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代表我的心

小米兒，姓唐，唐小米。

我能來北京這所大學讀書，緣于早年的一個夢。那時我６歲，隨父親去北京省親。有一尊白塔吸引了我的視線，然后就是那片池溏，記不清叫什么湖了。從那時起，那白塔還有那池塘就時常出現在我的夢里，年復一年。是的，年復一年，暗暗企盼的僅僅是一件事——生命里幸福的相遇。終于，當白塔在我心里長成一棵樹的時候，我從京滬線的南端啟程，去另一端，因為那里連著我的夢，還有生命里幸福的相遇。

我有兩個朋友。一個是老狼，心里有事兒的時候就找我抽抽煙。一個是楊子，心里有事兒的時候就請我吃飯。

老狼天生就是個文人的料，他和我說他小時候寫作文。有一次他寫：“我和朋友約好８點鐘逃課，去河里釣魚。已經７點５５了，他還沒來。我好像聽到老師的腳步聲正朝這邊走過來，一聲一聲敲在我心坎兒上。我像正要拉肚子的人徘徊在廁所內有某個人的廁所外般的焦急。”老師說：“你不覺得這樣形容焦急，句子太長了嗎？”他就想到了詩經里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于是改成“我拉肚子，想上廁所，廁所有人，于是焦急。”他從那時就知道寫東西要有個性了。

楊子是典型的鉆石王老五，英俊而且隨和，最重要的是他有錢。更確切地說，是他老爸有錢。他上下學開著本田雅閣，還擁有父親公司的很多正在升值的績優股。楊子的女朋友很多，都是些藤蔓一樣的女子，換得很勤，有些我都來不及認識。楊子的人品很好，和那些女子只談風月不談身體，這也是我接受他做朋友的一個重要原因。

先是楊子要請我吃飯，我說：“怎么有這么好的興致？”

他說：“我要戀愛了。”其實楊子又有哪天不是在戀愛呢，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說什么話。“這次絕對是一見鐘情。”他說。我仍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說什么話。

楊子的飯卻是推不掉了的，吃就吃吧，于是去了一家韓國燒烤，隨便吃了幾樣簡單的，楊子開車送我回來。下車的時候我問：“你那個女朋友叫什么來著？”

“小米兒。”他說。是朋友總要給點面子，連人家女朋友是誰也不問問，那飯不是白吃了嗎。不過他女朋友的這個姓兒倒不常見，只在電視里見過一次，好像是在《天下糧倉》里，有個叫米什么的來著，好像叫米河吧，記不太清了。

再是老狼，老狼和我說要追求一個女子。

這事兒倒讓我覺得有些新鮮了。文人的通病就是眼高于頂，普普通通的女子哪里入得了他們的法眼？

我說：“能不能也讓我見見她啊？”

“八字還沒一撇呢，哪跟哪啊！”

“那她叫啥？”

“不知道。”

楊子請我吃飯的次數多了起來，每次都零零碎碎地說他的一見鐘情。

楊子是個做慣了王子的人，許多的事情在他看來是輕而易舉的，當然這也包括擁有公主對王子的愛情。沒想到的是，偏偏這次就出了差錯。當他拿著玫瑰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的臉上居然沒有一絲的幸福狀。

“我能認識你嗎？”

“不能。”然后她就繞過呆鵝一樣的楊子，飄然而去。

楊子和我說，這是他最窩囊的一次。

然后楊子就每天出現在她必經的小路上，每天一束玫瑰，都是價格不菲的藍色妖姬。

可惜對白只有兩句：我能認識你嗎？不能。

后來楊子打聽到她的宿舍，把她們一宿舍的人全都收買了。于是他知道她叫小米兒，每天一個人獨來獨往，有時一個人看著天空發呆，然后臉上會有笑容，天使一樣的笑。

他三天兩頭去她們宿舍送東西，有次只有小米兒一個人在。楊子有句話憋在心里很久了，于是問：“你為什么對我不感興趣呢？”

小米兒淡然地說：“我為什么要對你感興趣呢？”

“因為我想做你的男朋友。”說就說吧，盡管楊子心里有點沒底。

“有時候真的覺著你們男生的智商有問題。”小米兒臉上居然有了笑意。

“這話怎么講？”

“仿佛一個女生身邊要是沒有男生，甭管這個男生是不是招人喜歡，簡直就是沒法活下去了，這個女生要么被棄要么厭世，只有祈求上帝發給她一個男生似的。”

“這好像只是一段話的開頭吧？”楊子問。

“也是結尾。”然后小米兒就又把楊子一個人扔在宿舍，飄然而去。

老狼比楊子要高明多了。首先他不是個急于求成的人，他能夠等。自從那次驚鴻一瞥，老狼就暗地里計劃著制造一場美麗的邂逅。

直到那次下雨，機會來了。

老狼準備了一把木柄的油紙傘，準備英雄救美舍己為人。可是人家過來的時候打著傘呢。老狼只有打了傘走在前面，心不在焉的。

上橋時腳下一滑，老狼心想這可臭了，傘撒了手、人也掛了彩了。

在老狼爬著要起來的時候，出現了一方無雨的天空，是她給了他半把傘。他們就那樣認識了，淡淡地交往著。

老狼是個文人，文人骨子里都有浪漫的成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可又不愿意當面問人家愛不愛他。

