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鳳凰古城西去15公里,是中國的南方長城。
去鳳凰當然是因為沈從文,去南方長城則是因為羅哲文的一首詩。詩云:“總說長城在北方,當知南國有巨防。鳳凰城外營盤嶺,碉卡巍巍壯西湘。”我相信讀過這首詩的人,都不會不想去看看這南方長城。
余生愚頓,上大學的時候還不知沈從文為何許人。因為現代文學史上不見其名。“文革”時期,才知有沈從文這個“反動文人”。上世紀八十年代,沈從文越來越熱,方知他在三、四十年代就是著名的小說家,而且是現代鄉(xiāng)土文學的鼻祖,京派文學的代表。在對他的從無知到仰視到崇拜的認識過程中,我對中國現代文學、現代文化乃至現代歷史有了許多省察和感悟。從正史中得來的許多信息和判斷被顛覆了,產生了許多新的想法和認識。提供給我觀念整合和重建的思想材料的當然遠不只沈從文一人,但他無疑是其中重要的一位。沈從文本身就是一個文化載體,一個文化信息密碼,這是他用一生的創(chuàng)作和遭遇構建起來的。
在沈先生故居,我仔細查看了留有他少年時期生活印痕的一切。我在揣摩,何以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古鎮(zhèn)、一座并不顯赫的民居內能誕生出如此有影響的人物。我想把他讀懂,然而,我不得不承認讀懂他很不容易。
沈從文15歲在湘西土著部隊當兵,5年后即21歲時獨自闖蕩北京,以寫作為生。他的勤奮和才氣受到胡適關注,允許他當了北京大學中文系旁聽生。又5年,即1928年在他26歲時,被胡適舉薦為上海公學講師,直至西南聯大、北京大學教授。解放前夕,他沒有接受國民黨的竭力請求去臺灣,但解放后卻被郭沫若定性為“反動文人”而停止了寫作。他在故宮一隅默默讀書和研究,居然完成了一系列學術著作,影響最大的便是那本大書《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他是個自強不息的人,是個身處任何環(huán)境都不斷創(chuàng)造的人。僅此一點,就足夠我們咀嚼和深思。
沈從文先生沒有墳墓,他的骨灰放在聽濤山半坡的山穴中,山穴前是從山上移來的五彩巨石。巨石上臨摹了沈先生的文字:“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以識人。”對面石上則鐫刻了黃永玉的一句話:“一個戰(zhàn)士,不是戰(zhàn)死在疆場,便是回到故鄉(xiāng)。”黃是沈先生的外甥,對乃舅認識自然比一般人深。沈先生青年時當兵沒有死在疆場,老年時差點死于“文革”“戰(zhàn)場”,所幸終于回到故鄉(xiāng),沱江的潺潺的水聲永遠伴著先生安眠。
沈從文是以《邊城》名世的。鳳凰城何以成為“邊城”,湘西何以成為“邊疆”?這是讓現今不少人深感疑惑的問題。湘西西北是四川,西部是貴州,離“邊疆”尚遠,“邊”字所來何自?原來,答案就在“南方長城”。
南方長城的真正名稱是“苗疆邊墻”。從明代嘉靖年間開始,至清嘉慶初,斷斷續(xù)續(xù)二百四十多年共修筑了三百八十多里。它被用來封鎖、隔離鳳凰縣西北臘爾山地區(qū)的“生苗”,防備并鎮(zhèn)壓他們的反抗。在明清統治者看來,“生苗”是“化外民族”,因而,“邊墻”就不單是民族的界限,更是文化的分野。
邊墻的遺址現今總共已不足12里,保存最好的一段在全石山,只有不到300米。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剛剛修復并添加的,新石新磚,沿著山頭蜿蜒而上,大有萬里長城氣象。“中國南方長城”石碑立于碉樓之下,仰首上望,石階層層,如果當年就是這等氣勢,只有大刀長矛的苗民確實難以逾越。站在一米寬的城墻上,放眼望去,四周皆山,逶迤連綿了無止盡。遠遠近近的山腳和山腰,分布著大大小小的苗寨。全石山腳下,是鳳凰至貴州銅仁的308省道,省道邊,便是著名的拉毫營即石頭寨。
石頭寨因全寨房屋、道路、坪壩以青頁巖疊砌而得名。甚至連不少屋頂,鋪的也是石片。從苗疆邊墻走勢看,石頭寨在“墻”內,當屬“熟苗”。走進寨內,不見有著苗裝者。惟房屋均在大門上有一層閣樓,尚見苗族居室形制。第二天去石橋苗寨,情景則大異,男女多著苗裝,漢語中的苗味也濃重得多。原來這已是臘爾山區(qū),正是明清統治者所要防范的“生苗”。問起“邊墻”,這些“生苗”的后裔已不甚了然。所關心的,是遠在廣州、浙江打工的子女的安全和收入。此時國慶節(jié)剛過不久,但家家屋中的火塘里已燃起了柴火。寨外的水稻已快成熟,山溪沖擊的水碓緩慢而有節(jié)奏的撞擊聲,呼應著“天下第一大石橋”上的急促的汽車喇叭聲。被阻隔于文明之外的歷史早已結束,“邊墻”除了帶給他們旅游收入外,已經早在他們的意識里坍塌。
沈從文是苗族人,祖父曾任清朝貴州提督,可見家族早歸“王化”,且為“熟苗”中的上層。然而,“熟苗”和“生苗”的“邊墻”卻隔不斷他的民族之情。作為苗人,他已被漢化,作為漢人,他血管里卻是苗人的血。他被文化邊緣化了。何以他的少數民族意識最為自覺?原因蓋在于此。他主張“必須放棄二三千年來以征服者自居的心理狀態(tài)。應當有一個根本的原則,即一律平等。……去歧視,去成見,去因習慣而發(fā)生的一切苛擾。在可能情形下,且應獎勵客苗交通婚姻。”(《湘西·苗民問題》)他在作品中替深受苦難的苗民說話,但他說話的方式是獨特的,既不是悲切祈求,也不是諷刺挖苦,更不是金剛怒目式地聲討吶喊,而是將他對湘西的山、水、人、情的摯愛用眷念的情思緩緩抽出。他的《邊城》和《長河》所透露的民族孤獨感遠遠大于浮在其表面的牧歌式的寧靜和平和,那淡淡的愁苦不是無可奈何的怨嘆,而是對他所熟悉的湘西的多民族文化的新生和再造的向往。他筆下的沅江、翠翠、吊腳樓已成了演繹湘西文化的符號,曾經和將要叩動多少人的心弦!
他追尋的清純古樸的生活情境,越來越成為現代人可憶可想而不可及的“故鄉(xiāng)”之思。當我們聆聽薩克斯吹響的《回家》,當我們唱起“我想有個家”的時候,我們會對“家”有個什么樣的想像呢?沈從文就是這樣為我們營造了一個心靈的家園。這個“家”是不設防的,沒有民族之別,沒有文化的隔閡,但卻以“保留些(正直和熱情)本質在青年人的血里或夢里”(《邊城·題記》)作為它的底線。人啊,我們雖然孤獨而愁苦,但沈從文卻在努力讓我們永遠有清清的江水、碧綠的青山伴隨,當然,還有翠翠。
此時此地,我似乎找到了沈從文何以有執(zhí)著的湘西情結的答案。在這山這水這人中,有著他的“重造經典”的理想和信念,而且,這理想和信念本就根源于此。
南方長城已成歷史,沱江依然靜靜流淌。
責任編輯 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