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夢

清，道光三年。某日，安慶城內，安徽巡撫衙門中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來往穿梭的下人們也都一臉喜氣，原來是闔署的官員們給調任福建巡撫的孫爾準大人擺酒餞行。

花廳內的戲臺上正在跳加官，掌班老胡，走到孫大人面前，打了一個漂亮的千，雙手捧著戲折子:“請孫大人點戲。”

孫大人笑著對旁邊的繼任安徽巡撫陶澍說：“云汀，你來點吧。”陶澍客氣地欠起身說：“我對戲曲不通，還是大人您點吧。”

孫大人問老胡:“拿手的是什么?”

“《牡丹亭》、《西廂記》、《雙官誥》……”

“就是《雙官誥》吧!”

“是。”老胡答應著轉身離去。

“《雙官誥》!”隨著戲臺上的鑼鼓聲，青衣素帕的碧蓮出場了。望著臺上的碧蓮，三十年的往事，潮水一般地涌上陶澍的心頭。

湖南省的安化縣，是個坐落在資水邊的小縣城，山靈水秀，物產豐富。城中有戶姓陶的人家，丈夫是個飽讀詩書的秀才，妻子也粗通文墨。乾隆四十四年，他們惟一的兒子出世了，丈夫對襁褓中的兒子充滿了希望，希望他長大了能成為一個為黎明百姓造福的人，因此給孩子起名曰:澍。陶澍從小就聰明好學，悟性也極高。而且為人熱誠率直，但脾氣有點倔。

陶家隔壁住的是一個姓黃名仲文的塾師，兩家來往比較密切。黃家有個女兒叫湘綺，比陶澍大一歲，兩人常在一起讀書、玩耍，姊姊、弟弟叫得很是親熱。

黃家太太喜歡陶澍本性忠厚，聰明好學，有意無意地一再表示，希望能有陶澍這樣的女婿;但陶太太卻不太滿意湘綺，論長相，湘綺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可惜性情驕蠻好勝，虛榮心強，將來恐怕難做個賢淑的妻子。

但黃太太一再提起，陶太太就只好明說了:“其實湘綺這孩子，我也喜歡，求到這樣漂亮的媳婦，還有什么話說，只是，我們家境不富裕，怕高攀了，嬌生慣養的小姐，到我家來，也委屈不起。”

“陶大嫂，你可別這么說!我們湘綺怎么也是讀過書的，三從四德的道理總是知道的，再說，云汀不是沒有出息的孩子，將來肯定不會委屈湘綺。我看云汀沒準還給她掙一個誥命夫人呢。”

人家這么看重自己的兒子，陶太太很受感動，于是就說:“將來只要云汀有出息，誥封一定是湘綺的。”

從此，兩家便正式結成了親家。

誰知世事總是那么難料，僅僅過了一年，陶澍的父親得了傷寒病，延醫買藥，把原本不富裕的家境，搞得更是一貧如洗。賣光了田產，也沒能救得了陶先生的命，在第二年的秋天，陶先生便撒手西去。陶澍的母親連急帶累，也一病不起。但陶澍并沒有因為命運的打擊而消沉，反而比以前更加用功讀書。因此，十六歲那年便中了秀才。黃太太高興得合不攏嘴，張羅著要給小兩口完婚。

“哼!成家他拿什么來養我的女兒?”不料，黃先生卻橫加阻攔起來。

“那也不能因為陶家窮，女兒就老留在家里，不出閣吧?”

黃先生楞了一會說:“等他中了舉人再說吧。”

想想丈夫的話也不錯，“那就再等一年吧。”

回到房中，黃太太悄悄叫來丫環秋蓮，要她去告訴陶澍，務必好好用功，等明年考中舉人，就辦喜事。

本來就埋頭苦讀的陶澍，從此更加用功了。但不幸黃太太白等了一年，陶澍落第了。

“姑爺，別灰心!”秋蓮一邊從籃子里往外拿東西，一邊說，“太太說，明年再考。”

陶澍笑了，“謝謝你，秋蓮姊。麻煩你去把我娘的褥子換換。”接連的打擊，陶太太的病情更重了。“好!”秋蓮答應著，忙轉身去了。

其實陶澍并不沮喪，他這次雖然沒有考中，但在省城增長了不少見識。像漕運、鹽務、水利這些有關國計民生的事，他都有所涉獵。這對今后做官、為政都大有用處，因此，這次在省城的幾個月，真沒白住。從此陶澍非常注意學習這些方面的知識，每天除了看書還是看書。秋蓮常來送食物、衣服，回去將他的情況告訴黃家主人，滿口稱贊姑爺。

“哼!窮書呆子，有什么出息。”黃先生不滿地對妻子說，“都是你，當初非要結這門窮親。”

“你看好了，”黃太太不服氣地說:“云汀將來肯定會有出息!”

