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與復仇

決殺山梁

謝強華

我家的老木屋孤獨地坐落在三面環山的深山溝里?？此破届o的山林，總會給我們許多驚奇。

仲春的早晨，山哥把滿滿一擔青草甩落在牛欄門外，急急忙忙地跑進廚房，驚喜地對爹爹說：“我一個早晨掙到三擔谷錢了，至少三擔……”

“嗯？有這等好事？”爹放下手中的齊刀，用驚喜的眼光看著山哥。現在才三月中旬，我家的糧倉已見底了。到農歷八月的收割季節，將短缺四個月的糧食。去年的一場蝗災，使我家所有處于山高草深中的水稻全部減產。

山哥喜顛顛地拉著爹爹就往屋后深山走去，我也好奇而快樂地跟在后面。

走過山梁，越過幾條田埂，沿著剃過光頭一般的草路豁口又走了幾步遠，山哥突然立定，貓腰指著面前的草木深處說：“一窩小黃鼠狼崽！就在前頭……”前面深草叢中有個巖洞，巖洞深處的一團干草窩上，果然毛茸茸地躺著五只小黃鼠狼。

山哥繼續說：“今晚，等那兩只老黃鼠狼回來后，咱們就一窩端了！兩只大黃鼠狼一張皮子賣個幾十塊不成問題，還有小的……”

“行了！”爹爹回頭看了看下面我家的幾丘稻田，打斷了山哥的話，“如果你不想稻田絕收，就捉它們。要不，一根毫毛也不能動！”

山哥呆了。我也困惑不解。

“這么簡單的道理還不懂？每只黃鼠狼每天要捕殺十來只老鼠，哺乳期的黃鼠狼捕食量更大！你想想，如果沒有這幾只黃鼠狼為我們下面的稻田捕捉老鼠，你能想象這幾丘稻田經得起老鼠幾夜折騰？”

是啊，老鼠在水稻快要成熟的季節，它們專門咬斷禾蔸兒，一個晚上就要“割”倒一大片稻子！

垂頭喪氣地跟著爹爹回家的路上，爹爹又問我們：“你們知道我們去年的水稻為什么大減產嗎？”

“那還不是蝗災嗎？”山哥搶先回答。

“那，為什么會發生蝗災呢？”爹爹追問。“就因為你們去年春天挖了那兩窩土地蜂！”

去年春天，山哥在這片山上砍柴時發現了那兩窩土地蜂。他帶我將那兩窩土地蜂燒了，挖了。當我和山哥興沖沖地提著半竹簍肉乎乎的幼蜂回到家時，爹爹卻臉色陰沉著。唉，想不到那幾頓脆香可口的油炸蜂仔卻付出了短缺半年糧食的慘重代價！

此后，我時常帶上倉庫里捉來的小老鼠，用繩子捆了后腿，系在黃鼠狼窩的外邊。最初，那些老鼠就是餓死、風干了也沒被黃鼠狼吃掉。世故的老黃鼠狼對人類懷有根深蒂固的戒備。

許久以后，我帶去的小老鼠終于沒有了。通過幾天的觀察，原來是小黃鼠狼出洞玩耍時吃掉的。小黃鼠狼還很幼稚，敢吃我捉來的小老鼠。

乘兩只老黃鼠狼外出時，我經常送小老鼠給它們吃。不久，我和小黃鼠狼成了朋友。它們一聽到我的腳步聲，就爭先恐后地躥出洞外，搶食我手中的東西。

兩只老黃鼠狼因為它們的孩子和我親近的緣故，也不再對我敬而遠之了。盡管不像小黃鼠狼一樣跳到我身邊來，也敢在我身邊的草叢中徘徊了。

我突發異想，當兩只老黃鼠狼完全信任我后，我要帶著它們把我家的老鼠消滅干凈，把村子里的老鼠消滅干凈；讓黃鼠狼們盡量繁殖，把全世界的老鼠消滅到像現代的狼一樣——變成需要保護的動物！

小黃鼠狼們還不能出外謀食，兩只老黃鼠狼就很勞累——它們每次大老遠捕回兩只老鼠或一條小蛇，五只饑餓的小黃鼠狼三爪兩口就搶食一空。我能到哪兒給小黃鼠狼補充點營養呢？

一天下午，當我給黃鼠狼們送去幾條泥鰍回到家后，外公來了。外公八十多歲了，他曾是雪峰山當年的打虎英雄。在解放初期虎患橫行時，外公曾有單獨打死過兩只老虎、與人合殲四只老虎的光輝歷史。

