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初對王全安的印象來源于第六代西山會議的一張照片,光頭,一把黑胡子,看上去兇兇的,讓人有點畏而遠之,于是便留下了個不甚好的印象:流于冷酷,失于平和。但所有的這一切后來都由于一部叫《驚蟄》的影片而土崩瓦解,也正是由于這部影片才有了筆者和王全安的一次深聊,或者說應該叫神聊,而正是通過這次神聊,筆者才得以透過他濃密的胡須,傾聽到他善良的心音,感受到他智慧的目光。
因為我是一個漏網分子,所以我得以用生活賦予我的眼睛觀察生活
看過王全安的電影,感受最深切的就是他濃厚深沉的平民意識。從《月蝕》到《驚蟄》,從胡小兵到關二妹,王全安一直在用心詮釋的都是平凡的生活當中普通的人們,而且是作為中國最廣大群體的中下層的老百姓們。這在以自戀而立身的第六代中幾乎是蹤跡難尋,借用一句經常被用來評述第六代的話,可以稱王全安為“另類的第六代”中的另類,而這個另類的另類說回來就是關注百姓,回歸生活。王全安是真正站在平民的視點上去看待身邊的生活的,他說“這是因為我是一個漏網分子,所以我得以用生活賦予我的眼睛觀察生活”。
出生于1965年的王全安童年幾乎全部是在文革當中度過的,這讓他遠離了通常的成長道路,小學五年級就去參加了工作,于是他成了一個漏網分子,一頭漏到了生活廣闊的海洋里。從市歌舞團到省歌舞團,從延安到法國,當大多數人還在學校或家里的時候,王全安的足跡已經踏遍了天南海北,目睹了各地人們真實的生活。在同各地各國老百姓的同吃同住同歌舞中,年少的王全安感受到了來自于生活本身的魅力,日漸一日,耳濡目染,在不經意間造就了他濃郁的平民意識。生活賦予了王全安心靈的眼睛,他又用這雙眼睛去觀察生活,他發現生活原來都是一樣的,無論中國還是外國,無論窮人還是富人,而生活最真切的魅力盡然煥發于那些我們通常視而不見的普通人身上。

邊緣人物恰恰才是最大多數的人群,之所以邊緣是因為我們不屑一顧
關于藝術的來源有兩句互相矛盾的話,一是“生活在別處”,二是“處處是生活”,其實這兩句話壓根就不矛盾,根本就是一句話,因為重要的不是生活在哪,而是你有沒有看得見生活的眼睛,看不看得見生活中的人。明白了這個道理的王全安毅然放棄了在法國留學的機會,回到了國內,他說“我是中國人,我熟悉的是中國人,而且中國有那么多人。”其實每人都是一部電影,重要的是你要關注別人,關注他們也許瑣屑但卻真切的情感生活。于是在王全安不經意的筆觸之下,躍然紙上的是一個為了能當個照相師而辛苦打拼的小市民胡小兵,是一個為了能不靠男人而執著堅持的農民關二妹。他們都是身處生活最底層但卻最廣大的群體,他們整天從電影身邊走過,但電影卻從來不屑一顧,即使偶爾看見了還是帶著一種鄙夷的目光,電影的這種狀態讓王全安覺得很心痛,他說“我從小就是在弱勢群體身邊長大,我知道他們的酸甜苦辣,他們物質上也許很貧乏,但精神上絕對不見得差。”
有夢想才會有快樂
站在電影《老槍》的古堡中,17歲的王全安萌發了他關于電影最初的夢想,從此他開始了他漫長但卻自得的追夢歷程,這一追就又是整整一個17年。17之后,王全安的處女作《月蝕》問世。
《月蝕》講述了一個叫胡小兵的平民小伙子的理想之夢。他最大的理想就是當上一個照相師,但是沒有錢,家里人也反對,但他從不氣餒,一直默默地做著,不管別人理解不理解;他也不功利,他之所以去做只是因為喜歡;他也不好高騖遠,只想踏踏實實做好眼前的事,即使當別人攛掇他去當什么電影攝影師,他也只是憨憨一笑,說都是一碗飯。這就是胡小兵,也就是王全安,其實胡小兵就是成名以前的王全安,執著,坦然。王全安說“我從來不急在一時,因為我不是為了名利,但也從來不敢浪費時間,因為我喜歡的就是這個過程。而且我堅信一定能夠成功,因為我把電影當作一輩子的事去做。”其實任何事,只要你能從一生的標準上去衡量,你就一定能夠平和坦然。而這種平和與坦然恰恰是從事藝術所最可貴的心態,要守得住清貧與平淡。

