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雞少年
故事發生在唐玄宗天寶九年,那是一個冬天的清晨,天空中飛舞著紛紛揚揚的大雪。“護雞坊”主事柳俊豐早早起了床。再過十多天就是元旦節,宮里照例要舉行斗雞戲。他不敢懈怠,不待雄雞打鳴,就呼喚“護雞坊”的小兒們起來訓練斗雞。自己卻信步向大門外走去,觀看白雪皚皚的天地。
柳俊豐走到大門口,卻見“護雞坊”的門洞中蜷伏著一個人,凍得渾身發抖,懷里卻緊緊抱著一只金毛大公雞,見到柳俊豐慌忙站起來,叫道:“大人!”柳俊豐仔細看了看他,原來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穿著十分的破爛,袖口外泛著烏黑的棉絮,臉色盡管蒼白,卻十分俊朗。柳俊豐又瞟了瞟少年懷中的大公雞,不由眼睛放亮,笑著:“你也是前來獻雞的?”少年急忙應聲道:“是,大人!”柳俊豐道:“那好,你把那雞拿過來我看看!”少年不慌不忙將雞遞了過來,柳俊豐仔細鑒賞起來。但見這只公雞冠紅體壯,羽毛油亮,銅喙鐵爪,果然是一只好斗雞!想這唐玄宗在位喜歡斗雞,每年都要舉行幾次盛大的斗雞戲,一只好的斗雞往往價值萬貫!這使不少人前往“護雞坊”獻雞以求答賞。柳俊豐相雞無數,自然不會走眼,眼前確確實實是一只罕見的斗雞!但聽少年道:“大人,此雞名‘猛張飛’,是小人精心調教的,威猛無比,在民間還從沒遇到過對手!”柳俊豐點點頭,吩咐道:“來人,犒賞!”少年卻撲通一聲跪在柳俊豐面前,叩頭道:“大人,小的不求封賞,但求在大人手下做一名馴雞小兒!”“哦?!”柳俊豐點點頭,心中有些歡喜,能訓練出這樣的一只斗雞的人,自然不是凡輩,他有心要看這少年的手段,說道:“可將你馴雞手段盡力展示一下,如有不凡之處,定當留用!”少年一聽大喜,從柳俊豐手中接過“猛張飛”放到地上,嘴中“咯咯”怪叫幾聲,但見那“猛張飛”如聽到號令一般,頓時昂首挺胸。少年又發出“咯咯”叫聲,“喔喔——”“猛張飛”伸長脖子打了一個長鳴,向前邁了兩步,回首望著少年,少年嘴中繼續“咯咯”怪叫,卻抬起了左腳,“猛張飛”也抬起了左腳;少年又抬起右腳,“猛張飛”也抬起了右腳;少年擺頭,“猛張飛”也擺頭。一會工夫,少年手舞足蹈起來,那只金毛大公雞竟也隨著少年的舞姿翩翩起舞,直看得柳俊豐目瞪口呆!
柳俊豐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說道:“老夫馴了一輩子雞,還從來不曾見過這等奇事,老弟真是英雄了得!”當下不由分說,攜了少年的手,直入“護雞坊”,讓人備了好酒好菜,他要與這位神奇少年痛飲幾杯。
幾杯酒下肚,少年的臉色紅潤起來,他撲通一聲又跪在柳俊豐的面前,謝道:“賈昌多謝大人知遇之恩!”“免禮,免禮!”柳俊豐慌忙相扶,說道:“以老弟的手段,飛黃騰達就在今朝!”原來,少年姓賈名昌,老家原是長安,家境也算厚實,不想因為賈昌的父親酷愛斗雞作賭,家產輸得凈光,以致破落如此。柳俊豐嘆道:“不知賈兄弟從哪里學來的這般高強的馴雞本領!”“這……”賈昌頓了頓道:“不瞞柳大哥,小弟懂得雞語,能讓斗雞聽我的號令!”“有這等奇事?”柳俊豐瞪大了眼。“柳大哥不信?”借著酒勁,賈昌哈哈一笑,道:“我不但能讓一只雞跳舞,我還能讓群雞起舞!”柳俊豐道:““這雞非同人,一只雞倒也罷了,細加調馴,可同人舞,要說群雞起舞,我是萬萬不信的!”賈昌道:“這是護雞坊,自有雄雞千百,你且取來,看我舞給你看!”