“將來，哪一天，哪一年?”黃先生瞪著白眼問，“怕是我女兒的頭發都要等白了吧!”

湘綺聽見父母爭吵，一扭身回房去了。

想想女兒轉眼就快二十歲了，再耽誤豈不成了老小姐?黃太太嘆了口氣，不再說什么了。

清晨，湘綺坐在窗前，看著鏡子里自己如花的容顏，想起前天慈云庵老師太的那些話，一陣惆悵、煩惱油然而生……

前天，慈云庵的菩薩開光。湘綺在眾多去進香的女客當中真可謂“艷冠群芳”，可是慈云庵里的當家師太卻說:姑娘生得太漂亮，卻不見得是有福的……

不知老師太是指陶家目前太貧寒，還是陶澍將來會科場失意?想到今后嫁到陶家的種種艱難，湘綺真不知是怨是悲了。

她站起身來，卻又不知要做什么。一抬頭，看見父親走進來。

“爹，這么早，有事嗎?”湘綺連忙叫秋蓮搬過椅子，請父親坐下。

“綺兒……”黃先生說了半句，又停住了。過了一會他又問:“慈云師太的話，我聽說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怎么打算?”提起這事，湘綺覺得十分委屈。

“綺兒，我不能看著我花朵般的女兒，嫁到陶家去受苦。我想退掉陶家的親事……”他一面說，一面偷看湘綺的臉色。看看湘綺臉上并無惱色，于是接著說，“昨天，我們安化第一大財主吳家，托人向我提親了，我也知道一女不能許兩家，但陶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你要是嫁過去，親操井臼不說，可能還要落得三餐不繼，我實在于心不忍哪!”

聽父親說到她今后的光景，湘綺不由得一陣心酸，眼淚都快下來了。

“綺兒，你是愿意到陶家過苦日子呢，還是到吳家去過風光的好日子呢?”

“我不知道。”湘綺低下頭，小聲說。

聽見女兒這樣說，黃先生心中有數了，“好!你就聽父親的安排吧。”說完他興沖沖地走了。

原來，向黃先生提親的吳家，素有安化第一財主之稱。父親叫吳德，獨生兒子叫吳應龍，吳家一向為富不仁，橫行鄉里。吳家早就聽說湘綺的美名，剛好在前不久一次廟會上，吳應龍又親眼見著了湘綺，回去以后，便朝思暮想，一心要娶湘綺為妻。于是托人許以五千兩銀子，百畝良田作為聘禮，向黃家求親。

黃老頭原本就嫌棄陶澍又窮又倔，更舍不得到手的富貴，于是就起了悔婚的念頭。但他知道老婆是堅決不會同意的，于是便先來探探女兒的口氣，現在見女兒并不反對，他曉得事情好辦了。

不想秋蓮卻為陶澍不平，將此事告訴了黃太太，晚上，老兩口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虧你也是讀書人，怎么做這種糊途事?”陶太太氣得幾乎跳起來，“一女二配，你怎么說的出口!”

“我這么做還不是為女兒好，你就忍心叫女兒吃苦?”

“女兒暫時吃點苦怕什么，將來云汀高中了，鳳冠霞帔，是穩穩當當的誥命夫人。”

“他會高中?你不是青天白日在做夢吧。”

“你——”黃太太臉都氣白了。

“好，好，我倆不要爭，問問綺兒自己。”于是，黃仲文朝門外喊道:“秋蓮，去把小姐請來。”

到了父母那里，黃太太就問:“綺兒，你已是陶家的媳婦，你爹又要把你許配吳家。一女不事二夫的道理——”

“什么‘夫’不‘夫’的，我女兒還沒有出嫁呢，”黃先生搶著說，“怎么叫一女事二夫?”

不等黃太太答話，他又說:“如今也不用講什么大道理了，只問綺兒的意思好了。”

湘綺低著頭，不說話。看著女兒的神情，黃太太心中有些不安了，因為這已經表明了女兒起碼是不反對父親的做法。

“說啊，你是愿意嫁到陶家受苦，還是愿意嫁到吳家去享福?”

這明擺著是嫌貧愛富了，可湘綺卻說“不知道”。

“綺兒，”黃太太滿面嚴霜，“你的意思是不愿嫁到陶家了?”

湘綺滿臉漲得通紅，非常窘迫，黃先生趕快為女兒解圍:

“你何苦逼她，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非要女兒跟著姓陶的去討飯，才稱心!”這是公然在挑撥女兒仇視母親了。聽見丈夫說出這樣的話，黃太太心如刀絞，兩行老淚奪眶而出。在門外偷聽的奶媽、丫環，也都覺得這話太過分了，唧唧喳喳，在外面議論起來。

“你們不要吵了，我哪家也不嫁，出家做尼姑算了!”見此情景，湘綺哭著跑回房去。看見女兒如此，黃太太仍然不死心，搬出最后一張王牌:“不是我要逼你們，陶家要是不肯退婚怎么辦，難不成打官司?”

