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婦聯主任俞翠翠和丈夫鬧離婚的事,已經紙里包不住火了。說起離婚,早些年,還是挺稀罕的,讓聽者瞠目結舌。如今,離婚也像一種時尚,一浪高過一浪。眼看著朋友離了,同事離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同學聽說也離了,已經很少有人為此感嘆,唏噓。婚姻自由意味著結婚自由,離婚也自由。婦女早就翻身了,成了“半邊天”,誰還少不了誰?倒是離婚的原因,現如今越來越五花八門,甚至離奇。前段時間,聽說一個二十八歲的女子離婚是要和公公結婚,公公已經六十多歲了,一輩子務農,倆人相差三十多歲,人家都說女子腦子出問題。她橫著臉孔說她愿意,千金難買愿意。后來一查,原來是公公村里要征地拆遷,女子是想借機轉戶口。
但俞翠翠離婚,還是著實讓周圍的人吃一驚,在吃驚的同時必然引來一番議論,這種議論以最快的速度傳開去,一時間成為新聞。俞翠翠是縣里的紅人,三十二歲就當婦聯主任,連續三年被評為省里的“三八”紅旗手,人長得端莊大方,打扮既穩重又得體,很符合她的身份。俞翠翠的老公,要不是因為離婚,許多人都不知道本縣還有這么個身材瘦小的男人。這個男人在農業銀行工作,原來還是科長,后來中層要競崗,他對領導說,讓我到臺上去瞎吹,我干脆不當了。于是,重又成為一般辦事員。好在行長和他很有些交情,把他安排在辦公室里,即清閑又舒服,整日里報紙看看,評論一番時事新聞,既無理想更無大志。別人和他開玩笑說:“王振玉,你老婆找得好,半壁江山好靠,靠著又溫暖又貼心。”王振玉眨眨眼,臉部表情調整到很幼稚的狀態,然后對著說者“嘿嘿”一笑,重又低頭看報紙,似乎對這個問題懶得評說。王振玉的脾氣好,好得沒有脾氣,這是大家公認的,至于其它優點也說不上。夫妻兩個人差距拉開,背后難免會有人議論,說俞翠翠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俞翠翠偶爾也會有心煩的時候,當她心煩時,看王振玉就不順眼,挑剔他這個不是那個不是。王振玉總是賠著笑,千方百計地哄她開心,甚至俞翠翠把枕頭扔到王振玉臉上,王振玉也會笑呵呵地從地上撿起枕頭,放回原處。俞翠翠把王振玉的表現稱為“沒個性”,并為此搖頭嘆息。但王振玉以他的“沒個性”忍耐了俞翠翠或喜或怒、或冷或熱的“有個性”,從而使他們夫妻倆十八年沒吵過架。離婚真是意外的事,至少對俞翠翠、對周圍的人來說是這樣。
俞翠翠和王振玉離婚,開始大家以為是翠翠看不起王振玉拋棄了王振玉,可以找個有權有錢的男人。于是王振玉在最初體會到了許多同情的目光,銀行里的同事對他更是小心翼翼,講話也細聲軟語。王振玉憋了一肚子氣,后來決定要犯點錯誤,夫妻鬧離婚,總是犯錯誤的一方占著主動權,正因為這樣,法律要保護弱者。而王振玉跟別人的區別是要離婚才去犯錯誤,而不是犯了錯誤才要離婚。
二
十八年前,俞翠翠和王振玉找到了戀愛的感覺,這是在王振玉高中兩年的苦苦追求下,俞翠翠做出的反應,她幾乎以一種慈善家的表情投入了王振玉的懷抱。那年他們高中畢業,剛剛走進社會,什么也不懂。
俞翠翠問王振玉為什么追求她,王振玉想也沒想說:“全班女同學,就數你最漂亮。”俞翠翠立即條件反射似的拉下臉來。王振玉慌忙補充道:“你不僅漂亮,還溫柔,體貼,特別像個女人。”俞翠翠以為王振玉應該說一些諸如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要找的女人,或者更肉麻一點的話,讓俞翠翠聽著臉紅的,但沒想到王振玉現實得像個商人,這令俞翠翠有些失望。但他們那個時候摟摟抱抱已經難舍難分,俞翠翠也沒時間停留在一兩句話上生悶氣。