當下兩人來到院里,柳俊豐令眾小兒取出一百只雞來,眾小兒不敢怠慢,一會兒工夫,一百多只雄雞放到院子里。想這一百只雞,都是從全國各地挑選上來的。哪一只都是身經百戰,兇狠彪悍,此時放在一起,頓時胡叼亂抓起來。一時間,院內雞毛橫飛,鳴聲四起,眾小兒不禁暗暗嘻笑,看賈昌如何收臺。
賈昌不慌不忙,突然間發出一聲長嘯,聲如絲竹,破空而上,頓時間百雞靜音。賈昌大踏步走進雞陣中,一抬手抓住一只大雄公雞的脖子,“咔”的一聲,竟將雞脖子擰斷,隨手丟在地上,頓時群雞呆立,沒有一只再敢亂叫。于是賈昌登上院里一個臺階,將“猛張飛”放入雞群,他邊叫邊跳起舞來,“猛張飛”跟著翩翩起舞,不一會兒工夫,有一些雞跟著起舞。等過了一炷香的時刻,百只公雞竟無不合著賈昌的節奏跳了起來,看得柳俊豐和眾小兒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賈昌又怪叫幾聲,止了百雞的舞蹈。柳俊豐上前拉住賈昌的手,贊道:“兄弟果真是馴雞高手!今日能見此舞,真是死而無憾!”賈昌嘻嘻一笑,道:“我放百雞出來,并不急于動手,是看哪只雞最為強悍,待看清了,就宰它以立威,群雞無首,哪個敢不尊號令!”柳俊豐不解道:“只是不知,你剛才都對雞們講些什么?”賈昌哈哈大笑:“我對雞們說,哪個敢不聽令,就燒它做雞湯!”“哈哈哈……”柳俊豐也跟著大笑起來。
玄宗賜婚
轉眼就到了春節,皇宮內盛大的斗雞戲開始了。唐玄宗牽著楊貴妃的手,會同文武百官、后宮粉黛,前往“護雞坊”看斗雞。以往的過程,往往是唐玄宗和貴妃們及百官都到雞場挑選自己喜愛的斗雞,互相拼斗一番。也有一些大臣,將自己平時馴養的斗雞抱了來,和宮里“護雞坊”的斗雞一決高下。今年卻有些不同,柳俊豐在節目開始前,先安排了一個“百鳳迎春”的大戲。
唐玄宗和楊貴妃等人坐定,柳俊豐高喊著:“百鳳迎春!”百名小兒各抱一只雄雞跑進廣場,將雞放下后跑出場外。廣場上已立有一塊高臺,但見賈昌頭戴雕翠金華冠,身穿錦襦褲,跑上高臺,他先向玄宗拜了拜,然后高叫起舞。一時間,百只雄雞或進或退,或成方陣,又圍成圈,如同一支軍隊,調動有方,無不合規合矩。又過一會,賈昌敲起了鼓點,群雞竟合著鼓點翩翩起舞,看得唐玄宗和楊貴妃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醒過神來,不禁大聲叫好!
