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概不賒欠

朋友的太太新近去世，他打來電話，說整理太太遺物時，在一個精致的包裝盒中發現了一條嶄新的絲巾，那是去年圣誕節他送給太太的禮物。“太太總說，要留到一個特別的日子再用。現在，再也沒有機會了。”說這話時，朋友聲音哽咽。

放下電話，我的心情突然沉重起來。想著那條充滿了愛的華麗絲巾，在錦盒中寂寞地變老，終于沒有等來那個特別的日子。我們的愛又何嘗不像這條絲巾，總以為有很多機會可以表白和共度，也許就在等待中，愛情悄悄溜走了。

一次去湘西玩，先生對那些美麗的手繡鞋墊愛不釋手，我說既然喜歡，就買一雙嘍。先生看我，似笑非笑：“不，我想要你親手繡了送我。原本是送情郎的信物，掛在這兒賣，便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了。”想起大學時，還是男友的他親手織了一條平針圍巾送我。圍巾織得極為拙劣，卻是我所見到的最美麗最溫暖的信物。一個大男生，愿意為你笨手笨腳地織一條圍巾，是怎樣一種妥帖細致的愛？

后來，在LV專柜為先生挑選情人節禮物時，總覺得這些東西價值不菲，不過是以另外一種方式消費家庭共同財產，倒真有些心疼。于是標準一降再降，最后還是給他買了一個“性價比”最好的大陸貨。看到先生接到禮物時淡淡的神情，卻有些后悔。

什么時候開始動手吧，一定要繡雙鞋墊給他。每年都會下這樣的決心，事到臨頭又想：明年吧，明年可能會閑一些。等等又有什么呢，就算坐在輪椅上，戴著老花鏡給他繡鞋墊也不晚呢。

是的，我們總以為自己會有無數個明天，即使放到手邊的愛都會延期。在延期又延期中，倦怠就成了習慣。我們總習慣于把愛賒欠給明天，當我們產生齟齬時，再連本帶利地歸還。在爭吵時，我最喜歡新仇舊恨一股腦兒全發泄在他身上，明知自己過分也要堅持，怕什么呢？就算他今天摔門而出明天也總是要回來的；到了明天，一切都會恢復正常，那些服軟的話、溫柔的道歉，又開始習慣性延期：來日方長，那么肉麻干嘛？

每到三四月，我便像念經一樣提起一起去郊外踏青這事，然而每個周日，或許他忙或許我忙或許只是懶得動，一拖再拖。炎熱的夏日里最后一次想起踏青，便對先生說：“沒關系，等明年吧。”反正在一起的時光還有很長，等一等算什么呢？

疏忽了愛，不是不懂得愛，永遠不到期，也不是沒有愛的念頭，而是沒有愛的危機感。因為你覺得他是你的，像家里一張保質期為永遠的存折，就算每天出門，到了時間也會安安靜靜地待到他該待的地方，不會出錯。

然而，誰能保證命運不會篡改我們愛的劇本？就像那位朋友的太太，當她把先生送的絲巾鄭重地放入錦盒，等一個特殊的日子再用，一定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有很多。

愛與被愛，如果只有一天，愛情便一定是新鮮的，因為一切的愛會被珍重，生怕耽擱了佳期。想做愛時，你不會想算了，今天有點累，明天再說吧。想溫柔地吻他時，你不會想，他今天沒洗碗，明天洗碗了再作為獎勵送給他好了。那怕一次短暫的旅行、飯后的散步、清晨在他的牙刷上擠一點牙膏、關上電視后說幾句話再睡覺……這一切，如果只有一天，你會馬上去做，不會等到第二天，甚至遙遙無期。

愛情在無限期延長中越來越淡，日子就像嘩嘩的流水，再濃的咖啡，許多日子的勾芡后，總會無味，倒不如趁它馨香，趕快喝下這一杯。

我忽然打了一個寒噤。

早晨出門，因為我的裙子拉鏈突然壞掉，耽誤了時間。上車時，先生怪我昨晚沒準備好，害他上班遲到。我說：“那你別等我啊，我自己打車去。”語氣中明顯有火藥味，先生黑著臉，開車把我送到單位，一句話都沒說。先生寧肯遲到，也愿意在樓下等我，是非曲直本來清楚，我為什么非要混賴呢？如果知道他明天就不再這樣等我，我還會這么驕蠻嗎？

想到這兒，我趕緊給先生撥了個電話，感謝他每天送我上班。他拿著話筒，呆了半晌才呵呵笑著說：我都忘了，還說這個干嗎。我說：“我就要說。以后，我要把對你的感激和愛立刻說出來，絕不等到第二天。”說了這話，眼眶突然有些濕。先生輕聲問：“你今天怎么了？”“你不總說雅寶路的稻香雞很好吃嗎？我們今天就去吃吧！”我擦了一下眼睛，答非所問地說。

其實，那稻香雞其實有些辣的，我不喜歡吃辣，一直不愿意陪他去。現在去，我依然吃不得那樣的辣，不時用筷子夾起一絲清淡的小菜放入口中，看著他吃得很香的樣子，也是一種幸福。

吃完飯，上車準備回家，先生坐在駕駛座上側頭看我，突然，他欠過身來，緊緊抱住我：“親愛的，你今天怎么了？我好擔心。”別看平時他那么粗心，現在竟這樣敏感。我拍拍他的手，問：“如果我們的愛只有一天時間，你會怎么做？”“那我會讓你知道，你是我的最愛。”先生發動了車，窗外的風刺痛了我的眼睛，眼淚不聽話地流下來。

當天晚上，先生睡后，我立刻著手給他納鞋墊。從現在起，做我想做的一切事情，絕不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