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舉家搬遷只為了抱養的小孩
11年前,何莉嬌一家還住在湖南省永州市大山深處的鳥塘鋪鄉。
1993年7月29日,當正在縣城做客車見習售票員的何莉嬌,把一個渾身發紫的新生兒抱回家時,母親何靖鳳忍不住痛責女兒:“家里窮得連你哥讀中專的學費都沒有,你還抱個累贅回來;再說,你還是個大姑娘,突然帶個小娃娃回來,人家還以為是你生的,看你以后怎么找對象?”正說著,那孩子一泡尿飆到了何靖鳳臉上,何莉嬌和父親何緒貴被逗得哈哈直樂,何緒貴說:“這孩子用尿堵你的口呢,既然他與咱們家有緣,就留下他吧?!?接著,他打量了孩子一番:“這孩子長得好俊,就叫他俊俊吧!”
從此,俊俊成了何家的掌上明珠,個個視他如己出。
每逢休息,何莉嬌和大哥何利勇、二姐何梅嬌都要趕回家與俊俊親熱一番。那時,何莉嬌的工資才106元,但只要發了薪水,她第一件事就是給俊俊買幾袋奶粉。
1994年春節,俊俊突然發高燒,何莉嬌頂風冒雪,抱著他爬了八里山路來到了鳥塘鋪鄉醫院看急診。也許是急的,也許是跑得太累了,何莉嬌第二天開始尿血,而且持續了一個星期。醫生診斷她得了急性腎炎,需住院治療。錢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她哪里還敢再住院呀!何莉嬌開了幾種廉價的中藥,沒休息一天,就帶病上班了。她以為自己年輕,扛扛就過去了,誰知,這給她埋下了終身隱患——5年后,她的慢性腎炎導致兩個腎臟相繼喪失功能,演變成了尿毒癥,不得不花巨資換腎。
俊俊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纱笊嚼锬膩淼挠變簣@呀!再說,孩子一直上不上戶口,沒有戶口的孩子怎么讓幼兒園接收?
正在走投無路之時,在湖南省交通學校讀中專的何利勇得知這樣一個消息:幾十里外的永州縣芝山區有一大片荒田,愿意去種十畝以上的農田就可落戶,而且5里外就有一所幼兒園!“那你們不是要搬離生活了幾十年的故土?就為了這個孩子,值嗎?”親戚朋友沒一個理解他們。何緒貴與弟兄姐妹整整憋了兩個月的氣。最終,何緒貴夫婦與兒女們還是狠心做出了決定:既然抱養了這孩子,就得對他負責!
話雖說得硬,到了搬家那天,何緒貴、何靖鳳和三個兒女還是哭成了淚人,畢竟故土難離呀!3歲的俊俊不傻,他雖然不知道這樣做是為了他,但從沒有見大人們這樣哭過,他也跟著嗚嗚直哭。
搬走第三天,何莉嬌又回來了。因為搬家時事太多,那條包裹俊俊的藍色破長褲不知被誰扔了。那可是俊俊聯系他生父生母的惟一紐帶呀!
災難接踵而至
何利勇中專畢業后,分配在縣人事局開小轎車,俊俊的戶口也入到了何利勇的上頭,俊俊一口一聲甜甜地叫他“大舅”,他好生高興。誰知喜極生悲,何利勇喂俊俊吃飯時,嘴里叮囑他“當心魚刺”,自己卻被魚刺卡了,引起食道大出血!他搶回了一條生命,全家卻因此舉債兩萬多元。8年前,對一個農民家庭來說,兩萬多元意味著什么呀!
看著因大量失血而蒼白憔悴的哥哥,何莉嬌哭了:“都怪我抱回了俊俊,哥哥,你可千萬要挺??!”
