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媒體很少宣傳劉竹生,他的生活如河水般靜靜地流淌著,但他的感情世界,卻并沒有因此而失去光彩。相反,或許正是由于作為科學家的認真與執著,他的戀愛與婚姻更加顯露真情,也更加經受住了時間和坎坷生活的考驗。
國民黨三個字差點斷送了愛情
假如時光能倒流,讓我們重新回到劉竹生人生的第26個年頭,我們看到的應該是這樣一幅絢麗多彩的景象:那時他剛剛從哈爾濱大學畢業,到了人生的重要轉折關頭,這個時候,少不了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但劉竹生對這事并不著急,一方面他覺得自己還年輕,應該趁著還沒有家庭拖累的時候多學點兒知識,干一番事業;另一方面他覺得婚姻是人生的大事,找對象一定要找個可心的,決不能湊合。其實,他所謂的“不能湊合”也并非要找個“月里嫦娥”,而關鍵是要人品好,通情達理;再有一條,就是對方的家庭出身要好。頭一條好理解,可這第二條卻是那個特殊時代以及他的工作性質決定的,是單位的要求。
這天,下班后的劉竹生剛回宿舍,設計部的同事王化俠便拉門走了進來。
王化俠與竹生關系非常密切,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王化俠進竹生的屋子從不敲門,這樣似乎顯得更親近些。王化俠進屋后便像文工團的干部挑選演員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劉竹生,把他看得莫名其妙:“你這是……”王化俠像精明的商人選中了一批貨似的點了點頭,滿意地笑著說:“竹生,今天你去洗個澡,換身干凈衣服,明天我帶你去見個人。”
“見誰?”劉竹生納悶兒地問。
“見個姑娘唄!”王化俠有些嗔怪地說,“瞧你這傻小子!”竹生聽出王化俠話中的意思,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高大的東北漢子的臉上竟騰起兩團紅云。
第二天,竹生隨王化俠來到他住在甘家口的老朋友家“做客”。聽王化俠說,準備介紹的姑娘是他老朋友的小姨子。
竹生和王化俠被主人領進屋后,竹生眼前忽然一亮,他看到屋里有一位美麗的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清秀、白凈的臉龐,挺拔而苗條的身材。竹生想,這也許就是那個給他介紹的對象了,雖然思想上早有準備,但他的心仍不由得劇烈跳動起來,臉兒窘得像熟透了的石榴那般紅。
姑娘見到面前這位高大英武的東北漢子,臉上也頓時像晨曦微露似的泛起一陣紅暈。介紹人見男女雙方都有些不自然,忙東拉西扯地找話茬兒。從聊天中,劉竹生得知姑娘名叫王麗珍,畢業于河北師范學院,父親是煤炭部高級工程師。
從那次見面之后,麗珍姑娘美麗的容貌與身影、大家閨秀的舉止與素養,深深地印在竹生的腦海里了。深埋在心底的激情被攪動著,劉竹生嘗到了初戀的滋味。他的心頭老是熱乎乎的,白天工作的時候還好,一到空閑的時間,尤其一回到宿舍,便覺得沒著沒落的.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著星期天見面時的情景,日思夜想著姑娘的一舉手一投足,以及和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于是,他便給王麗珍去了封信,約她星期天在陶然亭公園見面。信寄出后,便開始了度日如年般漫長的等待。
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天,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劉竹生就已到了陶然亭公園門口。姑娘如約而至。正是春和景明、惠風和暢的日子,公園里萬紫千紅的花朵,與姑娘如花般的美貌交相輝映;身邊是楊柳依依,身后是芳草萋萋,劉竹生的心醉了。
就這樣,他們幾乎每個禮拜天都要到公園相會。轉眼之間到了秋天。已是收獲的季節了,愛情的果實也成熟了。竹生精心地制作了一個賀卡,里面夾了一朵潔白的小花,上面寫了一首詩。竹生向麗珍捧上了自己的一片心。但奇怪的是,麗珍卻遲遲沒有答復,而且,自從竹生的詩寄出后,麗珍仿佛多了一層憂郁。每次見面時,只要一提到與麗珍共結百年之好的事時,麗珍總是把話岔開,似乎有意躲避著竹生。
麗珍的態度不能不讓竹生產生疑慮。麗珍畢業后分到天津工作,每周約會都要從天津趕來。由于相隔兩地,又離得比較遠,竹生不便了解麗珍平時的行蹤,便少不了犯嘀咕:她會不會移情別戀了呢?可從麗珍每周都能如約而至的情況來看,又不像;莫非是對我還不太滿意,可彼此都接觸半年多了,不滿意她早就該流露出來了……竹生實在琢磨不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竹生實在忍不住了,他決心要打破這個悶葫蘆。一次“樓臺相會”時,他主動出擊了:“麗珍,你有什么想法,對我有什么不滿意的,都告訴我……”
麗珍撲閃著兩只大眼睛,莞爾一笑說:“和你認識后,我學到了不少的東西,你對我幫助也挺大的,我們這不是很好嗎?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
“你?……”竹生的心收緊了,兩只手緊緊地抓住麗珍的胳膊。
麗珍將竹生的手慢慢地推開,吞吞吐吐地說:“……我是怕,我是擔心,我們的事兒成不了……”她的眼中涌出晶瑩的淚珠。
竹生的腦袋嗡嗡地響,心像進了冷庫,一下降到冰點。他幾乎不能自持:莫非她真的變了心?“麗珍,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你一定要說清楚!”
