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和德祥均從生產大隊抽來,他們和其他抽來的大隊青年干部一起混編,組成由國家干部擔任領導的路線教育工作隊。
德祥與小雯本不認識,他們來自不同的人民公社,只是由于革命工作的需要,走到一起來了。他們先是在一起學習培訓,接著是培訓教育別人,再接著是和隊里的同志一起編入了一個工作組,駐縣里的工廠蹲點。
小雯年齡小,僅有19歲,是一個活潑愛動、大方可愛的姑娘。她是縣城人,15歲初中畢業即下放農村插了隊,社員們喜歡她聰明活潑,18歲那年她就當了生產大隊的團支部書記。
德祥22歲,原是農村大隊會計。濃眉大眼的,長著一副細白的長臉,雖是農村長大,但很文靜。小伙子高中畢業回鄉,寫得一手好字,是塊舞文弄墨的好苗子。別說農村的姑娘,就是城里的女孩見了也會喜歡他。由于字寫得好,還會刻鋼板、搞油印,剛來幾個月,就被留在隊部當文書。經他刻印的簡報,整齊漂亮,隊領導和同志們看了都夸獎。小雯特別愛看德祥編印的簡報,經常愛不釋手,以至愛報及人。小雯雖說是當過一年多生產大隊團支書,但還是個單純外向的大姑娘,該工作的工作,該熱鬧的熱鬧,由于天性活潑,為人大方,和同志們相處,沒那么多的顧忌。德祥倒是少言寡語,默默地上作,小雯便更關注他,看到德祥有時編寫簡報時間長了,工作晚了,總會主動過去看看,幫助倒杯熱茶送上,再問候兩句。一個工作隊的同志嘛,本來就應相互支持,相互愛護,大家也沒覺得有什么特別。
工作隊員都是臨時從不同單位抽來的,工作上沒什么矛盾和沖突,大家齊心協力,團結合作。但工作隊與正常的工作單位不同,工作單位上的同志,大家白天一道工作,晚上各自歸家,工作和業余時間是涇渭分明的。這在工作隊不行,人從單位專門抽出,全脫產地工作,白天一起抓路教,晚上集中在駐地不準回家,大伙兒一塊起床,一塊吃飯,一塊工作,一塊休息,除了睡覺是各進各的房,各上各的鋪;待天亮睜眼,就又泡在了一起。有時,工作隊晚上還要學習、開會,男男女女的一起工作到深更半夜。那是“文革”后期,各種各樣的工作隊都像個準軍事單位。
待半年過去,大家熟了,隊員們知道了各人的秉性、特點和為人,相互之間便有了親近、要好之分,尤其是那些少男少女們,有的相互吸引,有幾對甚至迅速發展成了戀情。那時工作隊有紀律,原則上不準在隊里談戀愛,怕干擾工作和在群眾中造成不良影響,但由于是臨時組織,領導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并不真的去管,多是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只在會上說說,要求大家注意。有兩對城市下放知青的隊員可不管那么多,覺得相互投緣,關系就逐步由暗轉明,大家知道了,也覺得不錯,希望成功,好討塊喜糖吃吃。但隊長有時還在會上點撥,希望不要造成影響。不要說,經過工作隊的這么接觸,隊員之間還真的結成了幾對夫妻,當然這是后話。
快到入冬的時候,大家已經,—塊工作了一年,小雯和德祥也在一個組里蹲了半年多,工作任務也接近完成,眼見著這工作隊就快散了。小雯見別人的事情有成,自己的事情依然不明,便突然間向默默不語的德祥發起了“公開戰役”。
一天晚上,小雯邀了全蹲點小組的同志開會。大家到齊,不知會議由誰主持,也不知會議的內容,組長便問小雯:“本組長怎么不知為啥召集開會”?組長面視小雯,待其回答,不想小雯一下子漲紅了靚臉,扭動著雙肩,手足無措地說不出話來。大家又看著德祥,德祥則是低頭無話,搞得大家不知東西。一會兒,小雯冷靜下來,告訴組長和同事,今天請大家來,不是開會,是要大家幫助解決一下她和德祥之間的問題。大家不知所云,左一眼右一眼地觀察兩位。忽然間大家明白了,是小雯對德祥動了真情。憋了老大一會兒,文靜的德祥忽然開了口,他說工作隊快散了,他感謝領導和同志們對他的關照,也特別感謝小雯對他的熱情,希望大家對他的不足提出批評。原來,白天小雯趁和德祥一塊工作的機會,明確地向德祥表示了愛意,希望在工作隊結束前把關系明確下來,以后保持戀愛關系。
對于青年小伙子來說,有姑娘示愛不啻是一件令人激動的美事,但小雯卻發現,她的示愛并沒引起德祥的激動和明確的回應,德祥只是冷冷地說了一聲:“這不可能。”