不久,何莉嬌和姐姐南下廣州打工去了。何緒貴夫婦也在為還清兩萬多元的債而努力。他們除了種好十多畝農田、風雨無阻地接送俊俊上學外,還開了一個鐵匠鋪,掄著大錘打些農具到街上去賣。
第二年夏天,放心不下俊俊的何莉嬌請假回了一趟家,俊俊長得又白又胖,一口一聲叫她“媽媽”。可俊俊與“媽媽”睡了一晚上,就鬧著要跟奶奶睡。何莉嬌不解。晚上,何莉嬌也擠到了媽媽床上,她發現,媽媽總是不停地幫俊俊搖著蒲扇??】〉淖筮吷群昧耍瑡寢層謳退瓊€身,繼續扇右邊。早晨起來,俊俊看著“媽媽”紅腫的眼睛問怎么了,何莉嬌告訴他:“孩子,你知道嗎?奶奶幫爺爺打鐵,5公斤的大錘要掄一整天啊,奶奶多累!晚上奶奶怕你熱著,還要幫你扇一夜的扇子,奶奶難道是鐵打的嗎?” 5歲的俊俊跟著哭了:“媽媽,俊俊今后一個人睡,不跟奶奶睡了?!?/p>
1999年7月,兩萬多元債務終于還清了!何莉嬌好高興。她與姐姐再度回家時,特地從廣州買了一個兩匹的空調帶回家。她們要讓熱了一天的父母和俊俊睡個好覺!俊俊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按著,奶奶叫他唱首歌給“媽媽”和大姨聽,他把《世上只有媽媽好》唱了一遍又一遍。歡樂頓時蕩漾在整個屋子里。何緒貴笑出了淚:“這孩子真懂事!這學年又是雙百分,還是三好學生。”
誰知兩個月后,何緒貴夫婦正在親戚家喝酒,二女兒何梅嬌打來電話:“妹妹得了絕癥,已經無法醫治了!”何緒貴的酒杯頓時掉在地上,何靖鳳暈了過去??】〈罂蓿骸皨寢屢懒耍覜]有媽媽了……”
何緒貴夫婦低價賣掉了那只“奢侈”了一個夏天的空調,帶著俊俊迅速南下廣州。見到重癥監護室里的何莉嬌時,俊俊嚇得直后退:“她不是媽媽,媽媽的眼睛好大好漂亮,她連眼睛也沒有,我怕……”
何莉嬌得的是尿毒癥,她的眼睛、四肢已極度水腫,腫得無法穿衣服,襪子是用剪刀剪開的。醫生告訴何緒貴夫婦:何莉嬌由于過度勞累,加上長期營養不良,身體抗病能力低下,腎炎急性發作后又沒有及時治療,以至雙腎壞死,進入了尿毒癥狀態,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現在除了應急性地通過做血透析外,最好馬上做腎臟移植,否則挨不過半個月!
到了這個時候,何梅嬌不得不告訴父母,她們姐妹倆在廣州過得異常艱難。整整40多天,她們只能一天兩人合吃一個盒飯。饑餓、辛勞、焦慮使妹妹那時就出現過一次浮腫。后來,妹妹到酒店打工,為了多掙些錢,她拼命加班,幾乎每天都要到三四點才能睡覺。這期間,妹妹又浮腫過兩次,她以為“沒大礙”,吃了些消炎藥便打發了。就這樣,家里的債還完了,她也被拖垮了!
何莉嬌的工友們自發地從不多的工資中捐款17000多元,送到了醫院??蛇@時,與她簽有勞動協議的單位卻送來了一紙“裁員通知”。何緒貴一家人憤怒了!他們馬上做出了分工:何梅嬌去法院起訴何莉嬌單位的非法“裁員”,要求經濟索賠;何緒貴回老家借錢;何靖鳳一人兼三職:幫人家掃廁所掙點生活費、照顧好俊俊、服侍何莉嬌。
然而整整一個月,何緒貴竟然沒借到一塊錢,親戚朋友聽說何莉嬌得的是絕癥,生怕錢打了水漂,以各種理由搪塞。而何梅嬌在法院起訴的經濟索賠也遲遲沒有結果。
好在,工友們的捐款使何莉嬌有了做血液透析的錢,她暫時熬過了死亡線。
同居兩年的男友無情地給她一刀
屋漏偏偏逢大雨。就在這時,何莉嬌被查出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自從她住院后,那個與她同居了兩年、一直表示可以讓她托付終身、做警察的男朋友到哪里去了呢? 她硬撐著,瞞著家人去找他。這個時候,她多么需要他!
在一個茶座的包間,高大帥氣的男朋友挽著一個矮小的女人翩然而至。她氣蒙了!警察狡黠一笑:“你也看到了,她只有1.48米,長得又丑,與1.78米的我根本不配??墒?,她在我上警校時,為我花了三萬多元,而且這六年一直和我同居。她要5萬元分手費才肯與我分手,你能借我嗎?”那矮女拿出份病歷,上面寫明打掉的孩子有八個月大。

何莉嬌的眼前全是“卑鄙”二字。她從椅子上漸漸滑落下去。
矮女驚叫:“椅子上好多血!出人命了!” 原來,面對負心漢的齷齪,何莉嬌感覺有五劍穿心,她用準備好的刀片狠命地往左腕割了下去!