麗珍很冷靜,她低下頭,沉吟了半晌,才緩緩地說道:“我父親曾參加過國民黨資源委員會,我怕影響你……”一聽“國民黨”三個字,劉竹生就像撒手懸崖似的,心“忽”地沉了下去,他幾乎要窒息了,眼前一陣發黑。
劉竹生所在的七機部第一研究院屬于國防部系統的保密單位,不僅對本人要進行嚴格的審查,對配偶及親屬也要進行嚴格的審查,有一點兒問題都要被清除出去。即便僥幸留下,也會成為“只可利用,不能重用”的對象。那還有什么前程可言呢?
麗珍的心也在滴血,她見竹生呆若木雞,更覺得對不起他。她便從公園的綠木長椅上站起身,嘴角擠出一絲苦笑,對竹生說:“實在對不起,到現在才告訴你這些情況,我們即使分手了,還是好朋友……”
麗珍一直竭力用理智的堤壩截住感情的洪流,但此時此刻久已激蕩的情感終于控制不住了,大滴的淚珠從水汪汪的眼中滾落了出來。如果不是公園里有那么多的游人,她真想撲在竹生的懷中痛哭一場。

寧要愛人不要工作
又一個星期天到了。竹生再次見到麗珍時,興沖沖地拿出一沓材料說:“我查了許多材料,對國民黨資源委員會有了更多的了解。當年,這是個主管全國國有煤、電、石油、鋼鐵、有色金屬、機電制造、水泥建材等重工業的機構,在國民經濟中占有重要位置。1948年10月,資源委員會的委員長孫越崎在南京開了資源委員會高層領導人的會議,決定率領所屬的3萬多技術人員(其中包括數千名留學生和幾十萬名員工)拒遷臺灣,棄暗投明,保護工廠,迎接解放。解放后,孫越崎擔任了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財經委員會計劃局副局長。”
麗珍也興奮地說:“我聽父親說過,他也參加了那次南京會議。”
“真的?”竹生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悅。他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公園里的新鮮空氣,充滿信心地說:“你父親如果是起義人員,咱倆的事就不應該有問題了。”
麗珍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像是盛開的鮮花。她深情地望著竹生,目光中充滿了信任與期望。竹生也憧憬著未來,顯得神采奕奕:“麗珍,咱倆的事兒就盡快辦了吧?”
麗珍用力地點了點頭,但她的神色中仍然流露出一絲憂郁。“要是你們單位仍然不同意呢?”“那也不能把咱倆拆散!如果他們不同意,我就離開這個單位,到哪兒都是干社會主義!”竹生的話鏗鏘有力。一個堅強的男人,就是一個女人最可依賴的靠山。
第二天,竹生回單位后,就去辦結婚手續。辦結婚手續,先要經過報批、政審等程序。竹生還真遇到了麻煩。幾天后,單位的一位領導干部把竹生叫去,通知他,他不能與王麗珍結婚,理由就是王麗珍的父親有“歷史問題”。幸好竹生早有準備,他詳細介紹了王麗珍父親的情況,理直氣壯地說:“您的看法不對,如果王麗珍的父親有問題,為什么她姐姐能在公安部工作,他哥哥能在五機部(現兵器工業部)工作?”那位領導沒有料到一向遵紀守法的劉竹生,在這個問題上這樣執拗,對組織上的意見竟敢反駁。他有些坐不住了。“不管怎么說,這是政審的結論。你是從事保密工作的,不宜與家庭有歷史問題的人結婚!”領導板著臉跟他說。
劉竹生豁出去了,他聲音不高,但句句有力:“這算是什么歷史問題呢,公安部的保密性質比我們要強得多!人家能接受她姐姐,為什么我不能與她結婚呢?”這位主管領導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公然不服從組織決定的情況,思想上完全沒有準備,被問得張口結舌,臉色立刻陰沉下來。過了好一陣兒,他才開口:“你如果非要與她結婚,將來出了問題你自己負責!”