“你放心，媒人擔保一定能讓陶家退婚。”黃先生很有把握。

看來他們早有準備，黃太太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吳家請了安化縣里有名的趙秀才，替黃家去做說客，正式提出解除婚約，并愿加十倍，退還聘金。

如果來人直接說明，黃家不愿女兒嫁來吃苦，依照陶澍的秉性，心中雖然有些不舍，但也不會硬要攀一門富親。可是以十倍的聘金來做條件，反倒使陶澍覺得有受辱之感。

陶澍冷冷地問:“你是覺得我家窮，就要賣妻了?”

趙秀才連忙解釋:“你誤會了，因為我們都是讀書人，純粹是為你打算，話說的太直了一點，決沒有輕視你的意思。”

盡管趙秀才極力解釋，但陶澍的拗脾氣上來，不但不答應，反而提出近期要迎娶湘綺，理由也很充分:今年的秋闈、明年的春闈，陶澍都要去赴考，連應兩科鄉試，離家至少一年半，病中的老母不能無人照應，所以要盡快地迎娶湘綺過門。

消息傳到黃家，黃家亂成一團，湘綺是死活不愿嫁，整天哭哭啼啼;黃仲文眼看到手的錢財就要飛掉，急得火冒三丈;黃太太也是束手無策。

看看陶家迎娶的吉日就要到了，無奈一家人坐在一起唉聲嘆氣，黃太太忍不住埋怨丈夫：“都是你鬼迷心竊，做出這樣糊涂事，看你如何收場?”

“我還不是為女兒好，只要綺兒肯嫁——”話還沒說完，就被湘綺的哭聲打斷了。

“你看，你看，我有什么辦法?”

秋蓮一面替湘綺擦淚，一面勸道:“小姐，我看陶姑爺人品穩重，學問又好，等明、后年中了舉人、進士，你嫁過去——”

“要嫁，你去嫁!我不稀罕什么舉人、進士!”湘綺一摔袖子，跑回房去。一時全家人都楞住了，不知如何才好。

這時黃家的一個老媽子，走到黃太太身旁，悄悄地說:“太太，要是秋蓮能替小姐嫁給陶家姑爺，也是一個辦法。”黃太太一驚，但想想這也是個沒法子的法子，遲疑著說:“人家會答應嗎?弄不好，真得要打官司了。”

“不會的，陶家姑爺不是難纏的人，到時就看秋蓮怎么和姑爺說了。”老媽子說著，抬頭看著秋蓮，秋蓮早已窘得滿臉通紅，看此光景，黃先生知趣地摒退家人，自己也出門去了。

黃太太站起來，拉過秋蓮，懇切地問:

“秋蓮，你是經常去陶家的，姑爺的人品、才情你也是清楚的，如果要你替小姐嫁到陶家，你愿意嗎?”

秋蓮害羞地點點頭。黃太太又驚又喜，但又鄭重地再次問道:“你要想好了，嫁過去是要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聲音不大，但口氣很堅決。

黃太太不禁攥緊了秋蓮的手說:“好!好!好孩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二女兒，實話告訴你，我實在舍不得這個女婿，這下可好了，大女兒不嫁，二女兒嫁，云汀還是我的女婿。”

黃先生回來聽說后，連忙去向湘綺報喜:“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綺兒，你不用到陶家去受苦了!”

湘綺也高興事情這樣解決了。于是和秋蓮姐妹相稱。秋蓮比湘綺小三個月是妹妹，湘綺是姐姐。家人也改稱秋蓮為“二小姐”，

出嫁前的晚上，黃太太慈愛地撫摸著秋蓮的右手背上的一塊贅疣問:“蓮兒，你六年前來我家時，我就看見了，不知是怎么傷的?現在還痛嗎?”

“是我九歲那年，推磨時被磨桿夾傷的。現在不痛了，就是下雨天有點癢，不過一點也不耽誤做事。”

“看這雙手，就知道你是個能吃苦耐勞的好孩子，嫁過去以后，孝順婆婆，照料丈夫，讓他安心用功，一定給我爭口氣。”

“娘，你放心，我一定爭口氣。”

幾天后，一乘花轎將秋蓮抬進了陶家。

當晚，送走了客人，陶澍懷著既興奮又有點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新房，他高興娶回了全縣最美的姑娘，但心中又有些疑惑:湘綺不是嫌我家貧寒，不愿嫁嗎，怎么沒費一點周折就如期過了門呢?