外公來的當天晚上，我家屋左端的山梁上突然傳來了野羊的叫聲——準確地說，是麝羊的哀嚎。在我們農村，“羊”“殃”同音。據說野羊在哪里嚎叫，哪里就會出現禍殃災難……

當一聲比一聲凄厲的麝羊哀嚎持續到下半夜時，外公終于忍無可忍了，他從床上翻身下來，捏了把柴刀和手電筒，往門外闖去！

我也抓了只手電筒緊跟著外公，有些歡喜地問：“外公，那么，我們明早上有野羊肉吃了？”

“別想得美……把它趕跑就算了?，F在的野物這么少，還打它干什么？”想不到雙手沾滿野獸鮮血的外公竟有生態保護意識了。

不一會，我們就到了野羊哀叫的山梁。野羊聽到我們的腳步聲，早逃跑了。

外公在深山草木深處邊蹬腳邊“哦嗬哦嗒”地大叫，想讓野羊逃得更遠。突然，外公的“哦嗬”聲戛然而止，手電筒射在一個地方凝固了！

走近一看，原來，草叢中躺著一個扭得像麻花一樣的動物，一時看不清是什么東西。外公看了一會，悶悶地說：“是麝羊……母麝羊，怎么會變成這樣呢？”

外公蹲下身去，把那扭成長條形的母麝羊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說：“啊，一定是給一條大蛇纏死的……這山上怎么會突然有了一條這么大的蛇呢？怪！”

外公沿著四周被折騰得七倒八歪的草叢照了一遍，終于肯定地說：“看，這是被蛇掃過、絞過的痕跡。這蛇呀，至少也有小腿粗，不知是什么蛇……”

外公半蹲下身子，用柴刀挖著土坑，“這種死野羊是不能吃的。華崽，幫著挖，埋了它，那公羊就不會傷心哀叫了。”我找了根樹棍，幫著挖坑。

外公道：“這道山梁太淺，不可能生長這么大的蛇。也許大蛇從別處遷徒到這道山岡后，引起了這對麝羊的注意。大蛇和野羊是對頭。也許是大蛇吞食了麝羊崽，母麝羊和大蛇搏斗又被大蛇纏死；也可能是大蛇來這里產卵，被這對麝羊發現了蛇卵，麝羊先下手為強，把蛇卵故意踩破——以免大蛇的后代長大后再危害野羊種族……唉，它們也是為了各自的利益才殊死搏斗的呀……”

我盡管在山林里長大，但我依然怕蛇。在家中，一不小心，就會從屋梁上掉下一條花里胡哨的蛇來，嚇得你毛骨悚然；早上起床，可能你的老棉鞋里會蜷著一條冰冷的蛇；走在山路上，峭壁上會突然夾著疾風“呼”地摔來一條長蛇，像有人用力摔來棍棒一樣飛旋著，一不小心掃著你的皮肉，就會把皮膚抽得皮開肉綻……所以，在我們這蛇多為患的山里，“見蛇不打三分罪”這句話還流行著。

第二天夜里，果然沒再聽到那只公麝羊的哀叫了，但此后，公麝羊的蹄印卻總零零星星地出現在附近的山梁上。

接著，我和山哥商量，設個機關捕捉那條大蛇。想不到山哥談蛇色變，連連搖頭說：“你要我捕捉野豬可以，千萬別讓我捕蛇……”也難怪，山哥在兩年前曾被毒蛇咬傷腳背，差點送了命。他現在是“三年被蛇咬，看見草繩都心跳”。

我為捕蛇一事一籌莫展，家里的煩惱事卻接踵而來。那天早上，隔江對門的五麻子老婆風急火燎地來到我家，在我家豬牛圈里看了一遍后，又神秘兮兮地圍著我家屋場轉了一圈。追問之下，她才說，她家一窩乳豬崽子昨夜無聲無息地丟失了四只。

