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為愛游走的魚

１

符子走進總經理室時，雅雪正在低頭給“大鼻子”經理整理桌子上那一堆七零八亂的圖冊。總經理名叫瑞奇，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英國商人。

瑞奇長著一副令女模都會羨妒的身材，只是面孔上那一只高高聳立的鼻子，令他的紳士風度稍顯遜色。而“大鼻子”，則是公司職員送給他的雅號。

雅雪和符子的目光碰觸在一起，旋即，她便選擇移開，淡淡地投向窗外。外面是一片朦朧的海水，在２１樓窗框的鑲嵌中，有著畢加索畫中古怪的靈性。

此時，瑞奇聳了聳肩膀，聲音仿佛完全是從那兩個鼻孔里噴出來的：“我無權干涉你跳槽的選擇，但是，請你一定告訴我辭職的原因。”

而符子卻玩了一個十足的幽默，說：“假如你喜歡上一尾漂亮的雌魚，當你準備游向她時，卻發現你與她隔在兩個不同的水箱里，結局會如何呢？”

瑞奇會意地朗笑起來，簽字筆在空中劃了一個美麗的弧旋，爾后，落在符子的辭呈上面。

而在一旁的雅雪，并沒有被他剛才的調侃逗笑，反而用一種詫異的目光注視著符子。

然而，令符子完全沒有料到的是，當他乘電梯下樓時，雅雪竟然守候在樓下了。符子尷尬地一笑，并攤了攤雙手說：“我，辭職了……”

雅雪那像狐一樣冷削的面孔上，閃過一絲慍怒：“你在逃避？”

符子無奈地一笑，然后坦白地說：“或許，在你心中的那個位置應該屬于瑞奇，可是我不后悔，因為我曾爭取過。”

雅雪把孤傲的面孔轉向一側，她不想讓符子見到她眸子里的淚花，聲音柔了下來：“那你也不應該選擇辭職。”

符子凄然一笑，自嘲道：“那你會知道那尾魚的結局嗎？他會頭破血流，奄奄一息地浮在水面上，等待別人的憐憫和嘲諷……”

他沒有把話說完，伸手欲和雅雪握別，而她卻沒有接受。

符子的步態，掩飾不住內心的倉皇。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在雅雪面前，偽裝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態，而且還是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來表示的。

２

雅雪將最后一份存單輸入電腦之后，才走出公司。而瑞奇開著他那輛紅色的“寶馬”在樓下已恭候多時。他那像長頸鹿一般的脖頸從車門探出來，突然笑道：“雅雪，可以一起去喝咖啡嗎？”

雅雪婉拒：“Ｓｏｒｒｙ，我已經約了朋友。”

而瑞奇倔強地開著車子，像一只巨形的甲殼蟲，笨拙而緩慢地跟在雅雪身后。雅雪猶豫了一陣，便上了瑞奇的車。瑞奇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開著車子朝東海商區馳去。他把車子停在一家名叫“情侶星空”的露天咖啡廳前。

咖啡廳是歐式的布局，那一個憑海臨風的位置，是屬于他倆的。白漆鏤刻的幾案上，擺著一個精致的花簍，里面盛著一束花香濃郁的玫瑰。雅雪能夠感覺出，瑞奇一定提前做過布置。

瑞奇問：“這里的愛爾蘭咖啡很地道，你喜歡這里的環境嗎？”

雅雪點了點頭。倆人面對面坐下，侍者端上兩杯濃香的咖啡。雅雪輕輕地用銀匙攪動著杯里的汁液。瑞奇的神情有些急切而忐忑，一時無語，倆人默默地品著咖啡。

瑞奇終于鼓足勇氣，他用火辣辣的目光注視著雅雪，一時把持不住，竟伸手攥住了雅雪纖細的手，說：“雅雪，現在我要對你宣布一個……”

雅雪把手從他汗涔涔的掌心中抽出。瑞奇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枚價格昂貴的鉆戒，異常虔誠地說：“雅雪，答應做我的新娘好嗎？”

雅雪的臉上浮起一抹慌亂，拒絕說：“Ｓｏｒｒｙ，這份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可以告辭嗎？我真的還有一個約會。”說完，她起身離開。

在瑞奇忙著從停車場往外倒車時，雅雪已經搭乘上一輛“的士”離開了。雅雪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符子的身影便出現了。她知道是自己的冰冷，徹底傷透了符子的心，他才選擇了最后的逃避。符子現在會不會已經去了另外一個陌生的城市？在無眠之夜，還能夠收到他那幽默而真切的短信問候嗎？想到這兒，雅雪的心突然繃緊了。此時，雅雪才發現符子的身影其實已經深嵌在她的心里了。