舞得一炷香工夫,賈昌止了百雞群舞,卻帶著“猛張飛”上得殿來,“咯咯”叫了幾聲,但見“猛張飛”向唐玄宗和楊貴妃頻頻點頭致敬,惹得楊貴妃嬌笑不止。“好!厚厚有賞!”唐玄宗見楊貴妃高興,心中十分暢快,宣賈昌近前晉見。
賈昌不敢怠慢,雙腿伏地爬了進來。玄宗笑道:“前日,朕曾聽俊豐所言,百雞能夠群舞,朕還不信,今日一見,果是不同凡響!原想只有朕的玉環能讓朕開心,想不到今天你也讓朕十分高興!抬起頭來,讓朕一看!”“是!”賈昌慢慢抬起頭來,人靠衣裳馬靠鞍,這賈昌原本眉清目秀,今日又做精心打扮,當真玉琢粉雕一般。“好一個美少年,玉環你看如何?”“三郎——”楊貴妃搖著唐玄宗胳膊撒嬌道:“你又取笑玉環,玉環心里只有三郎,他長得美不美與玉環何干?”“哈哈哈……”唐玄宗哈哈大笑,又轉過頭來,對賈昌道:“朕決定厚厚賞你!封你為斗雞坊五百小兒長,衛尉少卿!可跟隨朕的左右陪朕斗雞!”賈昌連忙跪地叩頭謝恩,楊貴妃接著開口道:“難得圣上今天如此高興,本妃也要重賞于你!”唐玄宗哈哈大笑,轉頭望著楊玉環,看她要賞些什么?楊貴妃卻并不著急,只將眼瞟著身旁一個年輕女子!唐玄宗會意,對賈昌道:“朕且問你,你今年多大年紀,可曾婚配?”賈昌不想皇上竟問起這樣一個問題,慌忙答道:“臣今年已是二十有余,已——還不曾娶妻!”“哦!”楊貴妃喜道:“真是天賜良緣!三郎你還不快快成全了他們的好事!”“貴妃娘娘!”楊貴妃身旁的女子見狀不禁有點羞急,悄悄拉動楊貴妃的衣角,楊貴妃回首笑道:“你怎知是成全你的好事,為何如此著急?”“娘娘,你……”女子面紅耳赤,低下頭說不出話來。玄宗哈哈大笑:“賈昌,朕今天就做一做這月下老人,將梨園弟子潘大同的女兒潘婉兒許配給你,你可如意?”賈昌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玄宗怒道:“你抬眼看看,這潘婉兒可是貴妃娘娘最寵愛的名旦花角,能歌善舞,花容月貌,你有什么不知足?”“我……”賈昌滿面流汗,不知如何應答。楊貴妃笑道:“你既然沒有婚配,那有何可難為情的,想這天下,有幾個人能有皇上做媒的福氣?你若害羞不知如何回答,就點頭稱是,搖頭為否好了!”賈昌慢慢地點了點頭,楊貴妃笑道:“三郎你看,你險些嚇壞了人家婉兒的夫君!”“娘娘……你!”潘婉兒又羞又急竟捂著臉跑了出去。玄宗哈哈大笑,對潘大同道:“朕給你找的佳婿你可滿意!”潘大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謝主隆恩!”玄宗道:“朕這媒人也不白做,就在這長安城賜賈昌一棟宅子吧,趁著這春節就把婚事給辦了,雙喜臨門嘛!”“謝主隆恩!”賈昌也伏地叩拜。
潘大同不敢違旨,當日就舉辦了賈昌的婚禮。步入洞房,賈昌摟著如花似玉的婉兒,看著富麗豪華的宅院,恍然如在夢中。
千里尋夫
一晃二年時光過去,賈昌憑借著馴雞的本領,侍侯在唐玄宗的左右,深得玄宗和貴妃娘娘的歡心,越發的富貴起來。