后來他給了她一張紙條，“１０點，打開窗子往外看。”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在女生宿舍樓南面的空地上，出現了一座玫瑰莊園，９９朵玫瑰和１０１支蠟燭，圍成“ＬＯＶＥ”的形狀。

可是，直到蠟燭燃盡，女生樓沸騰，然后寧靜，老狼還是沒有等到他想見的女孩兒。

老狼就來找我，抽煙。一根接著一根。

“那個女孩兒是誰？”我忍不住問老狼。

“我只知道她姓唐，住在南樓３０８。”老狼說這話時有點打蔫兒。

在遇到唐小米以前，我想我這４年應當是平平靜靜的，如同白塔下的這片池塘，波瀾不驚。

可是我還是遇到她了，一個在錯誤的時間下遇到的正確的人。

我遇到她的一瞬間，產生了一種幻覺。我分明是看到了那尊白塔，我６歲時出現在夢里的那尊白塔，后來在我心里長成一棵樹。

我站在原地，長時間地想，然后抬起頭來看天空，太陽就那么明晃晃地掛著，耳朵里有３個字反反復復，那是別人喊她的名字，唐小米唐小米唐小米……

我常常一個人默默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全沒有什么意識，心里只是那尊白塔，還有那個讓我產生白塔般幻覺的人。當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我的心一下子就鮮活起來。等到快要看不見她的時候，我才走出教室，在后面慢慢地隨著，不去靠近，卻也不舍得遠離。

我對她的思念，如同春雨過后的野草般瘋長，那是生命的權利啊！

我終于能并排和她走了，但卻無法開口。我的全部意識都在額頭，我只感覺到額頭的汗不停地往下流。

很長一段時間我就這樣并排和她走著，同行一段路，然后她向左，我向右。

那一天，我和她同行了一段路，然后她向左，我向右。我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個人走回去，而是繞著那片池塘往前走。然后我就又一次遇到她了，我向左，她向右。

她沒有繞過我，而是定定地看著我。我心跳得厲害，低了頭，不知道當時我的臉紅了沒有。

“我給你說個故事吧。”她說。我看了看前后都沒有人，才知道她是對我說的，我拼命地點頭。

她開始說：

小公主生病了，她告訴國王，如果她能擁有月亮，病就會好。國王找了許多聰明人，都沒有辦法把月亮摘下來。一個小男孩求見國王，說讓他見見公主他或許能完成公主的心愿。男孩兒問小公主：“月亮拿下來之后是什么樣的呢？”小公主說：“月亮應該是金子做的，大概比我拇指的指甲小一點吧！”國王派人打了金子做的小月亮，用鏈子穿了送給小公主，公主的病立刻就好了。可是國王還是擔心，擔心晚上月亮出來的時候怎么辦？他又找了許多聰明人想辦法把月亮藏起來，可是誰也想不出妥善的辦法。國王又想到了那個小男孩，就把小男孩找了來。男孩問小公主：“月亮戴在你的脖子上，為什么還有月亮掛在天上啊？”小公主聽了哈哈大笑，說：“你可真笨，因為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就像我的牙齒掉了會長出新牙，花園的花剪了仍會再開一樣，月亮當然也能長啊！”

我知道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每個人都經常以自己的想法去體會別人的意思。其實，在許多聰明人的心里，都只有自己的月亮，沒有人知道小公主的月亮是什么樣的。

“你的月亮是什么樣的呢？”我問她。

她笑了，天使一樣的笑容。然后，抬起頭，長時間地看著天空。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月亮是什么樣的，我所能做的，就是陪著她靜靜地站著。直到她離開的時候，她再沒有說一句話。我也是，沒有說什么話。

……

我和楊子還有老狼，三個人在長凳上坐著聊天，有一搭沒一搭的。兩個人的時候楊子只和我說他的一見鐘情，還有他做雜工的事；老狼就和我懷念他的玫瑰莊園，說學校里開始有人學他的樣子追女生。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倆誰也不說了，全都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蛋。我干脆就不說話，做傾聽狀。唐小米走了過來，直接走到我的跟前，眼睛投向我。我低下頭，心莫名的跳得厲害。“有沒有想我？”她問。“我……我……我……”我一句完整的話也沒說上來。“為什么不再和我同行一段路？”“嗯，嗯……”她轉身走，我跟著她走了。

我看見老狼和楊子盯著我的眼都迸出火來了，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的話，我想我早到另一個地方報到去了。

跟著唐小米走的時候我還在想，小米，小米，該不會是楊子說的小米兒吧。老狼的那個女朋友姓唐，也是唐小米來著嗎？

后來事實證明了我的猜測。我，楊子，還有老狼，愛上了同一個人，唐小米。

直到我把唐小米娶回家，楊子和老狼還不甘心退出戰斗。

楊子又打了我一拳，老狼罵罵咧咧地灌我的酒。這時，其他喝喜酒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小米兒也回家休息了，偌大一個餐廳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我們都喝高了。

“你他媽的，你……”楊子喝得兩眼通紅。

“憑什么你，你小子……憑……憑什么？”老狼的舌頭也不太清楚了。

“小公主的月亮。”我長出了一口氣，然后笑了笑說。

楊子和老狼全趴在桌子上了，趴下去的時候還在念叨，“小公主的月亮……”

我不能趴下去，我要回家，唐小米還在家里等著我呢，那個讓我一靠近就額頭冒汗的女子，那個無數次出現在我夢中的女子。

終于，她已長成一棵樹。在我的生命里，招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