她掏出手機，第一次撥通了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號碼。意外聽到雅雪的聲音，符子感到非常驚喜。

雅雪認真地說：“可以為你餞行嗎？就在今晚……”

３

香格里拉。

符子已經完全沒有了白天的失落，他看著雅雪，真切地說：“有你給我餞行，將會成為我以后記憶里最珍貴的時刻。”雅雪淡然一笑，問：“你真感覺那么重要？”

符子沒有回答，他轉身招呼侍者，點了一大杯啤酒，然后問雅雪：“喝點什么？”

雅雪說：“也來一杯像你一樣的啤酒。”

符子詫異地看著她，但沒有阻攔。

兩大杯冒著潔白泡沫的啤酒被端了上來。雅雪舉杯跟他碰杯，然后一口氣將杯中的啤酒喝了個底朝天。

符子驚訝地瞪大眼睛，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雅雪會有如此大的酒量。繼而，雅雪對符子的勸阻，有些慍怒。她竟一連喝下３杯，顯然已經把持不住自己。

雅雪臉上已不再有一絲先前的冷傲，而涌動著的，完全是一種莫名的痛楚。沉默了許久，雅雪才仰起臉來，毫無顧忌地盯著符子，說：“我問你，你會接受一個有過婚史的女人嗎？”符子點了點頭。

雅雪哈哈笑了起來，那是一種久違的朗笑。繼爾，她的眼中涌出兩行晶瑩的淚，問：“你知道，那是一個被剝奪了生育權的女人……”

符子說：“那不是她的錯。”

雅雪醉了。

當符子攙她起來時，雅雪毫不客氣地給他吐了一身穢物……

４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射進來。

符子在廚房里煎蛋的聲音，把床上的雅雪吵醒。她蹙著眉，揉著澀澀的眼睛。當她意識到昨夜是睡在一個男人床上的時候，面孔上不由地浮起一抹尷尬的紅暈。

符子的床頭擺著一個大大的鏡框，里面是一個俊俏女孩的肖像，她長得很像雅雪。只是她面部的化妝夸張了一些，淡藍色蔓延的眼影，攪亂了那一份自然的美。符子端著盤子從廚房里閃身出來，他腰上系著一條白色的廚巾。他的神態，就像街上一家快餐廳門口懸掛的招貼畫，滑稽逗人，雅雪“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盤子里面是一摞煎蛋，還有兩杯牛奶。

符子關切地說：“你醒了，嘗一嘗我煎蛋的手藝，是從我媽那兒學來的。”

雅雪指著那個大大的鏡框問：“她是你以前的女友？”

符子狡黠地笑道：“你不覺得她有些像你嗎？——蕭亞軒，女歌星。”

雅雪撩了一下散亂的頭發，問：“昨夜，我就這么睡的？”

符子已經猜到她語中的含義，別有用心地說：“當然不，這是一張雙人床嘛……”

雅雪夾起一個煎蛋，咬了一口，外脆里嫩很適口。爾后，給了符子一個贊許的笑容，說：“你不應該選擇辭職，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替你收回辭呈的。”

而符子卻堅決地搖了搖頭說：“我不后悔自己付出的這一點小小的代價，我知道自己應該游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浮起，然后讓時光來曬干身上的傷痕。”

下樓，符子打車，送雅雪回公司。

上車時，雅雪問：“你真的不后悔嗎？”

符子坦然一笑，說：“機票在兩天前我已經訂下了。我的下一站應該是深圳，明天上午１０點起飛，能到機場給我送行嗎？”

雅雪朝他揮了揮手，并沒有給他答復。

紅色的夏利車從符子的視線里消失了，他心中也隨之泛起一股失落。

５

瑞奇一臉無奈地看著雅雪。

沉默了許久，他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問：“真的無可挽回嗎？董事會已做出決定，將升任你為業務經理。”

雅雪歉疚地一笑，并婉拒道：“我不能接受這一切，因為你我是兩尾游在不同水箱里的魚。”

瑞奇在做最后一次努力，懇求說：“雅雪，為了你，我可以改變一切……”

雅雪苦笑著搖了搖頭。

從總經理室出來，雅雪撥通了符子的手機。

符子焦急地問：“現在離起飛還有不到１個小時了，你會來嗎？”

雅雪急切地說：“符子，把機票退掉！”符子驚詫地問：“為什么？”

雅雪說：“再給我幾天時間準備，讓我陪你一起去游好嗎？”

這是一個令符子欣喜若狂的消息，他從候機大廳里大步奔出來，他想立刻就見到雅雪。剛才，符子的手機已設置了錄音程序；一路之上，雅雪那柔美的語音在他耳畔一遍遍地回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