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1790年徽班進京那會兒算起,京劇已有200多年的歷史了。京劇集歌唱、舞蹈、音樂、美術、文學等藝術形式于一身,成為中國文化中經典性的代表。雖說京劇本來并不姓“京”,但北京卻有京劇長大、成熟的土壤。所以,在這里有不少的小戲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的確,甩一甩水袖,吊一吊嗓子,也是一件很酷的事噢。
那年在入少先隊的儀式上,我代表全年級的小朋友發言。我那清脆洪亮的嗓音在操場上回蕩。文藝老師發現了我這棵苗子,對我說,來娃娃京劇團吧。我心想,電視上那些人咿咿啊啊地唱戲也挺好玩的,于是便參加了學校的娃娃京劇團。京劇就此走進我的童年生活。那時候,我只知道京劇是個國粹,至于什么生、旦、凈、丑,我壓根沒聽說過。我就琢磨,那個“丑”是不是長得很丑?可是當我認識娃娃京劇團里那些演“丑”的哥哥時,驚訝地發現他們竟然長得挺好看的!
排練京劇的教室干凈明亮,前后是兩面墻面大的鏡子,讓人覺得這教室似乎大了很多倍。剛開始先練基本功,從壓腿、劈叉、下腰到翻身、倒立、前滾翻、虎跳,一樣一樣地練。那時候筋骨軟,壓壓就下去了,也沒覺得有多苦。偶爾還可以在同學面前耍兩下,看他們驚羨的眼神,我真是洋洋得意。不過走圓場可有點困難,老師一個勁地喊“壓著步子走”,就是要讓腳跟、腳弓到腳尖一點一點碾過地面,身子還不許來回擺,怎么走怎么別扭。老師就讓我繞著教室一圈一圈地走,一直走到漂亮為止,就那么練出來了。
我排的第一個兒童神話京劇叫《百靈》。因為老旦的唱腔和念詞都要用真嗓,而我嗓子好,老師就叫我唱老旦,演一個白鷺變的老神仙。我才不管什么聲韻和咬字,老師唱的時候怎么拐彎,我就怎么拐唄!老師也不跟我們多講“開、齊、撮、合謂之四呼”之類的,講了也白講,聽不懂!該怎么唱就怎么唱,反正都是小小孩,又不是專業的,有那么點味就不錯了。媽媽曾經是越劇演員,也許是遺傳了媽媽的藝術細胞,我學得很快,沒幾遍就能唱下來,還挺像樣。老師總是夸我悟性高。我演的神仙拄著根樹枝做的大拐杖,拐杖的頭上是個樹杈的分節,有點像龍頭,很漂亮很神氣,好像真有仙氣能變出個什么東西來。它很沉,平常排練的時候本不用拿,我卻對它愛不釋手,握在手里好像龍王爺的定海神針。老師告訴我演戲的時候眼睛有神很重要,老師說:“演員演員就是眼睛要圓。”我就信以為真,每次都把眼睛瞪得圓圓的,盡管我天生是丹鳳眼。
第一次進錄音棚錄京劇的時候,我看到周圍的墻壁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滿是小洞,覺得很新奇。好好的墻壁杵那么多窟窿眼干嘛?那個比我高兩屆的演“丑”的帥哥哥告訴我,這是為了防止回聲。多孔的物體能吸收聲音,這個直到初二才學到的物理知識,我就那么知道了。老師說,人的一生有80%的知識都不是在課堂上學的,而是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現在想想的確是這樣。
那天有幾個小演員休息時跑出去玩,回來時興奮得活蹦亂跳:“你猜猜我們看見誰了?”我們都跑出去看,是一個當時很有名的小品演員,我們很激動,甚至忘記了找他簽名。這樣的事情到后來就不稀奇了,有時候感覺自己也是名人了。爸爸見了親朋好友時經常會讓我唱兩段。孩子有那么個特長,家長當然挺驕傲的。
等我長大一點了,嗓音有了點變化,更洪亮了些,老師開始教我唱法。我的老師是中國京劇院的王晶華老師,是個很爽氣的老太太,聲音蒼勁有力。她說要把聲音往后打,感覺是從腦門出來的;要用丹田運氣,不能光用嗓子干唱。就是那個時候,我學了更多的段子。京劇的咬字還真是奇怪。比如佘太君的《說什么無有良將選》那段里的“還未出兵先喪膽”的“出”字,要把舌頭卷起來唱成“qu”,聽起來還有點像“chi”。
每天清晨我都“咿咿咿啊啊啊”地吊嗓子,中午去為各種大大小小的演出和比賽排練,假期里還要集訓。有時候老師們看我們辛苦,便會組織我們出去玩,或者到外地演出的時候順便觀光旅游,這可樂壞了我們這幫小孩子。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伴著汗水與歡笑走過。
后來我小學畢業了,也離開了親愛的娃娃京劇團,離開了那間明亮的教室和我神氣的龍頭拐杖。
初二的時候,學校組織我們到北京大學百年紀念講堂看演出。
“錢無憂!”我聽見有人叫我,回頭看,是小學時比我低兩屆的學妹。
“你怎么也到這兒來了?”我感到驚奇。
“來演出啊!《百靈》啊!”她笑瞇瞇地說道。
然后我看見了娃娃京劇團的老師們,一瞬間,我感到無比親切。老師看到我也很驚喜,和藹地問我現在怎么樣了,學習好不好。我忘記了怎么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演出開始的時候,那熟悉的京胡尖利高亢的旋律在整個大講堂響起。我看到我的“接班人”走上舞臺,同樣的戲袍,同樣的水袖,我仿佛看到當年我瘦小的身影。她唱:“天不下雨——地干旱——白鷺鳥我變化人形來到人間……”用的竟然還是以前我錄音時的伴奏!那童聲還是一樣的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