那警察早已跑了。
何莉嬌被撿回了一條命。矮女在醫院服侍了何莉嬌一個多月,她說:“妹子,我在你的刀片旁發現了你懷孕兩個多月的檢查單,我們都被那個挨千刀的給玩弄了,我們同病相憐,不服侍好你,我一輩子良心都不安呀……”矮女花了一萬多元,幫何莉嬌做手術。悲痛欲絕的何莉嬌求她:“千萬別告訴我家人,我怎能讓已經操碎了心的父母再承受新的打擊!”
何莉嬌哪里知道,她的失蹤急壞了家人 。父親無奈之下回到廣州,卻見不到女兒了,一家人以為何莉嬌自殺了,含淚找啊找,找得肝腸欲斷!
就在這時,何莉嬌在矮女的護送下出現在家人面前。老父老母哭得驚天動地?!皨寢專阒揽】√焯於荚谙肽阆氲酶棠炭迒幔俊笨】∠渤鐾??!昂⒆?,你過去的那個媽媽已經死了,從今后,你就叫我阿姨。我哪有資格做一個好媽媽呀?!?/p>
沒有錢,老父老母只好帶著何莉嬌遍訪民間醫生,死馬當活馬醫。好幾次,她差點被江湖郎中醫死。
無奈,何莉嬌只好頻繁地做血液透析。發展到后來,只要一天不做血透析,她就會全身浮腫。天生麗質的何莉嬌夕日花容不再,皮膚從白變黑,面容日顯憔悴,水靈的眼睛里只剩下憂郁和無奈。
而她每周六七千元的血液透析費讓家人不堪重負。這一拖,就是兩年。
老父無私捐腎給女兒
2001年11月初,何莉嬌單位的經濟索賠終于來了,有1.5萬元。姐姐動員未婚夫拿出了準備結婚的錢;父親找人用房子作抵押,貸到了5萬元救命錢。
何莉嬌一家來到廣州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泌尿外科。可是他們這點錢,連付手術費都還缺兩萬多元,更不要說買昂貴的腎了。
“可不可以用我們自家人的腎?”何緒貴問大夫。這位平時連抽血都不敢看的57歲老父,已經暗下決心,要把自己的腎臟獻給女兒。俊俊見狀,也捋起了袖子:“如果爺爺的嫌老,就用我的……”主刀大夫廖德懷副教授被感動了:“好孩子,腎臟不在胳膊上,在腰背后面。你快快長大,等大了,有你報恩的時候?!?/p>
細胞抗原配型下來,何緒貴與女兒非常吻合。
可是,手術費用仍然差兩萬多元??】±硪晃恢鞯洞蠓蚺斯廨x教授的衣角:“把我抵押給你吧,大伯,我天天為你打飯、掃地,來還阿姨欠的錢……”潘光輝滿眼含淚。在他的建議下,廣州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動員全體職工為何莉嬌慷慨解囊。當珍貴的兩萬多元捧到何莉嬌的病床前時,她感動得泣不成聲:“我一個打工妹,遇到了那么多好心人,叫我何以回報!萬一手術失敗,我要把所有器官都捐給醫院?!?/p>
8個小時后,潘光輝教授和廖德懷副教授打著“V”字手語下了手術臺。在重癥監護室門口迎接親人的俊俊和奶奶一起哭成了淚人。這夜,俊俊沒有喚何莉嬌為“阿姨”,而是輕輕地喚她“媽媽”。“媽媽,你疼嗎,你疼就哼一哼,俊俊幫你疼;媽媽,你聽到嗎,你聽到就哼一哼,俊俊最喜歡聽你哼……”
俊俊把那晚的感受寫進了日記:“爺爺的手,是冰涼的手,他的熱量都給了媽媽。牽著爺爺的手,我忽然明白,長大了我要時時向別人伸出愛的手。媽媽的手腕上有刀痕,為了養大我壞人逼她往死里走,我長大了,要把媽媽的善良刻在心里頭,決不允許壞人再動媽媽一個指頭……”—這是一個四年級孩子寫的文字嗎?