這一日,賈昌正坐在“護雞坊”喝茶,有小兒進來稟報,門外有一男子抱著一只黑色母雞求見。賈昌懶懶道:“讓他進來吧!”一會兒工夫,小兒領著一個年青人走了進來。賈昌并不讓座只是斜著眼看年輕人懷中的母雞,卻見是一只普通的家雞,呆呆地直著脖子一動不動,比起他的“猛張飛”來,實在是沒有靈氣,不覺有些不耐煩,揮了揮手道:“這種貨色怎配進護雞坊?送客!”不想來人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相公,是你,真的是你,可想死玉娘了!”一時間,那人淚水滿面!賈昌吃了一驚,細看來人,盡管是男子打扮,卻讓他大驚失色:“玉娘,是你?”玉娘早已撲進了他的懷里,叫道:“相公,你讓玉娘找得好苦!”“這……”賈昌一時手足無措,喝退一旁的小兒,問玉娘道:“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玉娘哭道:“三個月前,爹死了,我孤零零一個人,不來找你還能找誰?”“爹死了?”賈昌急忙道:“那爹寫的那本《斗雞經》呢?”玉娘指指包袱,道:“就在這里!”“好,好!”賈昌點點頭,道:“你怎知我在這里?”玉娘道:“我一路打聽,聽說有個懂雞語的人,甚得皇帝的歡心,封他做了大官,聽說還給他娶了媳婦。我想,能懂雞語的,滿天下只有三個人,一個是我爹,他已去世了,一個是我,再有一個就只能是相公你了!對了,”玉娘有些醒悟,叫道:“你是不是又成了親?”“不,不,不……沒有的事!”賈昌先是一陣慌亂,隨即冷靜道:“你所聽到的,都是道聽途說罷了,我既沒當什么大官,也沒被皇帝賜婚,只不過在這護雞坊謀了個小差事罷了!”玉娘喜道:“我就知道我的賈郎不是負心的人,你可還記得我們的誓言?”賈昌淡淡地說:“我當然記得,我若負心,就讓這雞啄瞎我的眼睛,就讓……”“噓!”玉娘急忙捂住賈昌的嘴,不讓他再說。賈昌便看了看玉娘帶來的雞,笑道:“你馴雞越馴越沒出息了!怎么馴出這樣一只歪貨!”玉娘笑道:“這下你可走眼了,別看它木木呆呆,卻厲害得很,我給它取名‘黑色閃電’呢!”賈昌撇嘴笑了笑,心想它不過是這女人來找自己的幌子罷了,卻裝模作樣說什么“黑色閃電”,便吩咐小兒取了,帶下去喂養,自己領著玉娘出了“護雞坊”。
賈昌自然不敢領玉娘回家,徑直把她帶到一家客棧安頓下來。進了房間,玉娘解下帽子,一頭長發飄了出來,恢復了女兒妝。賈昌見她面紅齒白,身材窈窕,比分離之時更加嫵媚動人,不由心動,上前抱住了她。玉娘輕叫一聲:“賈郎!”倒在了他的懷里。
好是一陣纏綿!賈昌抬頭望了望外面,見天色已晚,不由心急,想這潘婉兒進宮給楊貴妃演戲該是回來了。他于是急忙穿好衣服,對玉娘慌稱護雞坊還有要務處理,急急出了客棧。
賈昌回到自己府中,天色已晚,一進門卻見潘婉兒滿面冰霜,正等著自己。賈昌陪笑道:“今個夫人陪貴妃娘娘回來得好早啊!”“哼!”潘婉兒冷笑道:“要是再晚回來,恐怕連自己的丈夫都要丟了吧!”賈昌一驚,陪笑道:“我在護雞坊有點事情耽誤了一會,以致回來晚了!”“護雞坊?哈哈哈……”潘婉兒一陣慘笑,道:“怕不是在客棧逍遙去了吧?”“夫人!”賈昌大吃一驚,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萬沒想到潘婉兒會暗中派人監視自己。