被人當賊懷疑的滋味很不好受，母親耐著性子讓五麻子老婆察看了我家的每一間房……

接著，我家屋前屋后的野兔突然多了起來，兩夜之間把屋后門口的黃豆苗全吃光了！連野兔一向不愿品嘗的薺菜苗也被吃了不少。

山哥連夜擦亮了那把古老的砂銃，填上鐵砂，天剛蒙蒙亮就帶我獵擊野兔。

在我家菜地的端頭，山哥一銃轟去，一只野兔被散砂打得吱吱怪叫，翻了兩個跟頭就往屋后的山梁逃奔。我和山哥緊緊迫趕！

連續追了兩道山梁，來到我家稻田邊時，受傷的野兔鉆進濃密的禾苗中，不見了。爹爹和外公正在稻田里除草，山哥怕爹爹罵他踩壞禾苗，只好圍著稻田胡亂轉圈。

太陽出來時，我和山哥一無所獲。突然，我想起田埂上頭的黃鼠狼，就踩著帶露的亂草走向黃鼠狼的山洞。還沒到達山洞，我突然聞到一股濃濃的腥膻味！同時，我發現通往黃鼠狼洞的草叢被什么掃落了一灘灘露珠。我立即有了個強烈的預感：黃鼠狼一家可能出現意外了！

意外果然發生——兩只老黃鼠狼站在洞外的巖壁上拼命哀叫，以前光亮亮的皮毛篷篷松松；一只小黃鼠狼見我到來，全身透濕地一下鉆到我的褲管下，瑟瑟發抖……

這時，從黃鼠狼洞中突然鉆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來，我猛然發出撕肝裂肺的尖叫，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差點壓著那只小黃鼠狼。驚得爹爹、山哥和外公一陣風似地狂奔上來。

待爹爹把我扶住，急問我是不是被毒蛇咬了時，我才手指直抖地指著前邊一頓亂叫：“蛇，大蛇呀，好大……”

這時，大蛇已懶洋洋地從洞中扭出來了，足有大人的小腿粗、五米多長，全身黑不溜秋。

外公用雙手緊緊按住我和山哥抖動不已的肩頭，低沉著嗓門說：“別怕，這蛇已吃飽了，只要我們不主動攻擊它，它不會傷害我們?！?/p>

爹爹半蹲著身子說：“唉，只是這窩黃鼠狼崽被它吃了，可惜……”那只幸免于難的小黃鼠狼還在我們圍成的空檔里顫抖著。

我定下心神，發現這條大蛇就是普通的烏梢蛇，毒性不算強，卻是罕見的大！可能不止十幾斤重！

烏梢蛇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里，也不在乎壁上兩只尖聲哀叫的老黃鼠狼，慢慢地向上面的草叢爬去。

突然，兩只老黃鼠狼一聲尖嚎，躍下巖壁，撲向大蛇啃咬起來；大蛇長鞭般的尾巴一掃，兩只黃鼠狼就被拋出老遠！但兩只黃鼠狼鉆出草叢，再次玩命般撲向大烏梢蛇；烏梢蛇又是不緊不慢地用尾巴把它們掃開……

這不是雞卵擊石、自尋死路么？我正心急火燎時，爹爹突然道：“難怪對門五麻子家莫名其妙地丟失了豬崽，原來就是這條畜生偷吃的……”

“看來，家門口的野兔也是被大蛇嚇過來的?！蓖夤絿伒?。

大蛇終于被兩只舍生忘死的黃鼠狼激怒了，突然“呼啦”一下，把身子卷成一個大圓盤，“呼咝咝”地伸出細長的樹杈一樣的蛇信子，噴著惡臭惡腥的唾液，張開大嘴迎向兩只黃鼠狼，想一并消滅它們。

黃鼠狼的形勢非常危險，但它們依然頑強地圍著大蛇轉著圈，伺機撲上去嘶咬一口，大蛇身上出現了血痕。而黃鼠狼夫妻盡管極力避開大蛇的嘴巴，卻老是躲不開蛇尾的抽掃，它們身上已傷痕累累。

山哥顫抖地填上了一銃火藥鐵砂，向大蛇瞄了又瞄，我一把擋開銃管說：“鐵砂太散，別傷著黃鼠狼。”

突然，大蛇尾巴重重抽在一只黃鼠狼的身上，那只黃鼠狼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飛落在遠處的石壁下！另一只黃鼠狼一聲慘叫，飛跑過去，緊緊護在受傷的黃鼠狼身前。大蛇豎著半人多高的頭，一晃一晃地扭向前去，準備吞食兩只可憐的黃鼠狼！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

突然，隨著一聲“吭咩”的長鳴，一陣急雨般的“得嗒得嗒”聲傳了過來！我睜眼一看，一頭身軀矯健的公麝羊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在眼前。