新房雖然簡陋，但也布置得喜氣洋洋，一對高燒的龍鳳花燭，再加上新娘子的紅衣服、紅蓋頭，映得整個屋子都紅成一片。

可當他揭開新娘子的紅蓋頭時，驚呆了。

“你不是秋蓮姐嗎?”

“不是。”送親來的老媽子在一旁答道:“這是我家二小姐。”

“你家二小姐?”陶澍如墜霧中。秋蓮使了個眼色，老媽子退了出去。

“不錯，我是秋蓮。我家小姐不愿上轎，事急無奈，只好讓我李代桃僵……”于是秋蓮把前前后后的經過都說了，特別告訴陶澍，黃太太很看中他的人品、學識，不愿失去這個女婿。

“秋蓮也并不是妄想高攀，不過我想，姑爺催促我家小姐過門，為的是要有人伺候老太太，好讓姑爺安心進京赴考;這一點請姑爺放心，都交給我好了，我來替姑爺盡孝，將來姑爺金榜提名，衣錦榮歸，盡管另聘名門閨秀，同諧花燭，秋蓮決不爭名。”

聽到這里陶澍早已是雙淚交流:“說什么另聘名門，秋蓮姐，承蒙你不嫌我家貧如洗，還替我盡孝，我一定會報答你的。”他指著高燒的紅燭立誓:“花燭為證，我陶澍一定為秋蓮姐掙一副一品誥封，酬答閨中知己。”

第二天，陶澍領著秋蓮去拜見母親，陶太太看見秋蓮還以為她是陪嫁過來的，就問:“你家小姐呢?”

陶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母親。陶太太聽了唏噓不已，拉著秋蓮的手:“好孩子，從今往后，你就是我們陶家明媒正娶的媳婦。”

婚后的日子，平靜簡樸，陶澍閉門讀書，秋蓮操持家務，偶爾也回娘家看看，黃家正熱火朝天地操辦湘綺的婚事。下聘的那一天，黃、白、紅、綠擺滿了一屋子，黃仲文得意地對老婆、女兒說:“還是我有眼光吧，綺兒嫁到吳家，一輩子吃不完，用不盡。”

“你眼里只認得銀子。”黃太太不滿地回到房里去了。

秋蓮從娘家回來，不免要提到湘綺，陶澍口里雖不說什么，但心中難免有些酸酸的，湘綺那嬌俏的身影，宜喜宜嗔的面容，也不時出現在陶澍的腦海中。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考期臨近了。動身的前一天，秋蓮把該準備的東西都裝在考籃里，另外又親手繡了一只帶有“蟾宮折桂”圖案的新卷袋。

“秋蓮，太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這都是我該做的。到了省城衣食住行自己當心。”秋蓮遲疑了一下，接著說:“萬一，萬一考官有眼無珠，你也不要難過。”

“當然，我難過什么，富貴窮通自有定數，我不是那種看不開的人。”陶澍灑脫地說。

“相公，我還有一句話，”秋蓮略帶懇求地對陶澍說，“萬一考不上，你在省城多住十天半月再回來。”

聽得這話，陶澍心頭一緊，他明白妻子的意思，如果名落孫山，回到家鄉正趕上湘綺成親，自然很難堪。他很感謝妻子的良苦用心，“我知道，如果真的考不中，我打算跟一個朋友到揚州去尋個館，一面可以用功，明年再考，一面也可以掙些錢寄給你和娘。”

“那好，你放心地去，娘在家一切有我。”

陶澍所說的朋友姓汪，是一位從徽州來安化做生意的商人，人稱“徽商”。

徽州商人不但善于經營，而且文化素養大多也不錯，這位汪先生人頗風雅，特別敬重文人，故而和陶澍十分友好。陶澍臨行前拜托他照料母親和秋蓮，汪先生慷慨允諾。

到了長沙，寄居在陶公祠。每天除了看看書以外，陶澍還經常和一些朋友探討有關政治、經濟方面的問題。在這期間，陶澍給秋蓮寫了封信，他怕秋蓮識字不多，所以把信寄給汪先生，托他將家書念給秋蓮聽。

汪先生接信后，馬上叫傭人把秋蓮請到家中，先把陶澍的信念給她聽，然后說:“陶太太，估計云汀先生現在正在考場，大概一個多月后，就會有好消息，到了那天泥金報捷到門，你準備如何打發接持?”

秋蓮聽得一楞，“這件事，我也想過，不過——”她停住了話頭。

看樣子，她是家中窘迫，但又不愿說。

“陶太太，你不需說了，到時候，一切都由我來操辦，但要你來主持，不然，我不成了瞎起哄了嗎?”