整個戀愛的季節,王振玉把俞翠翠伺候的如同公主,給她洗衣服,甚至有時幫她洗短褲,洗被單。他們還經常瀟灑地出去吃飯,看電影,跳舞。王振玉收入不高,自己又很節省,但他知道這種投入是有回報的。王振玉把剛剛參加工作省下的三十元錢,請俞翠翠喝五元一杯的咖啡。當時縣城里只有一家咖啡廳,裝飾得恍如永恒的黃昏,在黃昏的色彩里,王振玉和俞翠翠面對面坐著喝咖啡,一種略帶憂傷的樂曲從咖啡廳后面的一間小屋里飄浮出來,令人斷腸般的陶醉起來。俞翠翠表情生動,大眼睛一閃一閃,她正對王振玉說話:
“你有身體變輕的感覺嗎?我有,就此刻,我閉上眼,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朵云,正在飄呀!飄呀!”俞翠翠閉著眼左右搖擺著身體。
王振玉含笑看著她,等她睜開眼。王振玉問:“你看到我了嗎?”俞翠翠奇怪地盯著面前的王振玉答:“當然。”
“我還以為你飄得太高,再也看不見我了,我可在地上急呢。”
俞翠翠愉快地笑起來,她的笑聲并不響,但甜甜的,在黃昏一般色彩的咖啡廳里飄蕩。
十八年后,翠翠身上讓人感到有點高雅而浪漫氣息的,那就是喜歡喝咖啡。俞翠翠喝咖啡的樣子與人不同,別人是喝到嘴里,俞翠翠是喝到心里,仿佛整個人都陶醉在咖啡里。可惜的是王振玉并不喜歡喝咖啡,結婚以后,俞翠翠才明白王振玉并不是一杯咖啡,而是一杯毫無滋味的白開水,只是可以滿足需要,但沒有回味。
三
俞翠翠當上婦聯主任,有兩個前提條件。一是漂亮。漂亮的女人做事成功率自然要比不漂亮的女人高,這是肯定的。俞翠翠因為漂亮,在那個圈子里年紀輕輕就引人注目。二是酒量好,敢和男人拼酒。俞翠翠喝酒,從不繞圈子,喝到后來,索性討著喝,別人不跟她喝,她還不干,一副穆桂英沖鋒陷陣的架勢。在男人眼里,俞翠翠是個爽快又可愛的人,憑著喝酒的架勢,看到了工作魄力,因此,提拔女干部時,像俞翠翠這樣有魄力有闖勁的,自然成了推薦的對象。其實俞翠翠身上還有許多憂點,過去在王振玉的眼里,俞翠翠愛讀書、文靜又帶幾分靦腆。在婦聯工作十多年后,俞翠翠像一塊生鐵,經爐火的千錘百練有了質的飛躍。如今的俞翠翠,唱起黃段子來,四十歲的大男人都要羞紅臉。有一回,在一個村里下鄉,一位鄉干部拿俞翠翠開玩笑,說:“俞主任,我老婆要有你的身材就好了,只可惜,這兩年,她風吹吹就胖,胖得樓梯都快爬不動了。”
俞翠翠一聽,樂了,說道:“好呀!你睡覺不用買席夢思,現成就有了。”
俞翠翠在工作上幾乎是一帆風順,她因此也常常不自覺地流露出這種優越感。下班時,她電話里說得最多的話是:“振玉,你去接孩子,我今晚有應酬。”王振玉在俞翠翠步步高升的這幾年,一個人默默地承擔了全部家務。幾年下來,俞翠翠甚至不知道家里微波爐怎么使用,兒子考試成績多少,王振玉的生日也已經快五年沒過了。
在沒鬧離婚前,俞翠翠提起老公,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王振玉是個好男人,俞翠翠常常在公開場合這樣說。王振玉確實是個好男人,老婆比自己混得好,他覺得并不丟臉,自己多做點,他也覺得是應該的。但王振玉也有王振玉的風格,他不喜歡一個女人整天醺醺的,最反感的是喝成那樣,還被男人摟著跳舞。可俞翠翠卻一次又一次地讓他反感了,王振玉并不多說,他一向不喜歡把家庭內部矛盾搞得紛紛揚揚,他只是在俞翠翠穿著外套醉臥在床上時,微皺著眉頭幫她脫衣服,替她蓋上棉被,然后獨自走到陽臺上抽煙。早晨,俞翠翠看見陽臺臺板上的煙灰,馬上繃著臉對王振玉說:“樓上的男人真不注意,老是把煙灰撒在我們陽臺上,是在哪里上班的?個體戶!難怪。”俞翠翠不知道王振玉是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在她的記憶中,王振玉從不抽煙,可惜,她錯了。
四