沒等大蛇反應過來，公麝羊飛快地掠過大蛇身旁，強健的后腿蹬出鐵蹄，把大蛇的頭部狠狠彈了一腳！大蛇猝不及防，痛得在地上呼呼地扭動了一陣，尾巴抽得旁邊的樹木、石塊啪啪作響！接著，大蛇鼓起脖子，豎起身子，專心對付起公麝羊來。

公麝羊有備而來，在大蛇身邊沖來掠去，動不動就向大蛇彈出一鐵蹄。大蛇被激得身子越鼓越粗。

黃鼠狼暫時緩解了危險，爹爹長吁一口氣，說：“按理說，蛇一向很顧忌黃鼠狼的，這條大畜生竟主動來吞黃鼠狼……動物啊，也和人一樣，都在為自己和后代爭取生存空間哩?！?/p>

公麝羊的身子似乎慢了下來，動作遲緩了不少。突然，大蛇的尾巴狠狠擊中了公麝羊，公麝羊被打倒在地。待公麝羊慢慢站起身來，大蛇橫卷過來，一下子把麝羊給纏住了。

在大蛇的環環緊纏之下，公麝羊的身子越來越??！

突然，公麝羊“吭——”地發出一聲摧山撼地的叫聲，肚子猛然鼓得老大，大蛇的骨節發出一陣“剝剝節節”的聲音后，竟然像一條軟綿綿的長腰帶一樣，被麝羊甩落在地上……

原來，公麝羊利用“氣功”特技，引蛇上當，將大蛇的骨節拉松了。拉松了骨節的蛇，將在較長一段時間內軟得像稀泥，毫無反擊之力！當然，如果野羊的氣力不能一下子把蛇的骨節拉松，自己將被絞成一團麻花！那只母麝羊可能就是這樣被絞死的。

山哥興奮地倒提著砂銃，想沖向前去擊碎大蛇的腦袋。爹爹拉住他，“動物的恩怨就讓動物們自己去了斷吧！”

在巖壁下休息了一陣的兩只黃鼠狼突然蹦跳起來，撲向擺動困難的大蛇，吸起大蛇的血來；公麝羊又一聲興奮的長鳴，精神抖擻地猛踩蛇頭。菜碗大的蛇頭盡管還能擺動，但已遲遲緩緩，挨著羊蹄雨點般的彈射……

蛇大血多，兩只黃鼠狼才吸了一會，肚子就脹得像個冬瓜。正擔心它們會脹破肚皮時，兩只老黃鼠狼突然吐起血來，吐了一陣，又狠狠地撲上去大吸起來……

蛇頭終于不動了。公麝羊亢奮地用前蹄死死地踏在蛇頭上。突然，蛇頭猛一搖晃，大嘴一張，“咔嚓”一聲，竟把麝羊前蹄咬碎，且死死不松口！麝羊掙扎、哀叫不止。黃鼠狼見狀，雙雙撲到大蛇的大嘴旁，把嘴頜骨、頜肌撕得鮮血飛濺，烏梢蛇最后無力地扭動了幾下軟綿綿的尾巴，松開嘴，咽氣了。

滿身血跡的黃鼠狼蹣跚地走到我們跟前，幾聲短促的呼叫，喚出我們身子下那只幸存的小黃鼠狼崽，向山上的草叢爬去；公麝羊也沿著黃鼠狼的血跡，滴滴淌血地顛跛著慢慢離去。

自始至終，山哥的老銃沒對公麝羊瞄動過。盡管我們都知道，公麝羊身子底下的麝香，足可換得一頭耕?；虬肽昙Z食。

喋血燕窩

湯 雄

一、捉猴選猴

燕巢山，山高林密，群峰疊翠，一條清澈明亮的燕蕩河繞過山前，逶迤曲折地流向遠方。六十年代后期的一天，一個名叫倪戇戇的小伙子，搖著一只無篷無帆的尖頭船，來到燕巢山前的猢猻林邊停下，把一塊長長的跳板搭上河岸后，自己一頭悄悄地鉆進船艙里，不再露面。

當太陽升到山頂的時候，忽然，從山林竄出一群猴子，吱吱呀呀地來到了河邊，并很快發現了散放在船中央的那堆紅桃綠杏。猴子們終于擋不住這堆鮮艷欲滴的水果的強烈誘惑，一只只先后順著跳板蹦到船上，然后一涌而上，撲向水果，狼吞虎咽了起來。

