠟筆……
后來,有人告訴我說,江老師留下了最后的一截蠟筆,給了她剛剛開始學步的女兒……我才記起,小學堂總共只有11個孩子!
后來,一次回鄉,村子已經沒落了,雜草叢生。久違的學堂塌了,只剩一堆瓦礫。然而記憶卻仿佛經過洗滌一樣,清清楚楚地浮上心頭,耳邊依稀響起:“我們有12支蠟筆,我們有雙手,我們有藍天、白云、紅花、綠草、青鳥;我們有金色的太陽,銀色的月亮;我們還有綠色的希望,紅色的熱情,甜蜜的夢想!”是的,每一個走出這個學堂的孩子都會記得:“我們有十二支蠟筆,我們有雙手,我們有藍天、白云、紅花、綠草、青鳥……”
“我們有五彩繽紛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