王振玉和俞翠翠結婚十八年以后的一個周末晚上,俞翠翠沒有應酬,她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王振玉說到廣場上去走走,俞翠翠頭也沒抬地“噢”了一聲,算是知道。房間里只有他們倆,兒子在外地讀大學。自從兒子走出家門,王振玉才發現自己原來是這么寂寞,在這個家里,有時,形如孤魂,他為此坐立不安,甚至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該怎么熬。
王振玉獨自走出家門,他一個人在廣場一處僻靜的角落呆呆地坐了很久,內心的愁緒和憂郁也如同這夜,漸深漸濃了。王振玉開門走進俞翠翠的視線時,俞翠翠依舊沒抬頭,一部關于三角戀愛糾纏不清的電視片讓俞翠翠看得兩眼發直。王振玉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到餐桌旁邊,他靜靜地看了俞翠翠一會神情像是在研究一座陌生的雕像,接下來他聲音有點古怪的,像是從音像設備里發出的,他說道:
“我們離婚吧!”俞翠翠似乎聽見了什么,吃了一驚。她了解面前的這位男人,十八年來他第一次對她說這樣的話。剛才因為電視片而神采飛揚的一張臉,像被一陣寒風打了一下,瞬間僵住了。
“你說什么?”她下意識地又問了一句。
“我說我和你,離婚吧!”王振玉略抬高了聲音,但語氣仍是淡淡的,不冷不熱,仿佛面前坐著的不是一個和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女人,而是一位闖進家門急于想打發走的不速之客。這一次俞翠翠覺得渾身都被寒風打僵了,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她畢竟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女人,在外表上她很快恢復平靜,恢復平靜的同時也恢復了官場女人的架子。王振玉有一次對俞翠翠說:“你太像領導了。”俞翠翠沒有聽明白意思,笑著反問道:“是嗎?”
俞翠翠現在明白過來,王振玉對她的反感,就像是冰箱里的冰,是在不知不覺中,一層一層結起來的。王振玉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這樣的話,讓俞翠翠意識到這是對她的藐視。我還沒老,我還是個處級干部,我不嫌他已經夠好了,圍著我轉的男人不少,他倒來嫌我,他算什么?他憑什么?他配嗎?俞翠翠在憤怒中思想轉得飛快,思想轉得飛快又增添了她的憤怒。
“你外面有女人了?”俞翠翠略帶威嚴地問。她在婦聯工作,對這種事有本能的敏感。
王振玉突然笑了笑,說:“是不是一提離婚,你就會想到這個問題?”王振玉的回答似乎對俞翠翠含著輕蔑。
“那為什么,我想知道原因。”俞翠翠真想嘴里含著石子,一口吐到王振玉的臉上,讓他知道疼。但王振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嘴角邊還隱隱含著笑。
“要是我能把原因說清楚,可能不會跟你離婚,可惜的是我說不清楚。”王振玉的話簡單又含糊,他的樣子并不想和俞翠翠多說,他認為倆人到了這個地步,說什么都是多余。但俞翠翠顯然還沒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已經無法這樣平靜地和王振玉磨下去,她的耐心和她的自尊都受不了“離婚”這兩個字的刺激。俞翠翠總認為這種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但沒有想到有一天,王振玉會對她說出這兩個字。除非王振玉現在馬上向她道歉,但王振玉坐在那里,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對自己說出的話竟然一點都不后悔,不緊張。