潘婉兒道:“那玉娘是怎么回事?”賈昌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講了起來。原來,賈昌的父親耗盡家業,被賭棍活活逼死。賈昌走投無路,逃出長安城,流浪到登州一偏僻山村,又饑又渴,昏倒在地,幸虧被許天機父女兩人相救。賈昌在許家住了多年,同許玉娘暗暗生情,許天機索性將女兒許配給他。令賈昌興奮的是,在這偏僻山村,這許家父女竟懂雞語,將一只只雞調教得十分了得。在長安斗雞場混大的賈昌深知這是一門發財之道,下苦心跟玉娘父女倆學會馴雞之道,就執意要回長安發展。玉娘拗他不過,而許天機年歲已高,賈昌便自己抱著“猛張飛”先到了長安。想不到賈昌在護雞坊一鳴驚人,竟得玄宗賞識,金殿賜婚。也是賈昌貪富貴貪過了頭,竟慌稱自己沒有成家,才娶得了潘婉兒。自以為兩年多不同許玉娘聯系,許玉娘已將他給忘了,想不到今個竟尋上門來了。
潘婉兒聽完冷笑道:“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辦?”賈昌滿臉是汗,道:“但憑夫人吩咐!”潘婉兒笑道:“是不是把她給迎進府來,想你們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原本也很正常。”賈昌一聽,喜道:“多謝夫人!”潘婉兒淡淡道:“只是不知皇上、貴妃那怎么說,說你原本娶了媳婦,那你豈不是欺君之罪?豈不是要滿門抄斬?”賈昌道:“那就說她是后來娶的妾!”“哈哈哈……”潘婉兒哈哈大笑:“你以為皇帝貴妃娘娘像我這樣好打發,耳朵眼睛都是聾的瞎的?”賈昌道:“要不我讓她立即離開京城,永遠不回長安!”潘婉兒笑道:“這樣,你能保證她永遠無怨言,不會把你們之間的事講出去,以后要是讓皇帝知道了……”賈昌道:“那……那如何是好?”潘婉兒道:“有一種人是不會說話的,你應該知道!”“死人?”賈昌一驚,叫道:“我……我……”潘婉兒道:“你要明白,伴君如伴虎,是生是死,是榮華富貴還是人頭落地,你自己去惦量吧!”賈昌一咬牙,道:“無毒不丈夫,我這就派人殺了她!”潘婉兒笑道:“我就要你這句話!”她拍了拍手,走進一個黑衣人來,手中提著一個包袱。賈昌認得,這正是許玉娘來時帶的包袱。黑衣人打開包袱,露出一個人頭,竟是玉娘的頭,頭的下面,是一本血染紅了的《斗雞經》。潘婉兒咬牙恨道:“你可知,在你一出門,我就派人殺了她!區區賤民,我豈能讓她壞了你一生的富貴!”
賈昌默默無語,癱坐在地上。
賭雞求官
八月五日,是唐玄宗的生日,又稱千秋節。各地使臣紛紛前來朝賀。一時間,朝廷上堆放的賀禮如山。這時,宦官高聲叫道:“宣平盧節度使安祿山晉見!”
一會兒工夫安祿山上了殿,傲慢地向唐玄宗、楊貴妃拜了拜,道:“兒臣知道父皇、母后喜歡斗雞,今這大喜的日子,特意謀得一只寶雞,想和護雞坊的御雞較量較量,分個高下!”原來,這安祿山早有反心,今日故意借斗雞向大唐挑戰,想借此先挫一挫大唐的銳氣。唐玄宗一聽來了精神,連聲稱好。安祿山卻道:“兒臣還想和父皇母后打個賭!”楊貴妃嘻笑道:“不知我兒要賭什么?”安祿山道:“母后,兒臣要是贏了父皇,就請父皇命兒臣兼為河東節度使;若輸了,兒臣頭腳倒立,圍這金殿走三圈!不知父皇敢不敢和我賭?”楊貴妃撒嬌道:“三郎,和他賭,想這天下雄雞無不收在護雞坊,還怕他安祿山不成?”唐玄宗也來了興趣,擊案道:“好,就和你賭一場,宣賈昌進殿!”
