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

兩年以前，搬離那間舊屋子的時候，心里是很傷感的。一直自以為會很開心地住到新家去，但是一想到我再也見不到那些美麗熱烈的薔薇，那些飛飛停停的在薔薇上的蝴蝶和蜜蜂，那些爬山虎和夏天她們淺綠色的花，多少有些難受。那個時候我以為自己是真的理解了家的含義呢。

后來有一次，我回到那個陰暗的一樓去，站在那扇黃色的鐵皮門前，那時候屋里已經住著別人了。那面墻我很熟悉，一個灰色手印的位置都清楚地記著，那是我童年留下的印記。當我低頭的時候，我發現房子主人的一個疏忽－－鑰匙，留在了鎖孔上。我開門進去，告訴主人，你的鑰匙留在門上了。這里以前是我的家，可以讓我看一眼嗎？主人是個男子，還有他的小女兒，我無比清晰地記得我驚訝于那種斑駁的混亂－－舊的吊柜還在墻上，漆了新的淡藍色。那種陌生是我從未想到且不敢相信的。這不是我的家了！我繞到后院，薔薇沒了，被砍光了，蜜蜂蝴蝶也不再來了，爬山虎枯黃著，飄落著。那時侯我不知道有多絕望。我忽然無比悲愴地明白了一件事：我根本沒有理解過家的真正意義。家是一種狀態，一種讓你自在安定而親切的狀態，而永遠都不可能是那間我住過十年的房子，永遠都不可能化作那房子里的每一個細節，雖然我到今天還不能忘記我對那屋子的感情。

那以后我再沒回過舊居。對我而言，回去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了。當我明白一些事之后，心緒的搖落簡直不可言說。因為我發現，現代人，多是沒有家的。日日奔波為稻粱而謀，許多人連那個可以傾注感情的房子都沒有，更勿論一種安定祥和的心態了……

我們都在路上。在上學路上、在上班路上、在離家或返鄉的路上。但是有幾個人感覺到了回家的不可能？家，或者擴大為家鄉，永遠都不是具象的。當他回到一幢房子，安置了自己的身體，他的靈魂是否真正得到了休憩與安寧？我認為，對于一個家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那么家鄉呢？鄉關呢？多少古人用或高或低的卻始終一致的憂傷的聲音吟詠著，聽聽他們的聲音呀－－“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家在夢中何日到，春來江上幾人還”，家鄉在古詩中幾乎成了遙不可及的意象。為什么呢？按說還家該是多么喜樂的一件事啊？我總覺得，游子們回到家之后，多少會有一種失望的體驗。家原來并非他們在外心心念念所想像的那樣，原來絕非是一個港灣，說到底只是一個遮擋風雨的建筑物罷了。這對于詩意的人們來說，是多大的打擊啊。

在那么多的古人里，蘇軾，是難得的一位對家的概念理解得格外通達的智者。“此心安處是吾鄉”，他淡定地說著，也淡定地做著。即使被貶官海南，他也沒有痛苦到絕望過。是啊，身體的漂泊固然愁苦，可是倘若有一顆安定平和的心，那么在這世界上，就決不會孤凄。他不需要別人來為他營造一種家的氛圍，而是靠內心的溫暖，找到了許許多多在世俗家庭中都沒有的勇氣與溫馨。我無比羨慕這樣的境界。

但是難道就這樣丟棄了房子？不，不是的。一個真正有家的人的房子，是他對家這種精神的理解的載體，是他那顆美好的心的體現啊。若是我，定要尋著一個有風景的地方，用淡淡的酒紅色裝飾著墻，還有無數多的莊嚴的書架子和書們。定要開著落地的長窗子，裝薄薄的簾，在有月亮的時候，悄悄從床上起身，用無比親切的熟悉，從高高的書架上取一本清冽的詞集，坐在窗前，讀……

那一刻，我會說，真的，此心安處是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