“不說明原因你想離婚?你休想!你做夢!”俞翠翠從沙發上猛地站起身,她在站起身的同時,推倒了面前的一只水果盤,水果盤里有幾顆糖散落在奶黃色的地磚上。俞翠翠的眼圈紅了,她沖進臥室,門“砰”關住了。
客廳里的王振玉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看著杯子里浮起的茶葉出神。他奇怪自己從什么時候開始對俞翠翠變得如此麻木,麻木到如同喝一杯水,說不出什么滋味。
五
一早,俞翠翠起床,發現王振玉昨晚沒有睡在臥室里,她一驚,一個晚上過去,她以為一切都會過去,但王振玉沒有睡在床上的事實,重將她推回到昨晚上,王振玉那張冰一樣的臉又浮現在她眼前。俞翠翠胸中頓然怒火中燒,一種被冷落、被遺棄的羞辱襲擊了她的全身,此刻的俞翠翠像菜場上為一角錢與人爭執的潑婦,她披頭散發地沖出房門。客廳里很安靜,每一個房間都很安靜,俞翠翠突然后悔起來,為什么當初買這么大的房子。她想起買房子時,問過王振玉,王振玉心不在焉地答道:“隨便吧!”俞翠翠恍然明白過來,原來那時他就謀劃著離婚了。為什么呢?自己做錯什么嗎?自己有什么地方對不起他嗎?沒有,全沒有,俞翠翠疲倦地倒在沙發上,眼睛碰到了一張白紙,這張紙條放在茶幾上,用一只打火機壓著。紙條和打火機觸動了俞翠翠,王振玉抽煙了,是什么時候的事?紙條是剛寫的嗎?上面草草寫了幾個字:有一天,我發現我對你,除了說“離婚”兩個字已經沒有其它話好說了,昨晚我總算是說出來了。你可以提任何條件,但我只提這兩個字。希望你能冷靜地考慮一下。
俞翠翠的臉上現出一種被憤怒扭曲的表情,這種表情并沒有停留多久,悲哀和心靈受傷的疼痛就涌上臉,她不由得失聲痛哭起來,握在手中的那張白紙不停地顫抖。
俞翠翠過去生氣時也和王振玉提過離婚,而且不止一次。每次提到這事,王振玉都是低著頭一言不發,有時,被逼急了,也只是有氣無力地說上一句:你要考慮清楚,別說氣話。
這一次,是王振玉提出離婚。結婚十八年來,王振玉第一次對俞翠翠說這兩個字,王振玉說這兩個字時,表情是那樣的冰冷、堅硬。俞翠翠忽然覺得王振玉原來是這么陌生,她終于意識到,她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和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她感到自己仿佛和一個陌生人生活了十八年,而且已經有了那么多千絲萬縷的關系,這就好像是一張巨大的網,網住了她,她是個女人。俞翠翠可憐地意識到自己在外面不管如何強,在自己丈夫面前終究還是個女人,她需要王振玉,但王振玉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不認識她了。想到這,俞翠翠感到可怕,是王振玉欺騙了她,王振玉用寬容掩蓋了他的不滿,用沉默掩蓋了他的冷酷,王振玉把她踢開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嗎?她俞翠翠是誰,她當然不是那些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訴到婦聯來的女人們。俞翠翠咬著牙在心里暗暗想,你王振玉要不是外面有人,會無緣無故提出離婚?一定要讓他親口說出來,就是離婚,她俞翠翠也要講個是非對錯。
六
王振玉已經有一周沒有回家睡了,銀行里上上下下都發現了這個變故,但誰也不敢問,當面不敢問,背后卻烏鴉般的嘰嘰喳喳議論起來。
“吵架了?!”
“還鬧離婚!一定是俞翠翠不要他了。”
“女人是不能比男人強的。”
“王振玉也怪沒出息的,就這么被趕出來了,鬧到縣里去,看俞翠翠怕不怕。”
“啊呀呀!清官難斷家務事,誰說得清楚,沒準王振玉不要她了,沒發現俞主任現在都快成了中性人了,嗓門跟男人一樣,要我是不敢找這種女人的,一輩子,頭上像壓了三座大山似的,累不累!”