一會兒工夫,賈昌懷抱“猛張飛”上了殿。安祿山也讓人把自己的寶雞帶了上來。就在這大堂之上,與以后唐朝命運具有很大關系的一場斗雞戲開始了。
但見賈昌“咯咯”兩聲,“猛張飛”如出山的猛虎,氣宇高昂,跳躍欲試,唐玄宗連聲稱好。安祿山也將自己的雞放在地上,但見他這只雞個頭不大,低著頭縮著背尖,喙略彎,爪如鉤,比起“猛張飛”來,如同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站在一個壯漢面前。賈昌“咯咯”怪叫,“猛張飛”直撲安祿山的寶雞,卻見安祿山的寶雞樸楞一下,如同大鷹展翅一般飛起一丈多高,避過了“猛張飛”襲擊。“猛張飛”一下子失去了目標,呆立在那四處張望。這時,就見安祿山的寶雞如同鷹捉兔子一般,直沖下來,一下子落在“猛張飛”的背上,兩爪抓住“猛張飛”的翅膀,尖嘴一下子叼住了“猛張飛”的紅冠。“猛張飛”驚慌失措,拼命搖頭想把安祿山的寶雞甩下來,賈昌口中也呼叫連連,兩只雞翻騰在一起。但無論如何,“猛張飛”就是甩它不下,鮮血順著它的紅冠直流而下,染紅了大堂的地磚。賈昌滿臉大汗,卻也無可奈何。一會兒功夫,“猛張飛”已折了銳氣,竟任由安祿山的寶雞騎著一動不動!再看安祿山的寶雞突然松開“猛張飛”的紅冠,伸嘴一叼,正啄“猛張飛”的眼睛上,“猛張飛”撲通一聲,倒了下去,登時滿堂驚呼。
唐玄宗和楊貴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滿地看著賈昌。卻見賈昌呆呆地立著,口中喃喃道:“這不是雞,這不是雞,它竟聽不懂我說的話!”
“哈哈哈!”安祿山仰天大笑,道:“不錯,我這不是雞,而是雞鷹!狀雖同雞,但性情卻像鷹一樣!”
眾大臣一陣驚嘆:這世上還有雞鷹,怪不得它頸曲背駝、喙變爪尖!
安祿山道:“父皇母后,兒臣已是勝了這場比賽,快快封兒臣為河東節度使!”“這……”唐玄宗沉默不語!楊貴妃笑道:“不算,你耍賴,你這是鷹不是雞!”安祿山道:“母后,它分明是母雞生蛋孵化而生,我們胡人一向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來拜父皇母后,也是先拜母后再拜父皇。”
“嘻!”楊貴妃想起安祿山拜自己干娘時所稱的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歪理,不禁啞然失笑。
安祿山道:“難道父皇堂堂大唐天子,也要和兒臣耍賴不成?”
唐玄宗被安祿山將一軍,有些受不了,道:“好,朕就封你……”話音剛落,就聽有人高叫一聲:“陛下且慢!”眾人一看,卻是柳俊豐懷抱一只黑色小母雞跑了上來,賈昌認得,這正是許玉娘帶來的“黑色閃電”!
靈驗的誓言
柳俊豐跑上殿來,向唐玄宗拜道:“萬歲,剛才賈昌所斗之雞,不過是護雞坊里的二流角色,現在老臣已將斗雞坊最厲害的斗雞取來了!”“好好好!”唐玄宗一見有人替他解圍,連叫三聲好!楊貴妃也叫道:“剛才的不算,重新斗來!”
安祿山正待吵鬧,卻見柳俊豐已將雞放在堂內,不禁啞然失笑。這只小黑雞比自己的雞鷹還瘦小,更可笑的是,它似乎沒有一點精神,呆呆的像一塊木頭。唐玄宗和楊貴妃也大失所望。安祿山道:“好,既然如此,就再斗上一場!”