這時，小船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游移離岸，待等“撲通”一聲，跳板一端滑入水中，猴子們發現苗頭不對時，卻已遲了：它們腳下的船板忽然齊齊翻翹起來，不等猴子們明白過來，已一只只被倒扣在了船艙里，任憑它們怎樣竄跳蹦也無濟于事。

倪戇戇如愿以償，滿載而歸。

船歸家，已是晌午。倪戇戇那個病懨懨的老娘見兒子從船艙里捉上一只只猴子，感到奇怪，便問：“兒呀，你捉這么多猴子干什么呀？”倪戇戇憨憨一笑：“我要教它們上山采燕窩?！?/p>

“采燕窩干什么？”

“采燕窩為娘治病。”

戇戇娘一聽，感動得眼窩都紅了。近年來，戇戇娘忽然咳嗽不斷，還痰中帶血，整天到晚有氣無力。燕巢山位處野山僻壤，無醫可請，就是有，叫土里刨食的他也請不起。眼看著老娘一天天消瘦下去，戇戇急成一只熱鍋上的螞蟻。也不知戇戇從哪打聽來的，說是要治好他娘的病，只有燕窩才是最好的良藥。燕巢山上有的是燕窩，但山上燕窩是那么輕易可以采到手的嗎？燕窩筑在懸崖峭壁上，別說你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了，就是在燕巢山里跌打滾爬了一輩子的山農樵夫，也只能望洋興嘆。祖祖輩輩以來，不知有多少想采摘燕窩的人，摔死在萬丈深淵下。

沒想到戇戇是張飛穿針，粗中有細，急中生智，竟被他想出了以猴代人、采摘燕窩的絕招來。戇戇娘見了，怎不被兒子的一片孝心所感動？

且說戇戇把十幾只自投羅網的猴子一一關到屋子里面，就開始挑選猴子了。因為能代人采摘燕窩的猴子，除了四爪靈活、身輕體健外，腦瓜子更要聰明機靈。戇戇挑選猴子有一套：他把幾只雞鴨捉到猴子中間，然后自己拿了一面銅鑼，居中一坐，就沖著雞鴨們“當當當”地敲起了銅鑼來，邊敲邊令道：“跳舞，你們倒是給我跳舞呀！”

可憐雞鴨畜生怎聽得懂人話，戇戇“當當當”地敲了半天鑼，那些雞鴨不是驚得“咯咯”“呷呷”地大叫，就是拍翅伸頸地亂跑。戇戇生氣了，一把抓住一只鴨子，一手抄起一把雪亮雪亮的菜刀，“咯嚓”一下，就把那只鴨子的頸脖給斬了下來。頓時，鴨血四濺，群畜震驚，滿屋子的猴子上竄下跳，魂飛魄散。

戇戇就是在這時候挑選猴子的……

猴子們受到驚恐后，四下逃竄，一只只躲到了屋子的角落里，有的嚇得渾身發抖，拼命地往遮擋物后鉆，有的則用兩爪死死捂住眼睛，嚇得不敢再看下去；只有一只猴子與眾不同，盡管它用兩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在極度的驚恐中，它還是偷偷地移開爪指，從爪指的隙縫里露出兩眼，偷看事態的發展。

這只猴子，便是戇戇要挑選的聰明靈活的對象。

戇戇連著殺了幾只雞鴨，終于把這只惟一敢偷看現場的小母猴挑選上了。戇戇的目的達到后，單獨留下了這只小母猴，再留下了一只公猴子，就把其余的猴子都放了。

二、育猴訓猴

戇戇留下那只公猴子，原來是要它和那只母猴傳種接代呢！

天遂人愿，一二月過去，果然，那只母猴子懷孕了。又過了一段時間，母猴子順利地產下了一窩小猴子。戇戇欣喜地上前一數，嗬，整整五只小猴子呢！

母猴子比戇戇還要高興，小猴子出生后，它整天摟著抱著它的孩子，寸步不離，還盡把好吃的喂給它們吃。那只當了爸爸的公猴卻缺乏猴情味了，它不但對自己的孩子不管不問，有時甚至還與它的孩子們爭搶食物吃。為此，戇戇一怒之下，就把那只公猴子給逐出了家門。公猴子一出戇戇家，就如獲大赦，逃也似的竄回了山林，再也不露面。