“那就太謝謝汪先生了，云汀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氣。”

汪先生這樣做，一來是對陶澍有信心，二來是為陶澍嗚不平，希望他能揚眉吐氣。他吩咐家人買鞭炮、備鑼鼓，準備喜報一到，大大地熱鬧一番。

他對秋蓮說:“到時候，吳家辦喜事，陶家也辦喜事，倒要看看哪家辦得熱鬧!”

陶澍是八月初八進場的，進入號房，釘好號板，掛好號簾，然后閉目凝思，想起岳母、愛妻、知友的期望，不由得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直到聽見號軍喊:“接題紙!”他猛然驚起，趕緊收捻心神，接過題紙，在號板上鋪開，考題出自《四書》，另外還有一首試帖詩，五言八韻，于是他不慌不忙地將詩、文都一一做好，再仔細推敲，精益求精。三場都考完后，仍住在陶公祠，等候發榜。

發榜是九月十二，陶澍的名字排在第四名。

報喜的報子是第二天傍晚時才到達安化的。秋蓮正在娘家幫忙，從九月十一發嫁妝，秋蓮就回來忙得手腳不沾地，但是一顆心總是懸在半空，豎起耳朵聽著街上的動靜。剛才一陣鑼響，有人出去打聽了來報，是鄭家的二少爺中了第四十六名舉人，此時，秋蓮心中好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因此，悄悄稟明母親，從后門乘了一頂小轎回到家中。汪先生早已帶人等候在門前，秋蓮忙上前致謝:“汪先生，一切都拜托了。”

汪先生連忙扶起秋蓮:“陶太太，你和老太太放心，這里都交給我吧，你先回去，一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于是秋蓮原轎返回，將汪先生的話告訴母親;然后又去看湘綺。湘綺已開了臉，鳳冠霞帔，珠環翠繞，正低頭端坐著。

“姐姐，要喝點水嗎?”秋蓮問道，湘綺搖搖頭。其實，湘綺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除了做新娘子的緊張以外，也聽人說安化已有報喜到了，如果來報陶澍高中，少不得有妒忌她的人在背后恥笑，為此，她娥眉緊鎖，忐忑不安，新娘子喜悅、羞澀的心情一點也體會不到。好不容易才挨到發轎的吉時，在鞭炮和鼓樂聲中，被抬到吳家。

送走新娘子，黃家的喜筵正式開始了。親朋好友、左鄰右舍你一言我一語，有的夸獎新娘子美麗，有的稱贊吳家的富有，黃仲文得意到了極點:“綺兒她媽，我的眼光不錯吧!”

“我的眼光也錯不了!”黃太太不服氣地答道。正說著，只見汪先生高舉著雙手，飛奔而來:“中了，中了!”緊接著“當當”的鑼聲伴著兩個報喜的報子，高舉著梅紅簽的報條，單腿著地，高聲宣告:“捷報，貴府姑老爺陶澍，應本科湖南鄉試高中第四名經魁。報喜人連三元、葉定中叩喜!”

黃太太喜得合不攏嘴，“看賞，看賞”，連忙取銀子，秋蓮像是被雷擊中似的，渾身發抖，眼眶發熱，趕緊在心里對自己說:“別哭、別哭，別叫人笑話!”

這邊，汪先生帶著人，放響了早已準備好的鞭炮，“劈劈啪啪”的鞭炮聲、“當當當”的鑼聲，再加上不時有人高喊:“陶秀才中了，陶秀才高中第四名經魁!”鑼聲、喊聲傳遍了整個安化城。

報喜的鑼聲、鞭炮聲也傳到了吳家，使得吳家的喜筵黯然失色，吳家父子很不自在，湘綺就更不用說了，人生只有一次的洞房花燭夜，卻在懊惱、酸楚中度過了。

但是難過歸難過，想想到底是舉人老爺，是可以和縣太爺平起平坐的人，這門親戚還是要做的，于是吳家父子封了一千兩銀子作為賀禮，送到岳父家，請岳父轉交給陶澍，黃仲文喜滋滋地收下了。

可黃太太和秋蓮堅決反對，要黃仲文把銀子退還吳家。

“娘，云汀是決不會要吳家的銀子的。”

“我知道，吳家為什么會送這么重的禮!一定是有意結交云汀。聽說吳家為一塊水田和張家打了幾年的官司，最近鬧得厲害，大概是想要云汀在縣太老爺那里替他家說話。你爹也不想想，云汀是什么樣的人，會干這種事?”

