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賭場相伴相生的當鋪

澳門的當鋪分兩類，一類稱為“大按”，整個澳門現在僅有兩家，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前，澳門的當鋪多集中在新馬路、火船頭街、清平直街、渡船街等地。那年月，什么東西都可以典當，金銀首飾、手表、相機、字畫、花樽古玩、電單車、自行車、西裝、棉被，甚至女裝的衫裙也可以拿去典當。這類被稱為“大按”的當鋪，由于沿用傳統舊法，由老一輩人經營，因為不能與時俱進，加上隨著經濟的發展，傳統的典當市場萎縮，如今已經式微，早已過了風光的往日。澳門的另一類當鋪叫“小押”，小押與賭場相伴而生，數量的多少與賭場的大小成正比，賭場越大，旁邊的“小押”就越多，也有的“小押”是開在賭場內的。“小押”的風光，當然非“大按”可望項背。由于賭場是二十四小時不停運作的，“小押”也就夜以繼日營業，因此燈火輝煌，長夜不息，成了“小押”的一個突出標志。

葡京娛樂場為澳門第一大賭場，賭臺占了澳門現有十一家賭場的逾半，供豪客博殺的貴賓廳數量也是澳門各賭場中最多的，因此旁邊的“小押”也就特別多。澳門現有約四十家當鋪，葡京周邊便占了逾三分之一，其余的則分布于回力、金碧、皇庭、文華東方、新世紀等十家賭場附近。“小押”的名稱雖然各異，但寓意卻不外乎“轉運”、“發財”之類，如“得生”、“泰豐”、“順發”，一個斗大的“押”字則是大家共同的身份證，凡看到有“押”字招牌的，必是當鋪也。而有些“小押”，在門面的設計上也還帶有“大按”的遺風，如位于友誼大馬路、文華東方娛樂場對過的“新安押”和“德勝押”店門正面約一米處豎有一塊屏風，中間寫著一個斗大“押”字，據說就與昔日“大按”的門面相似，只不過是把“按”字改為“押”字罷了，至于內里，則要現代得多了。

除了招牌上斗大的“押”字，還有個共同點是，“小押”店門的兩側大都還寫有“晝夜服務，港九起貨”的字樣。店堂內的布局似乎也有一定的格式，食指粗的鐵條將內柜外柜一隔為二，大約與常人脖子齊高的柜臺只留一個小小的窗口，給人一種警戒森嚴的感覺。前來“小押”典當的幾乎清一色是附近娛樂場的賭客，那些在賭臺上輸光隨身攜帶的現金，刷爆了信用卡、銀通卡的賭客，在手風不順，“彈盡糧絕”的情況下，于是就將身上值錢的東西如首飾、手表、火機、金筆、甚至名貴的褲帶頭拿來抵押，換成現金以作返回賭場繼續博殺、進行扳本的賭資。押品分為實價和押價，實價是押品的所值價值，押價是當鋪付給押客的現金。若押客無力或逾期未來贖回押品，實價與押價間的差價就是押商的盈利。押期大致上多為三個月，一般來說有過半的押品被押客贖回，逾期無人贖回的押品，則有金銀珠寶行以及舊衣店的人來收購，而絕大部分的當鋪也都兼營名表、金銀首飾、名牌打火機、手機、金筆等物的售賣，實際上也就是將未贖回的押品出賣給游客以贏利。于是，“小押”的貨柜內如勞力士等名表、“都彭”等名牌打火機，款式多種多樣的金銀首飾等應有盡有，琳瑯滿目，價格有幾千、幾萬的，也有十幾二十萬的，一般均以港幣或澳門幣標價，成為行人經常駐足觀賞或購物的一道風景線。至于為何這些“小押”幾乎都標著“港九起貨”，則是因為澳門的賭客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來自香港，為了方便港客，押客在澳門抵押后，可在該押商設在香港的分號贖回押品。當然，由于是異地取貨，因此押客在取貨時是要付一定手續費的。

人不到“山窮水盡”、囊中羞澀、急需用錢而又借貸無門時，一般是不會拿物品上當鋪的，因此舊時的當鋪，那柜臺總是做得高高的，掌柜的居高臨下，一副扶危濟困的“救世主”模樣，拿物品去當的，只能甘居下風，個子矮的，甚至還得踮起腳尖，才能將押品遞上柜臺去。澳門現時的“小押”，柜臺的高度已明顯下降，大約也就是與普通身高的人齊脖子般高，雖仍帶著昔日的痕跡，掌柜的與拿物品去典當的賭客，彼此的高低差距已然縮小，畢竟這些賭客并非真的是昔日“山窮水盡”的窮苦人，他們大都只是囊中一時羞澀而已，況且他們還都是“小押”的衣食父母，沒了他們，“小押”真的就得關門大吉，因此掌柜的過份居高臨下實在沒有必要。當然就一時一地說，這些賭輸的押客還是有求于人，因此柜臺的高低還是要有些差距的，掌柜的比押客位位置于是要稍高一頭。“小押”柜臺高低的這種異于昔日當鋪的變化，或許正反映出賭客與當鋪相伴相生的微妙關系。仔細觀察起來，似乎還有頗有些人生哲理的意味。

經營“小押”的最大風險，其實在于鑒別押品貨色能力的強弱，因為賭客典押之物往往品種繁多，品質優劣參差不齊，真假名牌皆有，一個假的“勞力士”手表，一百元港幣左右就可購到，一塊真的則要十幾二十萬，當鋪掌柜的如果沒有識貨的好“眼水”，把假的當真的，便會出現為魚目混珠者所乘的巨大差錯，造成重大損失。“小押”中鑒別押品的掌柜叫“朝奉”，澳門人俗稱“二叔公”、“柜面”，據說沒有十多年以上的經驗充當不了這一要職。“朝奉”一般由店主或股東擔任，也有由資深店員擔當的，若是一件押品價格過于昂貴，得經兩三個“朝奉”一起過目才能作數。“朝奉”要是參加“打假”其辨別貨品真偽的功夫，是絕對不會輸給內地打假英雄王海的。

翻看澳門的史料可知，典當業曾和博彩業同為澳門的“巨富”行業，當年澳門富商高可寧就是經營當鋪生意的。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澳門約有三十家當鋪全是他一人開的，高為港澳聞名的大富豪之一。進入六十年代，澳門的典當業慢慢被博彩業遠遠甩在了后頭，典當行的老板也隨之從富豪的行列中消失了。當鋪業之所以難有大發展，其原因有多個方面，但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金融服務手段的多樣化，一般來說，典當業要等人急需用錢而又借貸無門時，才會有生意可做，而現在的金融業，服務手段越來越多樣化，信用卡可透支一定的額度，銀通卡可異地即時取出若干現款，無形中減少了急需落注而又缺錢的賭客、將身上值錢物品進行抵押的需求，也使當鋪業的經營不如先前般紅火。盡管如此，“小押”依舊還是有生意可做，畢竟還有“刷”卡刷爆了的，也有一些人根本沒有搞什么卡。因此只要有賭場，就會有當鋪，只是規模的大小和數量的多寡而已。澳門的當鋪業發展空間有限，但比起其他地方還是發達得多，“小押”存在，正好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澳門博彩業的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