在西影廠待了八年,什么都沒干
1991年從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畢業后,王全安去了西影廠導演室,但直到1999年,8年時間里,他什么都沒干,既沒導也沒演,全都悶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寫劇本了,而且都是沒投拍的劇本。王全安對此看得很是坦然,他說“其實我從在表演系一上學就開始寫劇本了,算下來,正好一年一個劇本,12年,12個劇本,當寫到第十三個劇本時,我覺得我可以拍了,這就是《月蝕》。但絕不是說前邊的12個劇本就白費了,因為他們已經貫通在我的筋脈里,而且沒有它們就沒有《月蝕》。”我在聽到這時,忽然想起“十年磨一劍”那句名言來。其實想起來很容易,做到很難,但王全安做到了。他默然但卻堅定地守著心中的那分執著,不求聞達于世,但求腳踏實地。他深信只要你能沉得下來,就一定能夠站得起來,他深信成大事者須奈得住寂寞與清貧。其實,也恰恰是由于這樣的信念,當年畢業時,王全安才會舍棄繁華的京城而回到寂寞的西北。他要把自己放在一個清貧的環境中,以好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致遠離生活而發暈。如此說來,他應該算是迷茫的第六代當中一個清醒的智者,恐怕也正是擁有了這種清醒的意識,才有了今天的王全安,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這好像是一次回爐,煉出了火眼金睛然后再升起。”而伴隨著這火眼金睛重新升起的就是《月蝕》。

微笑著簽署處分通知
《月蝕》的開場是讓行人遵守交通規則的廣播和因為闖紅燈而被撞倒在地的雅南,《月蝕》的結尾是雅南在心中目睹了因為沒有遵守交規而被撞死的佳娘后站在十字路口的紅燈下,不知道該何去何從,而在此之前她本已決定拋開生活的規則,奔向自由。其實生活就是一張各種規則結起的網,而我們都生活在網中央。有些人順從地接受,有些人努力地反抗。雅南是一個順從者,牛牛也是。王全安說“生活在規則當中的人都是成熟的知道深淺的人,我跟他們一樣也生活在規則當中。” 如此說來,雅南和牛牛會像是王全安,但王全安覺得“他們缺乏自由,而我對人的欣賞更多地是去關注他們的精神層面。當人有夢想的時候就有自由,有夢想才會喜歡自己進而喜歡別人,而這是一個作為電影人首先所必需的。”
小兵和佳娘就都是有夢想的人,他們浪漫、幻想、敢愛敢恨,即便他們自己是普通的,即便他們的夢是樸素的,他們依舊勇于為之付出全部,直至走向悲壯的結局。生命其實就是一次次地掙脫,掙脫的最終往往就是悲壯,那是由于我們潛在的欲望在不停地鼓動著我們朝規則去撞,直至倒在它的冷酷之下。王全安說“我生來就是個反抗者”。從這個意義上講,小兵和佳娘更像是王全安的模樣,但王全安卻并不希望自己是他們,因為他們同樣失去了自由。王全安說“硬撞是英雄的做法,而我不是英雄。對于規則,我是疏離的,重要的是我們獲得了自由的信念,而不是為了一個自戀的英雄式情結而葬送了革命的本錢。”這恐怕也就是他為什么要去寫十年劇本的原因。某種程度上講,無論生活還是電影創作都如同在打仗,而打仗最好要于兵馬未動之時先行糧草,準備工作越充分,勝利的希望便越大,正如他自己所說“之所以做那么長時間的準備,就是為了能打得長一些,而且生命的意義就在于這個戰斗的過程之中。”
無論雅南、牛牛,還是小兵、佳娘其實都不是王全安,但又都像王全安。王全安用自己作品當中的這四個人物描繪出了立體的自己。雅南和牛牛代表了他對規則的認同部分,而小兵和佳娘表征著他對自由的向往,概括地說,王全安是一個從容周轉于規則和自由之間的智者。這恐怕從下面這件事上最可窺其一斑。王全安在電影學院上學的時候經常逃課,因為他只想去聽跟他將來做導演相關的課,但他從不逃多課,因為他不想被開除。他總是先算好逃多少節課最合適,既可以不被開除又可以最大限度地學其所好。于是每次去簽署曠課處分通知時,他總是微笑著,而其他同學無一例外的都哭喪著臉。老師很奇怪,問王全安為什么被處分了還高興,王全安總是繼續微笑著不答。在多年以后,當《驚蟄》獲得上下普遍的認可和好評之后,王全安也在微笑著。他說“我驕傲的不是因為拿了獎,而是因為作為一部獨立電影,能夠引起大家都去關注真實的生活,這是一件非常有益的事。”