小雯真的喜歡德祥,被德祥冷冷地拒絕,很傷自尊心,但小雯還是不愿就這么放棄,所以招來大家,希望借助大家力量,通過工作隊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幫助說合。但德祥剛才的“表態”使眼前的“會議”陷入了僵局,還是老道的工作組長說了話,他宣布會議到此結束,大家回屋休息,只把德祥、小雯留下。組長問小雯:“喂,姑娘,真的動了心了?”小雯說是,組長又問德祥:“怎么樣,考慮好了嗎?”德祥還是那句話:“這不可能。”組長沒轍,只得各自回房睡覺。
第二天,工作組開始進行總結,組長召集小組會議,但小雯遲遲沒來。組長派人去叫,發現小雯睡在床上,滿臉燒得通紅,兩眼虹腫,已經病倒了,再看眼前的德祥,人是來了,但沒精打彩,兩眼青黑,肯定也是一夜沒睡。不幾日,在一塊共同奮斗了一年的工作隊如期散了。大家相互告別,各自回去,原來機關抽來的回去當他的干部,由生產大隊抽來的干部自然還回農村。
組長臨別前專門把德祥留下,再次了解他對小雯的態度,德祥還是冷靜地說,這事完全不可能。他說他和小雯家庭出身、個人條件都不般配,他是正宗的農村人,而小雯是城里的下放知青,就是今天談了戀愛,以后也不會成。組長明白了,如實地轉告了小雯,免得姑娘癡情。
小雯沒有馬上下鄉,回了城里的家中歇息,等在家過了春節再說。她在城里工作了一整年,再回鄉等于是第二次下放。經過這么折騰,一個城里姑娘的怕是又難以適應農村的生活了。
德祥當天下午趕車回去,那是塊生他養他的土地,有他的父母、親人,他沒有別的選擇,只是期待著回到農村,繼續當他的大隊干部。
就在德祥剛上汽車的時候,小雯匆匆地趕來,她告訴德祥,她已經將事情告訴了父親,父親說,他認識德樣,知道大家都夸德祥是個農村秀才,人品不錯,至于當不當他的女婿,不發表意見,由女兒自己決定,這算是開明的父親了。父親沒有表示反對,是個好的兆頭,她想讓德祥知道這一情況,再考慮考慮她提出的要求。
但還沒等說上幾句話,車子已經起動。此時的德祥很受感動,忽然間動了真情,便在車上大聲地喊:小雯,等我的信,等我的信……
春節前,小雯接到了德祥寄自農村的信,剛離開半月,見了信還是那么親切,感到德祥人真忠厚,言而有信,信還未拆,小雯已有了一種莫名的激動。
德祥在信中說,他很愛小雯,也早已感到了小雯對他的感情,但經過多日的慎重考慮,還是不得不告訴她,他只能把這真愛埋藏心底。他怕自己再次被姑娘傷害,他認為想和城里的姑娘結成夫妻,到頭來只能是美夢,這是社會和世俗造成的現實。
他告訴小雯,他把初戀和真情早給了一位中學的女友。她是一位鎮上的姑娘,從初中開始,直到高中畢業,兩人同窗五年,而且彼此相好,她曾隨他而來,四年前專門要求下放到了他家所在的生產隊,和他一道勞動過兩年。兩年前的夏季,生產大隊分配到了一個上學的指標,出于對同學和戀人的愛,他把本該得到的上學指標讓給了他心愛的戀人,她如愿地上了中專,就在縣城的師范學校,而且已經只有半年就要畢業。在她初入學的頭幾個月,還經常的來信,以后便很少再寫。他曾主動寫信給她,她漸漸很少回信。去年寒假,女友突然來了封信,提出再等一年,如一年內他能上學或進城工作,她愿繼續戀情,如果無望,只能分手。他努力了,但沒有機會。
他告訴小雯,他不再期望原來女友來信,他現在也不能和小雯戀愛,父母在家里已為其說好了一位對象,是鄰村的一位姑娘,人很善良,又能干活,他的父母身體不好,弟妹都小,家中需要勞力和能照顧老人的媳婦,他決定明年春季擇日完婚。
他還告訴小雯,他原來的女友和小雯長得很像,他們是同學真情加少年戀情,過去他們都年少沖動,不懂得生活,現在長大成人,經過工作和社會的鍛煉,一切都已明白,盡管彼此確有過真情,但條件的差異,只能把那美好的真情埋入心底。他告訴小雯,早就仔細地想過,現在的社會難以成全城鄉差別的婚事。他理解他的女友,也非常感謝小雯的情愛,他也一定把小雯對他的真情深深地珍藏心底。
小雯讀了信,什么也說不出,心里只是重復著一句:是的,讓我們彼此都把那真愛深深地珍藏在心底吧。
小雯哭了,她要給德祥寫封回信,她要告訴德祥,她是真愛他的,她要感謝德祥,是他的來信把那真話和真情都如實地告訴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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