且說半年過去，小猴子們還沒斷奶的時候，戇戇就開始實施他的第二步訓猴計劃了。一天，戇戇帶上干糧和水果，抱上那只母猴子準備出門了。

沒想到那只母猴子說什么也不愿跟著主人出門，它在贛贛懷里掙扎著，嘶叫著，一次次從戇戇的懷里掙脫出來，沖回小屋。好幾次，當戇戇上前捉拿它的時候，它竟差點把戇戇的衣服都撕破了。然而，戇戇見了，非但不生氣，反而喜上眉梢，樂不可支，因為，他要的就是母猴子這種依戀骨肉的母愛親情呢！要不，往后他單獨把母猴子放到山上去采摘燕窩后，母猴子還會乖乖地回家嗎？

母猴子畢竟犟不過力大無窮的戇戇，被戇戇繩捆索綁地按在籮筐里，帶上了燕巢山。一路上，母猴子嗚嗚咽咽地哭泣著，兩眼始終望著后面，直到戇戇的家再也看不見為止。

從戇戇的家到燕巢山上的鷹嘴崖，山路崎嶇，林深草密，走上一個來回，至少得一天一夜。戇戇有備而往，帶足了足夠他和母猴子吃的食物。走到一半時，母猴子才漸漸地平靜下來，不再吵鬧掙扎，它只是睜著兩只充滿疑惑與恐懼的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它的主人，似乎在猜測主人要把它帶到哪里去。

鷹嘴崖是盛產燕窩的好地方。

鷹嘴崖臨海聳立，面海的一邊更是陡峭險惡，一群群海燕經常飛到鷹嘴崖，在人之足力和繩竿難以觸及的地方駐腳斂翅，筑窩建巢，把嘴里的精液吐在燕窩里，凝結成鮮白無纖翳的燕窩，據說當年從閩、廣入貢朝廷的天然燕窩，大都出產于此地。

戇戇終于把母猴子帶到鷹嘴崖邊時，已是傍晚。他在懸崖下用雜草亂樹搭了一個簡陋的窩，與母猴子就在那里將就一夜。第二天，他與母猴子喝足了，吃飽了，這才緊腰束袖地帶著母猴子直往鷹嘴崖上攀去。此時的母猴子已無退路，它只得亦步亦趨地跟在它的主人后面向上攀援。

鷹嘴崖名不虛傳，面海的那片崖壁，就像一張張開的大嘴，戇戇在崖頂上固定一根手腕粗的繩子，把繩子的一端拴在腰間，然后小心翼翼地抓住繩子，慢慢地滑下懸崖。此時，身邊海風鼓蕩，腳下萬丈深淵，戇戇整個人就像掛在了半空中，不免心驚肉跳。

猴子畢竟是猴子，那只身輕體健的母猴子，這時候顯出了它的天性，它根本不用繩子，就穩穩地攀著崖壁，跟著下來了。

戇戇帶來的繩子有限，再也不能下去了。經過一陣仔細地搜索，戇戇終于就近找到了一個燕窩。他大喜過望，小心翼翼地把整個燕窩連巢帶窩端了下來，然后回頭對身邊的母猴子說道：“看見了嗎？以后，你就照我這樣干，懂了嗎？”

母猴子兩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主人的一舉一動，居然點了點頭。

“你給我試試！”戇戇一指更遠的峭壁，命令道。

母猴子連猶豫都沒猶豫，就手足并用，靈活地攀援向遠處。

不一會，母猴子竟果真兩爪捧著一只燕窩，來到了主人的前面！

“我成功啦！”戇戇欣喜若狂，情不自禁大喊起來。峭壁峽谷間，回蕩著戇戇興奮的回聲。

三、母愛神奇

回家后一連幾天，戇戇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之中，他用采摘來的燕窩熬制成粥，滋養病中的母親，他多么希望母親在服用了過去只有皇帝才吃得上的天然燕窩后，身體一天天地康復起來呀！

過了幾天，戇戇就決定把母猴子放出去，讓它單獨上鷹嘴崖去采摘燕窩了。這天早晨，戇戇把一只裝有水果干糧的布袋袋綁在了母猴子身上，又指著那只完整的燕窩對它說：“母猴呀母猴，現在，就看你的了！希望你能單獨把燕窩采摘回來。去吧?！闭f著，他拉開家門，一指外面。

