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部絕對的暴力電影,血漿、頭顱、殘肢,血肉的饕餮;這是一部純粹的黑色電影,膨脹的仇恨、模糊的道德觀、迷失的下一代,歇斯底里;這也是一部標準的昆汀電影,截面、回憶、碎片,時間自由地斷裂、重組。電影的名字跟電影本身一樣直白——《殺死比爾》。
當聽說米拉邁克斯公司決定將這部長達四小時的電影分成上下兩部分期上映時,失望之情自是難免。從商業的角度來說,這無疑是一種明智的做法,經歷了《低俗小說》的盛贊和《杰基布朗》的唾罵,昆汀的電影更讓人捉摸不透,雖然上映前,許多娛記和影迷都對《殺》給予了足夠的關注,但影片究竟能取得怎樣的成績還是一個未知數,分部上映讓米拉邁克斯有了更大的見風使舵的自由。
從《水庫的狗》到《杰基布朗》,一路走來,昆汀戲謔地調侃著暴力,鏡頭前種種怪異而又極具破壞力的行徑就好像那標志性的黑色西裝,掩蓋了孱弱的身軀。當某種宿命的意外突然降臨時,不離不棄的鏡頭又赤裸裸地暴露出人們的怪誕、可笑,甚至是可憐。但是到了《殺死比爾》,昆汀卻一反常態地收斂起前幾部作品所沉淀下來的風格,開始變得嚴肅認真起來。“當你想令人感到難受的時候,你必須是認真的。”昆汀想讓所有的觀眾感到暴力的震撼,而烏瑪要讓所有的仇人感到絕望的恐懼,所以,昆汀不再絮絮叨叨,他將烏瑪的所有情感都凝聚在刀上,每一次揮刀都是一次仇恨的宣泄,一種無聲的控訴。整個上半部影片除了偶爾一兩個場景外,演員的對白非常精練,正如烏瑪自己所說:“很多時候,我感覺我就像在拍攝默片。”
風格的轉變并沒有影響到昆汀對敘事技法的純熟運用,支離破碎的時空關系已然成為昆汀電影的另一標志。“現代電影之父”愛森斯坦借助攝影器材的影像記錄功能創造了自由改變時空的蒙太奇理論,從而產生與現實生活時空不同的電影時空。昆汀將這一理念延伸到電影結構上,于是就有了由三段不閉合的故事所組成的一個圓形的完整的電影《低俗小說》,這部頗具后現代主義敘事風格的作品令昆汀贏得滿堂紅,不但捧回了金棕櫚獎,培養了一大批瘋狂的擁戴者,還將10倍于投資成本的收入裝進了兜里。在《殺死比爾》中,昆汀依舊孜孜不倦地在敘事上尋找突破。由于只有半部影片,我們很難貿然推測昆汀的邏輯,但多少可以從中看出一些端倪。在上半部中,昆汀選擇了一種輻射式的敘事結構:從烏瑪在婚禮上遭到以比爾為首的“吸血刺客”的襲擊,連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共9人死于非命,到警察趕到命案現場,將烏瑪救起。這一幕是整個故事的起因,它以兩個截片作為兩次報復行動的開始,所以我們看到的是由同一原點引出的兩個片斷,每一個片斷都是一個能自圓其說的故事,而串聯這些片斷的線索就是烏瑪和她的復仇計劃。
整個上半部2/3的時間都停留在了日本(其實是在北京拍攝的),說到這兒,也就不得不提到日本和它的電影。本尼迪曾用《菊花與刀》準確而精煉的描繪了日本人的精神狀態,文靜與瘋狂,溫柔與狂暴,日本人好像總喜歡游走在極端的邊緣。作為精神與社會的延伸,日本的電影自然是免不了“菊花”與“刀”的碰撞。經歷過長時間社會底層生活的昆汀,對日本的“刀”似乎有著天然的親切感,他可以肆意糟蹋人類的肢體,但對于刀,他卻表現出信徒般的虔誠,當烏瑪面對著熠熠生輝的刀時,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朝圣般的崇敬。
在這段日本的行程里,昆汀以極認真的態度向日本電影和動漫表達了自己的敬意。交待奧文身世的一段動漫令筆者仿佛回到年少時,靜靜的坐在電視機前守候六點半的鐘聲的時光。而那場長達25分鐘的廝殺更是似曾相識,鏡頭前血漿噴射、殘臂斷腿的場面讓人不得不聯想到那個令人窒息的《殺手阿一》。之前曾有報道說,昆汀剪掉了袁武指設計的很多動作,引起袁指導的不滿,想來不是袁指導設計的動作不夠精彩,只是這種屠宰場似的砍殺不需要太多的動作。
幾年前就有人說:“昆汀就是黑社會他爹”。這個長著一個可愛的下巴的男人,卻有著一顆不可愛的腦袋,他總會在他的電影中冒出一些怪異得幾近瘋狂的想法。他在《低俗小說》中留給布魯斯·威利斯一塊藏在肛門里幾十年的懷表作為遺產。在《殺死比爾》中,原本應該救死扶傷的醫生,卻干起了“皮條客”的勾當,將昏睡中的烏瑪像妓女一樣出賣給男人,價錢是75美元。當你有了這些思想準備,你就不會再為烏瑪微笑著說:“我必須殺死你,等你丈夫回來再殺死他。”而感到驚訝了。但是,在這部似乎只有仇恨和殺戮的電影里,昆汀沒有忘記對人性、對黑社會的拷問。這樣的鏡頭首先出現在福克斯扮演的殺手的家中,兩個正在拼命的女人因為小女孩的出現而不約而同的停手,接著烏瑪告訴我們:這不是理性,這是寬怒和憐憫。或許這其中還帶有烏瑪天生的母性,但“寬恕和憐憫”豈不已經到了人性的底線,如果連最基本的寬恕和同情都喪失了,烏瑪與野獸又有什么分別?可是這稍帶溫情的一幕還沒有超過3分鐘,烏瑪就被迫在女孩面前結果了她的媽媽。以暴制暴的結果,只是讓暴力的種子生生不息,在小女孩的眼中,烏瑪就是另一個比爾。更觸目驚心的一幕出現在17歲的日本少女身上。花季的少女,卻有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兇殘,是什么攻陷了下一代的道德防線,是什么造就了這些畸形的可憐蟲?誰又該要沉思?長久以來,在文明社會的角落里,始終存在著一個被稱作“黑社會”的道德與法律的禁區,他在與文明社會的長期共存中形成了一種此消彼長的默契,占據著文明社會的每一處空隙。壓抑、灑脫、墮落、炫耀、頹廢、斗狠、兇殘、脆弱、奢華、窘迫、扭曲、怪癖……它的絢爛侵蝕著年輕一代的信念,捏造了一個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昆汀冷眼旁觀,不動聲色地捕捉著黑社會的畸人百態。
《殺死比爾》的任務還沒有完,烏瑪在一步步地實施她的復仇計劃,影迷也在一天天的等待故事的下一回。一口氣看完了上半部,沒有驚喜,也不失望,畢竟只看一半的滋味并不暢快。我們并不急于為昆汀的表現做個評判,所以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