“娘，我去和爹說。”

黃仲文聽了秋蓮的話后，反倒說黃太太不識大體，搞得親戚不和。黃太太氣得不愿再理他。

陶澍是月底才回到安化的。汪先生和很多親朋好友，到城外去迎接，吳家父子也來了。陶澍下車后，和親友們一一見禮。

“妹夫，恭喜，恭喜!”吳應龍搶先打了招呼，陶澍本不想理睬吳氏父子，但是想到秋蓮和岳母，于是也拱手說:“姐夫，彼此同喜。”

在眾人的簇擁下，陶澍回到了家中。到家后，先去看望病中的母親，陶老太太氣色很好，見到兒子，老太太高興地說:“皇天不負有心人，澍兒終于揚眉吐氣了。”

等客人走后，秋蓮又把吳家送禮，她和黃太太拒絕的事告訴了陶澍，陶澍感動地說:“你不僅把母親照料很好，清貧中還能堅持操守，真是我的好內助。”

女婿中了舉人，黃家理所當然地要為陶澍擺酒開賀，主客是陶澍夫婦，陪客都是兩家近親，其他親戚無不欣然赴會。只有湘綺覺得就是死，也比見陶澍要容易。無奈，除了母親再三囑咐要來以外，吳家也是一心要交這門親戚，湘綺只好硬著頭皮回到娘家。

正式開席前，親友之間少不了要有一番見禮，“大姑爺”、“二姑爺”之聲不絕于耳。

挽著秋蓮的手，姐妹倆一起來到前廳。緗綺的一顆心跳得厲害，她和陶澍已有七八年沒有見過面了，她的腦海中還是陶澍少年時的影像，但又不敢也不好意思抬頭看，借著彎腰行禮的姿勢，低頭說了一句:“妹夫大喜!”

“同喜，同喜!”陶澍倒是大大方方地看著湘綺說:“姐姐大喜的日子，我沒能趕回來喝喜酒，抱歉之至。”湘綺不知他是真心祝賀，還是語含譏誚，秋蓮接過話:“回頭你要多喝幾杯。”

“不錯、不錯，云汀今天要多喝幾杯，”黃仲文怕湘綺受窘，趕緊說:“大家快入席吧!”

廳上擺了兩桌酒席，男女分坐，恰巧湘綺坐的地方，斜對著陶澍，這才看清陶澍的摸樣，只見他身穿一襲青綢藍緣的長袍，頭戴鏤花銀座上銜金雀的舉人冠，豐彩峻朗，談笑自如。親友都向陶澍道賀，陶澍一一致謝，一點驕矜、自大也沒有。

大概是感到被人冷落了，吳應龍大聲談起了他娶親花了多少銀子，最近置辦田產又花了多少銀子，引得汪先生等人直向他翻白眼。

湘綺渾身難受，如坐針氈，好不容易散席回到家中，吳應龍卻把帽子一摔，發起脾氣:“媽的!神氣什么，老子有的是錢，找個槍手，也去弄個舉人來玩玩。”

湘綺此刻才體會到，穿金戴銀、珠環翠繞并不能為她增添任何光彩;只有夫婿爭氣成材，才是最大的福分。尤其是酒席上，她娘家的一位堂嫂對秋蓮說的一句話:

“二妹妹，妹夫將來肯定會替你掙一副五花誥封的，到時候我們再來給你賀喜。”想到此，湘綺心中又酸又痛，淚水禁不住流了下來。

也許是心愿已了，也許是沉疴難治，陶老太太在那一年的冬天去世了，臨終前她對陶澍說:“澍兒，你有秋蓮這樣的賢妻，我可以放心地去了!”

安葬完母親，陶澍為明年會試作好了準備，嘉慶七年正月，陶澍從湖南經湖北、河南、河北來到京師，住在湖南會館。

三場試畢，陶澍在會館里等候發榜，接到秋蓮托汪先生捎來的信。信上說，如果點了翰林，不妨就留在京中，即使是放出去做官，也是先到任上，不必先回鄉接家眷。因為吳家父子正與張家爭田產，如果陶澍新貴回鄉，吳家肯定會來托人情，陶澍不能卷入旋渦。陶澍從心底感謝秋蓮處處為他著想。

四月初發榜，陶澍果然中了，接下來就要去拜老師，那年會試的主考是大名鼎鼎的紀曉嵐。陶澍在紀府的花廳上，見一位須眉皆白的老人，手里捧著一根碩大的煙袋，辛辣的煙味彌漫了整個花廳，陶澍心想，老師“紀大煙袋”的外號名不虛傳。陶澍恭恭敬敬地給老師磕完了頭，站起來。

“請坐，老弟何以命名澍淵之澍?”紀昀指著門生帖子問。

“學生五行缺水。”

“如果缺木，那不就叫‘桃樹’了嗎?”