影響最大的人是母親
也許是因為十年積攢的緣故,王全安在《月蝕》這部影片當中做了大量的實驗和嘗試。他說“我要廣泛地體驗一下”。而影片的成功也多少讓王全安有些找不著北。這時候,是他母親在不斷地提醒他不能拍老百姓看不懂的東西,不能參加太多功利的活動。母親恰當而及時的告誡讓王全安免掉了很多人成功之后都易有的飄飄然。
王全安說他比較偏愛表現女性,我并不知道這是否跟他的母親有關,但王全安說過之所以偏愛女性是由于她們比較真誠實在,而我從王全安談話時的字里行間知道他的母親是一個真誠實在的人。
從《月蝕》到《驚蟄》,其實女性充滿了王全安的電影世界,無論是雅南、佳娘,還是關二妹。她們都有缺點,但無一例外都是真實地站在我們面前;她們性格迥異,但無一例外都像王全安。前面說到雅南在《月蝕》結尾的時候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何去何從,但在《驚蟄》里關二妹卻給了我們答案。關二妹是王全安自認為迄今為止塑造得最好的人物。她渴望擁有屬于自己的生活,尋找屬于自己的男人,但最終不管是介紹的還是自己找的都無一例外地虛偽或者世俗著。她并沒有痛哭流涕或者怨天尤人,她自己站了起來,堅守著自己的處世原則,踏實地活著,靠自己活著。其實,這就是走過《月蝕》之后的王全安自己。他說“我的心沉下來了,真正去關注人的成分重了。一定要戒除知識分子身子拙劣自戀的東西,要用最樸素的語言去表現一個普通農民最真實的狀態,讓每個人都能感覺得到。”也正因為如此,王全安才驚訝于母親的知識與達觀。于是,我們在《驚蟄》的結尾,看到的是作為母親的關二妹抱著孩子在騎旋轉木馬,臉上滿是疼愛與關心,眼中多是堅定與希冀,而嘴上在說的是環游世界。
人要站得高才能看得遠,王全安說“哪怕是農民也應該有遠大的理想和信念”,因為生活在不斷向前。此時的關二妹已然就是成熟之后的王全安,他在真實的生活之上放眼張望著世界,而已不再站在十字路口徘徊。

父親是黨校校長
王全安給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像一個坐觀天下,目及千年的戰略家,而且是一個能與自己的實踐成功結合的戰略家,而戰略意識是藝術人通常最為缺乏的素質。采訪的時候我一直懷疑他深得馬列哲學尤其是毛澤東軍事革命戰略學的真傳。我甚至于懷疑冥冥之中的命運輪回。當他從中國革命的搖籃延安走出來時,當他清守蝸居埋頭自修時,當他把目光投向中國革命最廣大的依靠力量“農民”時,當他轉了一大圈殺進京城時,我不止一次地懷疑。不過王全安只用了一句話回答——我父親是延安黨校校長。在那一刻,我確信他父親對他的影響絕不亞于他的母親。王全安說“我系統地看過哲學,一直看到宗教,但當我剛看到佛學時,嘎然而止,不敢再看。”我知道他為什么如此,因為哲學可以讓人知事,而佛學則讓人了事。盡管從長遠來講,本來無一物,但人活著卻不可無為,正如王全安自己講的“生命的意義就在于這個過程當中”。
殺向白鹿原
當我們的采訪結束的時候,王全安告訴我他準備執導的下部影片是改編自陳忠實同名小說的《白鹿原》,一部關于中國農民的沉淀巨作。我知道他一定能夠拍好,因為他打開他那輛老式切諾基的車門時,說了一句話“用了八年了,雖然舊了,但也一直沒舍得換。”秦地是中華文化的廟堂,關中農民是中國農民的縮影,而王全安在那里生活了三四十年,恐怕更不是“舍得舍不得”能夠道盡的。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離去。切諾基犀利的車燈劈開蕭瑟的寒風,擊碎夜色的黑暗,殺向白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