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媽媽

我們正在一家餐館吃午飯，媽媽突然大聲說：“陜看!那個穿花邊襯衣的女士!我敢打賭，花邊肯定是她自己做的。我去問問她。”她從座位上跳起來，自顧自地奔了過去。她手腕上的手鐲叮叮當當地亂響著，就這樣風風火火地和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交談上了。

這么一個女人怎么就會是我的媽媽?她性格張揚，我則沉靜。我喜歡簡樸的衣著、素凈的顏色。而媽媽幾乎所有的手指上都戴著戒指，有的手指上還是兩個。戒指上的寶石與她襯衣胸前閃亮的金屬片做成的巨大鸚鵡交相輝映。我說話細聲細氣，而媽媽則咋咋呼呼。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說什么，和別人總是自來熟。現在，我只好低頭裝作看菜單，耳聽著媽媽在餐館的另一頭發出她特有的熱情洋溢的笑聲。老天爺，有沒有什么辦法讓媽媽能變得安靜一點兒?

我已經年過四十，也許人們認為我應該對媽媽的這些表現習以為常了。我這次是從遙遠的阿拉斯加趕來，看望居住在得克薩斯州的媽媽，她的行為舉止使我想起了小時候和她在一起度過的時光。她常常穿著花哨的衣服，甚至到教堂去時，也是這樣。在我高中學校組織的足球賽上，她常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大聲喊叫。媽媽越是成為人們注目的對象，我就越是因她感到尷尬，巴不得躲到幕后去。 大學一畢業，我便結了婚，搬到了阿拉斯加。父親去世后，我想，媽媽的性格恐怕會有所改變吧，隨著年齡的增加，她該會逐漸地變得沉穩安靜一些。我想像媽媽白天會在花園里種花弄草，在廚房里忙著烤制各種小點心，然后，當夜晚來臨時，在房子里安安靜靜地看她喜愛的電視節目。

是的，對了。我該想到媽媽的現狀的。前不久，我才收到了她寄來的一首詩，詩中說：“我老了以后，我要穿上紫色的衣裳。”

隨著媽媽年齡的增加，她在穿衣顏色的選擇上卻愈加大膽。她喜愛佩帶碟子般大小的胸針，穿閃光的面料做成的罩衫和綴滿了亮片的便鞋。每次我打電話給媽媽，她總是忙著外出，參加音樂會啦，去健美班鍛煉啦。我當然對她能在生活中找到各種樂趣感到高興，但是擔心這些活動是否太多了一點?她就不能徐徐緩緩地悠著點，放慢一點生活的節奏嗎?

現在，和媽媽在餐館里面對面共同進餐時，我才發現媽媽原來是一點沒變。她回到了我們的餐桌上，一臉成功的喜悅。‘俄學會了，她告訴我那花邊的縫法，哈!我現在也可以如法炮制了!”

‘媽媽!你怎么那么唐突地就去和一個陌生人說話?”

“親愛的，她已經不再是個陌生人啦!”媽媽隔了好幾張桌子，還在向她剛認識的‘<最好的朋友”揮手致意，我則尷尬地拿餐巾紙遮了臉。我只覺得整個餐館的人都在望著我們。

謝天謝地，接下來的幾天里，媽媽安排在家里吃飯。可是一天傍晚，她突然說：“親愛的，來!我們到比利和羅拉家去吃晚飯!”

‘媽媽!你可不能在吃晚飯的時候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上別人家去蹭飯呀!”

“當然可以啦!我以前常去的。沒事。羅拉做的雞排可好吃啦!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告訴她這就動手做。，我再叫上蓓特、威拉和達娜。”這些都是媽媽的朋友。我為這些媽媽的朋友抱歉，她們不得不忍受媽媽一時興起的種種怪念頭。

“媽媽!你怎么知道比利和羅拉他們就沒有自己的安排呢?”

“和我們在一起，他們會更愉快的。”媽媽堅持說。

在路上，我把想好的道歉話在心里演練了一遍又一遍。但是當羅拉拉開房門，一見到媽媽，她便笑了：“真高興你來了!”當然，也許這只是人家出于禮貌而為之。私下里，可能會說：這真太過分了。

星期天早上，我們準備上教堂去，媽媽拿著一頂鮮紅的、有一道白邊和很多小絲帶點綴其中的帽子出來了。

“媽媽，你真的想把這頂帽子戴到教堂去嗎?”我問她。她摘下帽子，扣到我的頭上，‘看看!”她說著，把我推到鏡子前。

“媽媽!”我趕緊取下帽子。媽媽大笑：“別怕!寶貝!你可以不戴。”她把帽子戴到自己的頭上，然后，退后一步望著我：‘你就這樣子，挺好的。”她說，“快走!要不，咱們會遲到了。” 禮拜結束后，媽媽便開始和周圍的熟人閑聊。周日學校的孩子們把自己的蠟筆畫拿給媽媽看，她大聲地贊嘆，喋喋不休地夸獎了半天。每次我以為她已經說完了，可不想她又看見了誰，馬上又說了開去。“呀!我還從沒有見過這么可愛的小寶貝!”她向一位年輕的媽媽宣布說。下一秒鐘，她又對某人在畢業典禮上的照片大加贊賞。

媽媽的朋友蓓特挽起了我的手，“媽媽又那樣了!”我悄悄說。

“憾謝上帝!那對她好處多啦!”蓓特說，“你媽媽是我遇見的最勇敢的人。”

“勇敢?何以見得?”

“人在走向老年，又失去了老伴兒，一個人生活……但是不管發生了什么，她還是那個露西爾—那么樂觀、開朗、熱情洋溢。有一次我問她怎么能保持那樣。她說，人哪，不能改變發生在你周圍的一切，但是你能夠選擇用什么樣的態度去應對。你可以自艾自怨，也可以生活得很快樂。她選擇了快樂。”

我轉過頭去看著媽媽。她正讓別人試戴她的紅帽子。蓓特說：“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很愉快，特別是在我的老伴也去世以后。”

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很愉快。人們喜愛我媽媽的熱情奔放，她的自然大方，她面對逆境的勇敢無畏。不管生活中發生了什么，她選擇了自我，大膽地張揚她的個性，活得自由自在，瀟瀟灑灑。為什么我從來沒有也向媽媽這樣呢?我應該為有這樣的媽媽驕傲，而不是感到難堪。我應該欣賞媽媽的保持個性，而不應由于她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而尷尬，繼而瞧不起她。

第二天，媽媽和我計劃出去購物。我穿上了墨綠色的襯衫和褐色裙子。而媽媽穿的則是一件我從沒有見過的紫色外衣。‘你看怎么樣?”她問我。她在房子里轉了一圈，以便讓我好好看看效果。

“啊，媽媽，你知道我不太喜歡鮮艷的顏色，但是你——你有你的格調，就這樣，挺好的。”

媽媽滿意地笑了。然后轉身在衣柜里翻找起來。‘俄還有和它匹配的東西呢!寶貝兒!”她說著，從衣柜里拿出一雙金光閃閃的高跟鞋來。

“媽媽!”我大叫千聲，然后，我們倆一起咯咯大笑著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