陶澍聽說過，紀昀生性詼諧，愛跟門生開玩笑，于是笑著答道:“是。”接著紀先生又說了許多鼓勵陶澍報效國家，造福百姓的話，陶澍都一一記下了。

會試后，接著殿試，殿試發榜，陶澍的名次也很高，二甲第十五名，點了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于是在京找了兩間房子安頓下來。

夏日漫漫，思鄉之情，油然而生，除了思念秋蓮，湘綺的身影也進而浮現在眼前，“如花美眷、紅袖添香”是自己曾經憧憬過的美好生活，可一想到此，陶澍又會有一種深深內疚，覺得對不起秋蓮，對不起岳母，更違背了自己做人的準則。于是打算略有積蓄后，就接秋蓮進京，不料，秋蓮卻先到了，因汪先生要到口外辦事，于是就順道把秋蓮送來了。

夫婦長敘相思，秋蓮談到家鄉的種種情形，特別提到了湘綺，說吳家為了田產和張家發生了械斗，吳應龍被人用鐵尺擊中后背，當場口吐鮮血，抬回家后，一直昏迷不醒，看樣子快不行了。湘綺現在是整天以淚洗面，苦不堪言。

這一夜，陶澍失眠了，腦海里全是湘綺的影子，一會兒是美目流眄的笑靨;一會兒是梨花帶雨的愁容，翻來覆去，直到四更天才朦朧睡去。夢中，湘綺哭著向他懺悔，希望陶澍能原涼她，讓她能回到陶澍身邊，和秋蓮一道，如娥皇、女英共事舜一般。

陶澍猛然驚醒，渾身冷汗淋漓，他簡直是恐懼了，怎么會有這樣的夢?他想夢由心生，總是自己心中深藏著湘綺的影子，才會有這種既是春夢又是噩夢的幻境。他很害怕這樣下去，會做出對不起秋蓮的事來。

原來自道灑脫，其實還有一縷似斷還續的情絲，系在湘綺身上!陶澍知道是揮劍斷情絲的時候了。

第二天早飯時，陶澍對秋蓮說:“今后吳家的事你少提，更不要管，吳家父子作惡鄉里，我陶澍沒有這樣的親戚，至于湘綺，當初是她悔婚，恩斷義絕，如今我再去和她攀扯，別人還以為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呢。”說到這里他有些心虛地停了一下，接著又說:“今后只要定期向岳母她老人家請安問候就行了，其他一概不問。”秋蓮聽見這些話，心中有些詫異，覺得陶澍的話似乎有傷忠厚，不像他平日的為人，但又說不出他的話有什么不對，便點頭答應了。

十幾年間，陶澍因勇于任事，廉潔公正，官聲極好，故而一路升遷，嘉慶二十四年，出任川東道，攜秋蓮來到重慶。第二年又躍為山西按察使。此時他們的女兒也都十來歲了，陶澍白天處理公務，閑暇時教女兒讀書、寫字，日子過得倒也安逸。

可遠在千里之外的湘綺，卻日夕以淚洗面。自吳應龍械斗受傷后，盡管吳家花重金延醫買藥，但也沒能保住他的命。獨子死后，又沒有孫子，吳德變得更加暴戾乖張，說湘綺命硬，克死了丈夫，經常摔鍋砸碗，動輒打罵傭人，鬧得雞犬不寧，湘琦只能忍氣吞聲。偶爾回娘家，也不敢多住，怕吳家說她難奈寂寞，有了外心。不到三年，吳豪也一命嗚呼了。由于吳德父子在世時欺壓鄉里，他一走，族人紛紛出頭爭奪田產、房產，偌大的家業，很快被侵吞殆盡。湘綺被趕到吳家后園的兩間小屋里居住。

看著日益憔悴的女兒，黃太太涕淚漣漣，黃老頭悔之莫及，整天把自己泡在酒里。一天晚上在外面喝得爛醉，回家的路上，一跤摔死了。黃太太連急帶痛，也隨老頭去了。

道光元年，因安徽藩庫積年不清，巡撫孫爾準是陶澍的好友，向來佩服陶澍理財方面的本領，因而竭力向道光皇帝保薦陶澍為安徽布政使，于是陶澍從山西調到安徽。一年間，陶澍便清理完藩庫所有的積案。此外整理兩淮鹽務，頗有成效，政績斐然，因此道光三年孫調任福建，陶澍便順理成章地接任了安徽巡撫。

到了安徽離家鄉近了，親朋故舊也來的多了，耳邊不時有湘綺的消息，但都不好，簡而言之:孤苦伶仃，衣食不周。每言及此秋蓮便涕淚交流:“我姐姐真命苦!”陶澍也深感不安，每每以秋蓮的名義托人捎些銀兩給湘綺。

陶澍接任后，和秋蓮商量，打算回湖南老家給父母、岳父母掃墓，也順便安排一下湘綺今后的生活。十天前叫家人陶大帶了五十兩銀子，先行給湘綺送去，陶澍以秋蓮的口氣給湘綺寫了封長信。