就這樣,劉竹生硬是與王麗珍結為了伉儷。當時,劉竹生所在單位的職工,如果與有所謂“歷史問題”的人結婚,十有八九是要被調出本單位的。而劉竹生的這發“火箭”卻打到了人事上的禁區,闖出了一條既沒有被調出本單位,又沒有違背自己意愿的道路。這在當時也算是個奇跡。
婚后,愛情已不再簡單,它既是一條無比高雅的項鏈,同時也是一條沉重的鐵索,一頭牽著過去,一頭連著未來。
劉竹生結婚之后,便與愛人長期兩地分居。王麗珍是原天津東方紅中學即南開女中的物理教師。后來有了孩子,因竹生工作不穩定,經常上試驗場,孩子只好放在天津,由王麗珍帶著。一個女人,帶兩個孩子,困難程度可想而知。
由于各方面條件都差,孩子經常鬧病。有一陣子大女兒老感冒,王麗珍工作太忙.也顧不上帶女兒去看病。一天,發現女兒小便中有血,才趕忙去醫院,經醫生診斷是腎炎,住進了醫院。
女兒得了腎炎,對劉竹生和王麗珍來說,又是個沉重的打擊。腎臟是人體最重要的器官之一。俗話說,“男怕穿靴,女怕戴帽”,腎炎對于女子來說就是古人所說的“戴帽”病,得了腎炎,會影響全身的血液循環和排水解毒功能。而且小孩得了腎炎,尤其不易治愈,一時治愈了也容易復發,反反復復,對人體的傷害極大。孩子是劉竹生夫婦的命根子,兩人陷入極大的痛苦之中。孩子有病,家里又沒錢,本來就難過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在這最難熬的日子里,王麗珍帶孩子來北京探親。剛巧王化俠來竹生家串門,竹生不在家。王化俠見王麗珍忙里忙外,伺候大的,照顧小的,便半開玩笑地問王麗珍:“我對不起你,給你介紹了劉竹生這么個指不上的書生。你跟了劉竹生后,沒過上什么好日子,每天疲于奔命,劉竹生也幫不上什么忙,你后悔了吧?”
王麗珍笑了笑,爽快地說:“有什么后悔的?老劉是個好人。別看他平時不愛出頭露面,也不和人爭個啥,可關鍵的時候,像個男子漢的樣兒!”王麗珍的語氣中流露出驕傲與滿足。
王化俠松了口氣,笑著說:“只要你們滿意就好,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感情要融洽。只要感情好,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你們生活得幸福、美滿,我這個媒人也就沒白當。”
轉眼就是幾十年過去,劉竹生一家住的是普通的三居室,那時順利發射一枚火箭,劉竹生只能得到一千元左右的獎金,真所謂研究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隨著我國改革開放和航天科技事業的發展,航天人逐漸受到黨和人民的重視,社會地位和生活待遇也在不斷提高。1997年劉竹生擔任“長2F”載人飛船運載火箭總設計師后,一家人從普通的三居室搬進了寬敞的專家樓。
王麗珍早于1979年調到了北京,當了大學老師。生活穩定了,竹生又能搭把手,女兒的病也漸漸地好了,王麗珍的負擔減輕了許多。如今,他們的大女兒早已成家立業,小女兒也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
“神州五號”升空之前,香港求是基金會為劉竹生等6名功勛卓著的人員頒發了200萬元人民幣的獎金……現在劉竹生一家不僅生活待遇有了明顯的改善,政治上也更加寬松、穩定。王麗珍經多方奔走,終于為其父蒙受了數十年的不白之冤昭雪,歷史的塵埃被時代的洪流所滌蕩,好日子終于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