柳俊豐對賈昌道:“這場斗雞,還是由你指揮,你要時刻提醒小黑雞防范雞鷹的空中襲擊!”賈昌道:“這只雞瘦小呆板,如何斗得過安祿山的雞鷹,我看算了,免得自取其辱!”柳俊豐笑道:“你沒聽說過呆如木雞么?這斗雞如被馴成像木頭一樣冷靜、沉著、頑強,那就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抵擋的!可惜,這天下只有一個叫許天機的人能馴出這樣的雞來,只是他隱姓埋名,我尋他十多年也不曾見到!不想卻在護雞坊發現這樣一只雞,不知是何人所馴?”“許天機?這不是自己原來的岳父么?”賈昌想起那天玉娘所說的話來,頓時明白此雞是岳父許天機親自所馴,對“黑色閃電”一下子信心大增。他大踏步走到堂中央,開始指揮斗雞。
安祿山的雞鷹已是先勝了一場,士氣大振,一雙鷹眼直勾勾盯著“黑色閃電”,卻并不急于進攻,它想故伎重施!沒想到,那“黑色閃電”卻像沒事一般,木愣愣立在大堂上,眼睛半瞇著,似睡非睡!兩雞相持良久,雞鷹終于按捺不住,它尖叫一聲,高高飛起,向“黑色閃電“直撲過去。賈昌大驚,驚叫起來,想不到,那“黑色閃電”卻很沉著,待雞鷹撲下來,身子閃電般向左一躲,躲過了雞鷹的進攻,嘴順勢啄向雞鷹的脖子,雞鷹也很靈活,曲頸躲開,兩只雞斗在了一起。雞鷹占盡了空中優勢,不停俯沖下來,相比之下,“黑色閃電”似乎只有招架之功,全無回手之力。七八百個回合過去,“黑色閃電”已被雞鷹啄中數處,黑色的羽毛落了一地,卻仍像木頭一般不急不躁。雞鷹久攻不下,體力消耗甚大,動作有些遲緩。突然間,“黑色閃電”宛如睡醒一般,大叫一聲,快如閃電,向雞鷹連連發動進攻,雞鷹沒想到此時“黑色閃電”的進攻竟還如此之快,頭部連中六下,頓時鮮血淋淋,全無斗志,撲楞著翅膀逃到一邊去了。大堂之上,頓時一片喝彩之聲。
楊貴妃喜道:“我的兒,今個兒你可是輸了,還不快快倒走三圈!”安祿山叫道:“第一局是我勝了,如果父皇封我為河東節度使,我就倒走三圈!”唐玄宗勝了斗雞,心里十分高興,道:“好,朕就封你兼為河東節度使,不過如果你不能倒立走三圈,我連你的平盧節度使命名也給削了!”“得令!”安祿山大喜,他扎好腰帶,倒立過來,笑得楊貴妃和唐玄宗彎下了腰。
眾人正在嘻戲,突然一聲怪叫,賈昌手捂雙眼,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滲了出來。“玉娘,玉娘!”賈昌慘叫道,“黑色閃電”從他身邊撲楞著翅膀飛開了。原來賈昌見贏了比賽,心中大喜,抱著“黑色閃電”想親它一下,不想,“黑色閃電”出喙如電,一連喙中賈昌的兩只眼睛,正應了賈昌所許下的誓言“我若相負,就讓這雞啄瞎我的雙眼!”
而安祿山靠一場斗雞戲,又賺得河東節度使的官銜,一時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擁有精兵達十五萬,終于在天寶十四年十一月,于范陽舉兵反叛。一路殺氣騰騰,直攻京師。車轔轔,馬蕭蕭,唐玄宗和楊貴妃慌忙出逃,逃至馬嵬驛處,士兵嘩變,殺死楊貴妃兄妹,跟隨在楊貴妃身邊的潘婉兒也同時被殺。
夕陽如血,一個老人在兵亂中逃出了長安城,他就是長安“護雞坊”原主事柳俊豐,他的懷中抱著的竟是“黑色閃電”!那是賈昌臨死前送給他的。柳俊豐出了長安城到底逃到哪里,沒有人說得清。再沒有遇到懂得雞語的人,也沒有人看到群雞起舞了,只有“黑色閃電”,令馴雞人時常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