陶大到了安化，經人指點找到了湘綺，湘綺正在汲水洗衣，身穿一件藍底白花的舊布褂子，臉上布滿了皺紋，干枯花白的頭發在秋風中舞動，只有苗條的身材還保留著當年風華絕代的痕跡。

她問陶大:“你從哪來，找我有什么事?”陶大便把銀子和書信交給了她。

湘綺打開信，一筆瀟灑漂亮的行楷映入眼簾，湘綺的心跳加快了，因為在記憶中這是陶澍的筆跡。“大姊妝鑒”，看來是替秋蓮代筆的。信中先是問候之類的客套話，接著便談到對湘綺目前狀況的擔憂和今后的安排，關切之情躍然紙上。湘綺明白了這是陶澍借秋蓮的信，表達他多年來對她的不聞不問的歉疚之情。

強忍著淚水送走了陶大，湘綺返身回到房中，把銀子放在桌上，關緊了門，放聲痛哭起來。多少年的悔恨、悲傷一起涌來，少時和陶澍西窗共讀，花園嬉戲的往事也都浮上心頭，陶澍事事謙讓，處處呵護的情景也仿佛歷歷在目……

但她怎樣想也無法去恨陶澍，她恨的是自己，為什么當初就不能退一步想想陶澍的好處?如果肯稍微想想，維持婚約不變，又何至于有今天。

特別是想到死去的母親，湘綺更是心如刀絞，母親竭盡全力替她保全的一品夫人的誥封，她偏偏要硬推給秋蓮，怪誰呢?

從下午哭到黃昏，從黃昏哭到夜里，直哭得心力交瘁，四肢無力，黎明時分才朦朧睡去。

突然，湘綺被一聲輕微的關門聲驚醒了，她抬起身來，環顧四周，看見門開了個縫，明明昨晚是關了門的!她想。月光慘淡地照在窗前的桌子上，桌子上的銀子不翼而飛了!

湘綺跌跌撞撞地撲到桌子上，手眼一起搜索起來，但怎么也找不到陶大送來的那錠簇新的銀子。是不是自己把它藏起來了?想來想去，沒有絲毫印象，偶爾抬頭一望，發現天窗上掛下來一根繩子，于是一切都明白了:遭竊了!

她流著淚在心中自語，“真有這樣的苦命人!”越想越恨，越想越悲，嗚嗚咽咽，哭聲驚動了隔壁的人家。湘綺的隔壁住的是她的一個堂嬸，平日倆人相處得不錯，堂嬸很同情湘綺的遭遇，是湘綺唯一能說說知心話的人。當夜，堂嬸聽湘綺哭得很慘，就打算過來勸勸她，后來聽得哭聲漸漸止住了，也就睡下了，現在聽見哭聲又起，便穿好衣服，往湘綺家走來。

這時湘綺已經收住了淚，她認為銀子被竊，是老天對她的懲罰，人生到此，萬念俱灰，她決心以死來結束一切。于是，毫不猶豫地把那根從天窗上垂下來的繩子，挽了個節，把頭伸進去……

剛好堂嬸推門進來，“來人啊，快救人哪!”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湘綺從繩圈中解脫下來，放在床上。堂嬸扶著湘綺的頭，喂了她幾口熱水，湘綺放聲大哭:“你們救我干什么?”

等人走后，堂嬸問道:“好好的，怎么又想不開了?”

湘綺哽噎著把陶澍來信、銀子失竊都告訴了她。“說什么天無絕人之路，這不是老天逼著我走絕路嗎?那我就走好了。”

“妹妹，你可不能這么做，你不想想，你死了，別人會怎么說陶澍撫臺?”

“關他什么事?”湘綺不解。

“人家都知道你和陶澍撫臺當初的事，并不知道他寫信送銀子的事，如今你死了，別人會說，他如今當了大官，仍然記恨你，雖然是至親，對你不管不問，把你逼到死路上的。你叫陶澍撫臺怎么做人?妹妹，當初你已經對不起他，現在不能再讓他為你背黑鍋了。”

堂嬸的一席話，讓湘綺明白了，雖無生趣，卻不能求死，為了陶澍，再苦也要活下去，不能再對不起他了!

湘綺哭了又哭，想了又想，三天后，到慈云庵削發為尼了。

三十年前的往事齊涌心頭，臺上，碧蓮苦守十余年后，終于等來了朝延頒賜的雙官誥，喜極而泣;臺下的陶澍早已是淚盈眉睫。孫爾準見此，不由一驚，隨即他明白了，向坐在左右的官員自責似地說:“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忘了云汀家中也有碧蓮姊了!”

“陶中丞家的碧蓮姊，是無福再受誥封了。”座中的一位官員道，另一位接著說:“活著受苦，也是為陶中丞——”

語聲傳到陶澍耳里，陶澍不由長嘆:人生如戲，戲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