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和他的吳隆昌

“吳隆昌”是外祖父開過的一家糧行。我從未見過外祖父，聽說他在六十年前一場血腥的陰謀中遇害，接著“吳隆昌”就被日本人燒了。但是外祖父遇害時并不在開糧行，而是少校軍銜的軍人，現在臺灣臺南抗日將士忠義堂的一塊石碑上，仍舊刻著他的姓名和簡歷。外祖母說當年“吳隆昌”開在一個叫做“汊河”的小地方，那是滁河兩股河道交匯出的美極了的小鎮，外祖母出生在這里，外祖父最后也死在這里。但是外祖父不是汊河人，他是蘇北逃來的流民，汊河與蘇北隔著整整一個洪澤湖與一條淮河。

“吳隆昌”最早的掌柜不是外祖父，而是外祖母的父親，就是我的曾外祖父。老祖宗姓吳，糧行取名“隆昌”顯然是期盼吳家隆運昌盛，那時外祖父只是剛從北方逃來被收留的小伙計。想像不出一百年前的糧行是什么樣子，母親說就是幾間囤糧食的房子，灰色的磚墻，黑色的瓦片，后門是汊河，糧食從前門進，又從后門裝船流向四面八方。但是我覺得糧行是什么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故事發生在這里。外祖父做伙計時很有力氣，每年收進成千上萬斤糧食，再通過汊河弄到揚州或鎮江這樣的城市，身挑肩扛撐架挽拽，全憑力氣吃飯?？墒撬贿叧隽?，一邊悄悄相好了模樣俊俏的老掌柜的女孩，就是我的外祖母?；镉嬕⒄乒竦呐?，而且是漂亮女孩，不是件容易的事，外祖母的母親就竭力反對女兒嫁給一個外來的窮光蛋，可是外祖父在做伙計的第三年還是娶了外祖母。后來老掌柜走了，外祖父成了掌柜。

外祖母說“吳隆昌”的出息是從外祖父開始的，而外祖父的出息又是從加人青幫開始的。那時青幫在下層社會很有影響，普通百姓加入很容易，據說外祖父就是在販糧的途中被吸收的，拜誰為師揭誰的帖子這不清楚。一人幫手頭活絡了就在汊河開茶館。民國初南京揚州一帶茶室很盛，茶肆鬧紛紛，銅錢十余文，空閑來此天南地北傳播小道新聞，能飲茶論道舒暢清談的肯定不尋常，開茶館的也不容易。又過了幾年，外祖父做起了地保，在鎮上為官府做事，有點薪水。做到地保，算是出人頭地，成了鎮上有影響的人物。

外祖父成了人物，從“吳隆昌”門前匆匆穿梭的人，總要投注羨慕的眼光，母親一代就在這羨慕的眼光中長大。外祖父目不識丁，卻一心想讓孩子讀書，舅舅們都被他送到縣學堂念書。汊河有風俗，女孩不能外出念書，他請私塾老師上門，母親認字是私塾老師來家中教的。外祖父最喜歡我母親。母親原先有個姐姐叫春蘭，很小就夭折了，外祖父一直辛酸不已，后來外祖母懷了我母親，她對外祖父說：“給你再生一個，那個是鬼拉走的，沒辦法。”不久我母親出世，容貌和走掉的姐姐很像，外祖父一見心情豁然開朗，竟仍取名春蘭，還特看重，走哪帶哪視為掌上明珠。外祖父想讓亡女的靈魂在記憶中定格，讓后生的女孩也叫春蘭，這是大多人家少有的趣聞，他的父愛不是一般的疼愛，而是一種很醇厚的仁慈，一種為子女長久計的歷史遠見。

可惜“吳隆昌”隆昌的日子不長，日本人來了。他們乘汽船從下游逆流而上，汊河有豐富的糧食與水產，鎮上有很多店鋪，咿里哇啦的日本人又搶又燒。外祖父讓人用一條扁擔兩只籃子挑著母親和二姨逃難，以后母親就叫大蘭二姨叫小蘭。日軍撤走后，外祖父憤恨得幾天沒睡好覺，茶館被燒毀，“吳隆昌”被搶個精光，汊河人心惶惶，假如日軍再來，如何是好?他開始悄悄招募鄉民自籌槍枝彈藥，拉起一支百十條槍的隊伍。一個小鎮人物，從沒學過軍事，憑幾桿破槍與武裝到牙齒的日本人對抗，顯然是義舉，位卑未敢忘憂國。外祖父可以不走這條路，他有產業，即便曲線救國，過得也比一般人好。但他做起了一支抗日游擊隊的首領，隊伍發展很快，半年后達七百多人，他被委任為國民軍某某游擊區第十一支隊隊長，授少校軍銜。接著外祖父公開游擊：利用河汊的復雜地形，襲擊日軍零星人員，東邊一槍西邊一彈，搞得日軍暈頭轉向。可惜游擊隊終究是游擊隊，經驗不足裝備更不足，有一次外祖父跨河作戰，想試試身手結果大敗而歸，死傷二百來人，以后只能看守家門。但是外祖父以弱擋強，外線失利家門還是看住了，反正到外祖父死日軍都沒能進入汊河。