何緒貴摘除了一個腎,僅僅一個星期,剛剛拆了線,他就嚷著要出院,一天200多元的床位費加護理費,他實在不忍心!潘光輝教授理解他,安排他出了院,可何莉嬌的鄰床再也沒有安排患者來住。何緒貴讓妻子多兼了一份清掃工,自己硬撐著在醫院服侍女兒。一天,他為女兒打飯,他右手端飯、左手撐著腹部的刀口,誰知一個趔趄,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左手腕粉碎性骨折??蓱z他老人家沒有敢跟女兒講,一直堅持到女兒出院。等他再去骨科診治時,腕部已經僵硬。醫生問他:“你難道不知道疼?”他答道:“我的心思全在女兒的病上了,哪還顧得了自己呀。”何莉嬌發現了父親手腕上新增的夾板,哭著對他發脾氣。何緒貴說了一句讓何莉嬌銘記一生的話:“孩子,只要你活得比我好,爸爸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心情好,爸爸的心都愿意割給你!” 何莉嬌為這句話流了好幾天的淚:她要堅強,要走出死亡陰影,為了父親,為了俊俊,為了那些關愛她的人,她要活下去,讓一生活出三世的精彩!
只要他活得比我們好
當何莉嬌剛剛能下地走動的時候,她就開始辦超市了。她不能沒有活干。原本,她以為只要手術成功,就萬事大吉了,誰知換腎后,還要定期做血透、打白蛋白、用排異藥,一個月用國產藥都要3000多元!她不自食其力,債務累累的家,誰來供她這幾千元呀!再說,俊俊在廣東上學不光學雜費比家鄉高,還要一筆不菲的借讀費,她是他的“媽媽”,要盡媽媽的義務,再苦再累,她也要讓孩子上學!
大哥何利勇決定和妹妹一起掙錢來治療她的??!妻子剛生了兒子,他就辭掉工作,將單位一次性辦理下崗手續補到的9萬多元,拿出來幫妹妹開超市。面對哥哥的雪中送炭,何莉嬌哽咽了:“大哥,俊俊欠了你一次,今天,妹子又欠了你一次,今生今世,妹子如何報答得了你呀!”何利勇答道:“妹子,都是親兄妹,只有你治病的錢有保障了,俊俊讀書的錢有著落了,一家人才能有歡樂!”
就這樣,為了何莉嬌和俊俊,一家人都移居到了廣州。
可是,由于同行的擠兌,他們的小超市一直風雨飄搖。一家人先后輾轉了廣州的三個鄉鎮,2003年初才在花都區獅嶺鎮金獅花園穩住了腳跟。
一家五口,全依賴小超市生活,何莉嬌怎能不呵護有加!她為了省錢,挺過了排斥期,就把本應當天天吃的藥,改為三天吃一次。但即使這樣,她每月的藥費和例行檢查費至少還要3000多元。按照醫囑,換腎后的她不能勞累,生活要有規律,心情要放松,可是,她哪能做得到!她開銷最多,全家人都是為了她而吃苦,她怎能袖手旁觀啊。
轉眼,莉嬌的小超市已經支撐了兩年半。
好在俊俊成績不錯,前一段時間的期中考試,他的語文、數學、英語成績都在90分以上。孩子大了,何莉嬌想,哪怕骨肉離散,哪怕自己再受一次打擊,她也要為孩子重找一個好人家!她又重新翻出了那條“藍色破長褲”。
“悲情托孤”的消息一傳出,無數家庭找上門來,要求認養小俊俊。小俊俊一席話說得何莉嬌心里暖暖的:“阿姨,你選人家時,一定要讓他們同意我每個星期天來看你和爺爺奶奶,一定要讓他們同意我揀易拉罐,我會揀好多易拉罐,換了錢我保證連雪糕都不買,全給你買藥……”
作者補記:
就在本刊發稿前,何莉嬌一家決定將撫養小俊俊的接力棒交給“全國百名優秀女企業家”之一的申女士。巧的是,申女士去年因為患病而摘掉了一個腎。兩個都只有一個腎的弱女子,卻都自愿為一個毫無關系的小生命鄭重接力,這種善良無法不讓人感動。申女士請《婚姻與家庭》的讀者放心:“我家在深圳,孩子要回家看看也方便;我的家境還不錯,但決不會溺愛孩子,也不會刻意期待孩子的回報。如果何莉嬌條件改善了、身體好轉了,還有心要回孩子的話,我會送回,并會繼續在經濟上資助孩子讀完大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