王振玉知道行里拿他的事當新聞,他表面上裝作沒事,心里也有些急了。和俞翠翠離婚的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就不是行里的新聞了,要成整個縣城的新聞。他于是主動打電話找俞翠翠,俞翠翠不接電話,俞翠翠的電話上有來電顯示,凡是王振玉打來的電話她故意不接。王振玉只好回家候著她。
這天晚上直到九點,俞翠翠才回家。王振玉在沙發上坐得腰酸背痛,躺著又怕睡著。他在這個自己熟悉的環境里,像一個陌生人一樣轉來轉去,審視著每一個角落。幾天沒來,除了家具上落下些灰塵,一切都沒變。
王振玉嘆了口氣,在這個家里,只臥室里的那張床,讓他想起和俞翠翠次數不多的做愛場面,其它竟然就沒有了。即便是這種事,也是王振玉在隔了十天半月后,生理上正常需要提出來,俞翠翠從不主動提。整個過程都是完成一種任務,王振玉只是在最后階段有些激動,但很快就平靜如死水,平靜下來的王振玉常常會覺得渾身不舒服,胸口堵住般的悶。對王振玉而言,俞翠翠的身體已經像她越來越男性化的嗓門一樣,沒有一絲誘感。而王振玉在最初為此事痛苦以后,便再也痛苦不起來,此刻,坐在沙發上的王振玉只是在盤算如何徹底地和眼前的一切告別。
俞翠翠開門進來,看到王振玉端坐在沙發上,愣了愣,臉部有一絲的松弛,但很快又繃緊。王振玉的樣子不是來和解,更不是來道歉,她看出來了,來者不善。
俞翠翠決定在這件事情上必須掌握主動權,在這個家里,一向都是由她說了算的,她不能聽任王振玉的。
俞翠翠放下包,走到餐桌旁,坐下。這情形正好與那天晚上相反,那天晚上,坐在餐桌旁邊的是王振玉,而沙發上坐著的是俞翠翠。俞翠翠現在坐在餐桌旁,隔著一張桌子,隔著客廳寬敞的空間,隔著一張玻璃茶幾,看著王振玉。俞翠翠好像找到了感覺,一種她認為可以與王振玉進行對話的感覺,她正想開口,王振玉已經發話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而來。我想我和你都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能夠好好的把這事解決了,這才是上策;否則鬧得不可開交,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你是一個顧及影響的人,我這話說給你聽,你也該理解。”
俞翠翠冷笑了兩聲,說:“從你提出離婚到現在,對我來說,很突然,我還沒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做事一向清清爽爽,明明白白的,你不把這件事說清楚,休想離婚。”
王振玉對俞翠翠這番話的反應是立刻露出天真可笑的表情,他想這女人不應該是這么傻的,無非是在消磨時間。
“俞翠翠你處理事情一向很干脆,我想在這件事情上,我和你都應該干脆一點。如果你一定要讓我說出理由,理由也很簡單,沒感情。人家是感情破裂,破裂那只是量的變化,我是沒了,像霧散了,水蒸發了,這是質的變化。俞翠翠你是聰明的人,你應該懂我意思。”
俞翠翠的嘴角露出一絲奇怪的微笑,她理了理頭發,又調整了一下坐姿,盡量讓自己動作看上去優雅些,表情自然些。她要用外表來掩飾內心的傷痛,傷痛之處,正裂開一道道口子,在流血。面前坐著的已不再是那個朝夕相處的男人了,是對手,是生活中要去擊敗的仇人。
俞翠翠透過暗黃色的燈,看著王振玉似曾相識的又徒然陌生的臉,這張臉會越來越模糊,但決不能就這么讓他消失。她情愿這樣模糊的,看不真切的讓他停留在眼前,只有這樣,她才能看清楚自己的青春是怎么過來的。俞翠翠沉思了片刻,用異常婉轉的語調說道:
“也許在這方面我是笨了點。準確地說,應該是有點固執,對我不明白的事我永遠想弄明白。所以,我說了,想知道原因,這不過分吧?我不會像其他女人那樣跟你吵、跟你鬧,甚至跟你拼命,僅僅是為了知道一個原因而已,就像考試答錯了,總想知道正確答案是什么,這是生活態度認真的人本能的做法,也許是你這種人不能理解的。當然另一個原因,我想你也知道,不管怎么樣,我在這個地方,還是有點地位,有點影響的是吧?別人不知道你王振玉,總還是知道我俞翠翠的,我要不明不白地跟你離了婚,別人還以為是我拋棄你,以為我在外頭亂七八糟,我可不想背這個罪名。所以,你要給我說明原因,原因必須是具體的、看得見的,不要給我說什么感情破裂的話,太抽象,我聽不懂,別人也聽不懂。你明白嗎?你不說明原因,上法院我也不怕,我會奉陪到底。”
王振玉瞪著眼睛聽完俞翠翠的話,重重地點點頭:
“我明白了!這下我明白了!”他笑起來,真的覺得頂好笑似的笑起來。他早該知道,此刻還是他老婆的俞翠翠自從當上主任,便不再是俞翠翠了,她只是個主任,不管是在外頭還是在家里,不管是對哭泣著找上門的女人還是橫下心要離婚的丈夫,她永遠都保持自上而下的表情,一副讓他反感、討厭、如今已是憎惡的表情。王振玉決定對眼前的這個女人不再多費口舌。
他站起身,走到餐桌邊,俞翠翠警惕地望著他,以為王振玉要動武。但王振玉在她面前停下,他根本沒想到要碰她,他不動手,他只是動嘴:
“你的意思是,如果給你一個明白的、具體的原因,你就答應和我離婚。”王振玉探過身,緊盯著俞翠翠問。
“是的。”俞翠翠回避著王振玉冰一般寒的目光,扭過頭去,望著墻上的一只玩具鐘,堅定地答道。
得到了俞翠翠肯定的回答,王振玉松了口氣,一塊石頭落地似的、一只包袱卸下似的松了口氣。
“明天晚上七點在上島咖啡,我會給你一個答復,會讓你滿意。”
俞翠翠猛地從椅子上躥起來,她沖王振玉喊道:“我不會再跟你進那種地方,這輩子都不會!”過去所有浪漫的記憶一下子冒出來,原來只不過是冰冷的水泡,如今破了,水珠濺到臉上,卻寒在心里。俞翠翠強忍著,不讓眼淚從眼里沖出來。
“那就在樓下的茶室。”王振玉決定不再多看俞翠翠一眼,他轉身開門離去,門在他身后“砰”地一聲關住了。
走進夜色里的王振玉,頭腦像染色似的一下子清晰。為什么要離婚?王振玉自從提出離婚后,從來沒有問過原因。過去十八年兒子生活在王振玉和俞翠翠之間,兒子像一扇屏障,擋住了王振玉的視線,讓他可以不用正視俞翠翠;當兒子一下子從他們中間走開時,面對俞翠翠,王振玉竟然不知所措。四十二歲的俞翠翠正在忙著競選副縣長,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眼神都讓王振玉渾身不自在。有一段時間,王振玉得了失眠癥,他還沒到更年期,卻開始有更年期的癥狀。他在醫院里住了半個月,俞翠翠一共來過三趟,站在他床邊,和他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俯視著他,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說了幾句得體的關切的話,手機一響,她就匆匆走了。同室病友問王振玉:
“是你單位領導?”
王振玉閉上眼,翻個身,懶洋洋地答道:
“是我老婆。”
七
王振玉明白俞翠翠需要一個什么樣的離婚原因。王振玉決不是冷血的男人,只有王振玉對一個女人表現出熾熱情感的同時,才會對其他女人如冰似寒,包括俞翠翠。
王振玉從失眠癥中走出來后,卻不可救藥地患了相思病,就像還沒到更年期就得了失眠癥一樣,這一次他早過了青春期,相思病卻折磨得他又一次失眠。
從失眠癥里走出來的王振玉從此喜歡上了醫院,他經常在夜晚一個人在住院部的廣場上轉,不時仰頭注視著他曾經住過的那間病房,準確地說王振玉不是在懷念那間整日里充滿著藥水味道的病房,而是經常在那間病房里穿梭,總是微低著頭,微含著笑,講話細聲慢語的一位女醫生。誰都不會想到王振玉在中年竟患上相思病,連王振玉自己都奇怪。當女醫生目光柔和地告訴他:“你可以出院了。”王振玉竟像個撒嬌的孩子:“不行,我要到完全好了再走。”“你已經完全好了,你該回家了,這里是醫院,和家不一樣。”女醫生笑起來,眼角有一些很細的皺紋。王振玉情愿把醫院當成家,他心里的苦有誰能知道?又能向誰訴說呢?
王振玉幾乎每晚都去住院部的廣場轉轉,近一個月來,就是在那樣孤獨的、無助的等待中他學會抽煙。直到有一天,他親眼看見那位女醫生和一個男人共撐著一把傘在街上走,男人把手自然地放在女醫生肩上,女醫生像是已經習慣這種親密的動作,她依然微含著笑,微低著頭。在雨中,一切很快就模糊了。
自那以后,王振玉心里空蕩蕩的,雖然心里空蕩蕩的,卻怎么也裝不下俞翠翠了,天下的女人,總有許多是和俞翠翠不一樣的。于是,王振玉決心離婚。
王振玉明白了俞翠翠為什么需要原因,王振玉理所當然要承擔離婚的全部責任,這樣在公眾眼里,俞翠翠就成了一個受害者,受害者總是能博得公眾的理解和同情,而俞翠翠此時正需要這種理解和同情。
夜色里的王振玉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今晚他要給自己物色一個人,一個年輕的、漂亮的女人,一個不需要為做這事承擔后果和影響的女人,一個反應快、會點演技的女人。王振玉決心花錢去物色這樣的女人,他也不惜花錢,如果有人能幫他擺脫沾滿灰塵的蜘蛛網似的婚姻,他情愿這一年替她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