可是，母猴子卻轉身撲到籠子前，用爪子死死抓著籠子的鐵柵欄，望著籠中的孩子吱呀吱呀地不知在叫喚著什么。顯然，母猴子舍不得家里的孩子們，它不愿離開它們。

戇戇急了，順手拿起一把菜刀，沖著籠中的小猴子們揚了揚，怒道：“你去不去？不去，我就一只只把它們都殺了！”菜刀寒光一閃，嚇得母猴子尖叫起來。

“去吧，只要你把燕窩采回來，我就不殺它們?！睉邞咭皇帜弥喔C，一手揚著菜刀，沖著母猴子連比帶劃地示意著。

可憐的母猴子為了它的骨肉，只得一步三回頭地退向家門口，晨光下，它的兩眼中閃著晶瑩的淚花。

“去呀！”戇戇一聲大吼，母猴子一個激靈，這才消失在晨靄中。

母猴子這一去，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回來。戇戇沖上去解開它后背上的布袋袋一看，激動得當場跳了起來：布袋里，果然裝著小半口袋的燕窩呢！他一邊狂喜地大叫著，一邊拿出猴子最愛吃的香蕉，慰勞母猴子?？墒?，母猴子不知什么時候早已一溜煙地鉆進了籠子里，與它的孩子們抱成了一團。

從此，戇戇再也不用自己冒著那么大的生死風險，就可以在家等候母猴子給他采來的燕窩了。

夏去秋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立冬那天，燕巢山地區竟下了一場早雪，開門望去，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但是，就這樣的天氣，戇戇猶豫再三，還是逼著母猴子出了門。他也是實在沒有辦法呀，因為上次母猴子采來的燕窩已經吃完了，而母親的病卻仍沒見好轉，昨晚上，她還咯出了幾灘鮮血。

母猴子這一走，整整三天都沒回來，比往常多了一天時間。戇戇急了，一天十次地走到門外去張望。母親見了，忍不住埋怨兒子心腸硬，指責他不該在這種天氣里再趕母猴子上山采燕窩。

第四天，戇戇總以為這天母猴子該回家了，可是，眼看一天又過去了，夜幕都已降臨了，母猴子還沒影子。這下，家里的小猴子們不安份了，對媽媽的思念，使得它們一個個不吃不喝，龜縮在一角吱吱呻吟。戇戇放在它們面前的水果，一個也沒動。

這時，戇戇才發急了，他懷疑母猴子因吃不了這種苦，中途溜號了，寧可拋下它的孩子，再也不回來了；他又擔心母猴子是否在外遇上什么意外，回不了家了。所以，第二天絕早，他就早早地起來了，背上干糧，準備一個人進入深山去尋找母猴子。

就在戇戇不顧躺在病床上的母親阻攔，打開家門，準備出門的時候，忽然，在微弱的的晨曦下，他發現家門不遠處的雪地里，有一點黑影在蠕動。戇戇急忙上前定睛一看，不由喜出望外地叫了起來：“母猴回來啦！”

雪地里確實躺著他朝思暮想的母猴子，但見它渾身是血，皮開肉綻，好幾處的皮毛都已脫落了，露出了里面紫黑的淤血痂。一條后腿就像一節繩子似的，無力地拖在雪地里。但它的后背上，卻仍完好地綁著那只布袋，戇戇打開布袋一看，非但里面裝著的幾只燕窩完好無損，還裝著幾只山上的野果子！

“我的母猴呀！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回來的呀！這幾天，你都上哪去了？出什么事了？”戇戇不禁把母猴子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可惜母猴子不會說話，不能把它所遭遇到的磨難告訴主人，它只是默默地流著淚，戇戇抱著它剛走進家門，它就不顧一切地從主人懷中跳了下來，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它的孩子們中間。一路上，留下了母猴子斑斑的血跡。

猴子母子久別重逢，不由緊緊摟抱在一起，吱吱地叫成一片。忽然，母猴子想起了什么，它打開布袋，從里面取出那幾只不知名的野果子，分送到它的孩子們面前。

戇戇再鐵石心腸，望著眼前這感人的一幕，也禁不住心有所動。

“唉，作孽呀！”忽然，母親在戇戇身后一聲長嘆，忍不住老淚縱橫，唏噓不止，她費勁地從床上支起身子，狠狠地瞪著兒子，嗔道：“戇戇，以后，再也不許你這樣做了?！?/p>