外祖父憑借汊河與日本人糾纏不已，開始日本人想壓迫這支隊伍撤離，沒成就換了手法。事情還要從“吳隆昌”說起?？箲饡r期的“吳隆昌”不僅是糧行，還是外祖父與新四軍的聯絡點，他與新四軍合作的談判一直在這里悄悄地進行。吃了虧的外祖父意識到憑他的力量不足以抵擋日本人，日本人不是進不了汊河，而是容易吃地形的虧不敢貿然進入，假如十一支隊旁多了一支新四軍，日本人的顧忌更大，外祖父決定，他必須與新四軍合作。母親說她小時候常在“吳隆昌”里見到新四軍，要不是外祖母婉言謝絕，外祖母差點參加了新四軍的宣傳隊。她還看到汊河老街上甚至貼出歡迎十一支隊與新四軍合作的標語。對抗日本人，與新四軍合作，外祖父的處境岌岌可危了，但他居然沒有察覺到這種危險，他把日本人的歹毒和陰險看輕了，把他自己混跡江湖見機行事的招數遺忘了，外祖父的機智最多是一種商人式的精明?這是我至今都迷惑不解的事。

冬天，“吳隆昌”的門前來了一個生人，他一邊詢問糧價一邊打聽掌柜長什么樣、住哪間屋。被打聽的這位恰恰是外祖父，他把話搭完不露聲色起身離去，一會兒生人被抓了起來，從身上搜出一把手槍。外祖父前后遇上兩次暗殺，第一次躲了過去，第二次就沒有這種運氣了。那是來年春天，亙古泰然的太陽把汊河照得金光閃閃，外祖父在“吳隆昌”的后屋里休息，此時的“吳隆昌”已經成了十一支隊隊部，孩子都被送到更遠的鄉下，外祖父側身躺著，槍夾在兩腿間，他習慣在休息時把槍放在這樣的位置。隊伍都在休息。院外走來三條漢子，衛兵與其熟悉放行了，可是三人一進院拔槍直奔后屋，外祖父聽到了不同尋常的腳步聲，還可能看清了幾張殺氣騰騰的臉，但來不及了，對方第一槍打斷了外祖父抓槍的手腕，其后的幾顆子彈像釘子一樣將他牢牢釘在了床上，一共吃了六槍，兩名衛兵也被打死。隨后槍聲大作，日本人沖進了汊河，十一支隊措手不及死了許多人，汊河一片火海，“吳隆昌”首當其沖被焚毀，最后連殘垣斷壁都被拆光了。

與母親同時代的汊河人，人人皆知外祖父遇害的事，但隨著歲月的流逝，事情反而成了謎，外祖母和母親也一直對此緘默不言，從來不說。過了四十年到文革結束，母親終于含著眼淚講了這件事。殺手是當時的偽區長和他的兩個保鏢，事情是內外聯手精心策劃，日本人想拔除這個釘子，于是找到了內奸。外祖父死后經當時國民政府批準為陣亡軍人，抗戰一結束，偽區長作為漢奸、殺人嫌疑犯被逮捕關押在南京監獄，后病死獄中。那兩個保鏢卻先后在汊河里游水被溺死，當地人說讓外祖父的魂給抓走的，我覺得這叫老天有眼惡有惡報。

外祖父一死，吳家的大人都躲了起來，外祖母知道家人露面就會被打死，所以為外祖父主喪的竟是我母親，一個披麻戴孝由人馱著護棺而行的七歲女孩。外祖父生前最喜歡母親，此時只有母親為他送行，悄悄下葬汊河河灘。母親的堂哥始終前后幫忙，幾十年后，這位堂舅告訴我：是他替外祖父穿衣人棺的。他看到外祖父的手腕、脖頸、胸口都是近距離射擊的槍創，顯然是措手不及。外祖父是腳朝東南頭朝西北下葬的，按當地風俗解釋這是圖吉兆，可避免殺氣，因為太陽一升就照到他的墓地。

兩年前的夏天，我第一次隨母親去汊河祭奠外祖父。在河灘上我找到了一座水泥封頂的墳冢，冢前有一塊刻有外祖父姓名生辰的石碑，這是外祖父的惟一遺蹤，猶如兵馬俑，也是不動的歷史。外祖父祖籍并非汊河，他喝了汊河水留在了汊河，所以墳塋緊靠汊河。藍天白云下的汊河，如一條蔚藍色的飄帶，在風的輕輕推動下游弋著飄向東南方，兩條綠色的河堤被陽光映得流光溢彩，那是由一棵挨著一棵的白楊排列起來的，河堤的斜坡上長滿綠茵茵的小草，幾株紅色或黃色的野花亭亭玉立其間，河水清澈透明，水面上青青的藻類沉沉浮浮，母親說下面是捕不盡的魚蝦。沒錯，這本來就是美麗富饒的地方，永遠有著無盡的誘惑，不然怎么會有“吳隆昌”，怎么會有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故事。母親要我每年來汊河看望外祖父，她指著汊河老街說，“吳隆昌”就在那里。老街是一條青石板路，母親仔細找了半天，沒找到“吳隆昌”的半點遺跡，最后終于辨認出，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普通的瓦房，門牌為汊河鎮老街16號。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