“娘，這是為什么？”戇戇大惑不解地望著母親。

“為什么？就因為你沒做過母親！”戇戇娘突發無名火，一聲怒喝后，又大口大口地咳嗽起來。

四、愛心撼天

進入隆冬，天更冷了，山里的雪更是沒完沒了，下個不停。就這時，戇戇娘的病情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重了。昨晚上，戇戇娘又咳了整整一夜，吐了半瓦缽的鮮血。

可是，家里的燕窩早就吃完了。

望著面黃肌瘦、骨瘦如柴的母親，戇戇心如刀絞。這天，他決定不顧一切地也要把母猴子趕上山去，再為母親采摘燕窩。戇戇認為只有燕窩，才能挽救母親的生命。

是夜，他蹲在猴子籠前面，久久地望著猴子們，嘴里喃喃自語道：“母猴子呀母猴子，你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再為我上一次鷹嘴崖，好嗎？”

母猴子瞪大兩眼，驚恐地瞪著面前的主人。半個多月過去了，它身上的傷痕已漸漸愈合，唯一脫落皮毛的地方，還露著鮮紅的嫩肉。

“母猴子呀母猴子，你聽懂了我的話了嗎？就算我求你了！好嗎？”戇戇的聲音提高了。

“吱吱吱……”母猴子似乎聽懂了主人的話，兩眼中淚光閃閃，它展開長長的雙臂，用力把蜷縮在它面前的五只小猴子使勁攬在懷中。好像它一脫手，它的孩子們馬上就會被別人搶去一樣。

猴子們吱吱吱地叫成一片，擁成一團。

不遠處床上的戇戇娘，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重重地嘆著氣，無力地拍打著床沿，用微弱的聲音抗議道：“不要，戇戇，不要呀！”

可是，這回戇戇說什么也不再聽從母親了，他默默地為母猴子準備著明天路上吃的水果與干糧，他必須把母猴子再度趕出家門，讓它為自己采摘能救母親老命的燕窩。

這一夜，外面的風雪沒有停，鵝毛大的雪花飄飄灑灑，把戇戇家的窗臺都快堆沒了。與此同時，戇戇娘的呻吟聲也整整半夜沒有停，直到后半夜，她才平靜了下來。

也許是雪的反映，這天似乎亮得特別早，戇戇早早地起了床，來到母親床前。然而，床上空空的，母親不知上哪兒去了。驚訝中，戇戇抬頭一看，只見母親竟蜷縮在灶臺前的草堆里?！澳?，你怎么躺這里來了？”戇戇一驚，連忙來到娘的面前。然而，戇戇只伸手一摸，便有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母親全身冰涼，臉色鐵青，氣如游絲，一縷鮮血掛在她的嘴角邊，在她的身邊，一只鹽囟罐碎成兩半。

“娘，娘你喝、喝鹽鹵啦？”戇戇大驚失色，叫喊起來。

母親躺在兒子的懷里，無力地點點頭。

“娘呀——”戇戇如雷擊頂，魂飛魄散。

“戇戇，娘，反正，早、早晚是，是那么回事……”戇戇娘沉重地躺在兒子的懷里，微弱地說道。

“娘，我不明白，不明白呀！你這是為什么呀？你這是為什么呀！”戇戇嚎啕痛哭，急聲追問。

“娘只為了……那群猴子，娘要讓你死了那條心，娘不忍心再看著它們……”說到這里，戇戇娘兩眼使勁盯住兒子，最后吐出一句話，“娘別無所求，只求你、你把它們放、放回……山里去……”

“娘呀，我聽你的……”戇戇肝腸寸斷，淚如雨下。

安葬了母親的第二天早晨，戇戇就把那只籠子提出了門外，默默地打開籠門。起先，猴子母子們還不敢動彈，一起睜著詫異的眼睛，瞪著面前的主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最后，是戇戇一聲石破天驚般的“你們走吧”的吼叫聲，才使它們如夢方醒，一只一只鉆出籠子，跳到外面。意外獲得自由的小猴子們喜出望外，在雪地上跌打翻滾著直向遠處的森林奔去。

“走吧，你們走吧，遠遠地走吧！回到你們的山里去吧！”戇戇深情地望著與他廝守了整整兩年的母猴子，喉頭哽咽，淚如泉涌。

忽然，奔到前面的母猴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在進入密林前的一剎那，又站住了，它轉過身來，久久地望著遠處的主人，然后朝戇戇舉起前爪，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