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起在日本抗日的經歷,得先從在國內參加抗日游擊隊、后來被捕的事說起。
我是河北遵化市堡子店鎮十八里村人。1943年, 我十七歲,參加了八路軍抗日游擊隊,參加的是冀東抗日根據地第十二區,區長叫劉志光。當時抗戰比較艱苦,我們十二區在遵化一帶同鬼子展開了麻雀戰。
1944年11月,我們一個小隊在龐家峪一帶活動。由于叛徒的告密,我和戰友窄永寬、尹宏信一同被日偽軍遵化警備隊第一大隊抓住。開始我們被關在遵化監獄,年底同其他100多人轉至唐山日本人手里。剛到唐山,殘忍的日本鬼子把我們放進笆籬子關了一宿。笆籬子不足一人高,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鐵釘,地面上插滿了鐵釘,人在里面,直不起身來,也不能躺下,只能四肢著地撐起身子趴著。這么撐一晚上,我們撐得都渾身發抖,有實在撐不住了的,一躺下去就給扎死了。在遵化關了一個多月,1945年初,我們又被押解到天津塘沽,也不知道敵人要把我們怎么樣。到塘沽以后,上千的人都被關在一個四面被壕溝包圍的監獄里。用木板做成的牢房非常簡陋,寒風透過板縫呼呼地吹進來,我們凍得瑟瑟發抖。我們每天的口糧是兩頓豆餅窩頭加涼水,規定在牢房里只能坐著,只有在每日兩次放風的時候才能活動一下。兇神惡煞的看守拿著寫有“打死勿論”的四棱木棒,對我們嚴加管制,稍不順心,非打即罵。一天,坐在我身邊的一個難友實在受不了了,稍稍地站起來一下,即被當場活活打死。
我們在那個監牢里過了二十多天,后來鬼子組織我們進行體檢,檢查有沒有傳染病、有沒有紅眼病。體檢合格的人都被拉出了監獄,我們這才聽說是要運我們到日本去做工。我們大概是農歷二月初登上去日本的輪船的,四天四夜后,在九州島登岸,再幾經輾轉,我被運到北海道的夕章市。夕章市有很多煤礦,我們到達后就被分到各個礦廠去了。我和一些人被分到了“真谷地煤礦”,一進礦廠,我們就看到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冀、熱、遼勞工管理所”。
在礦廠做勞工過的是牛馬不如的生活。我們每天要在幾百米深的礦井里勞動十幾個小時,每天在上面的時間只有四五個小時,包括吃飯、洗澡、睡覺。睡覺是幾百人擠在一個大監舍里,又陰冷又潮濕,大家都得了皮膚病。吃的是用豆餅、樹皮、橡子面做的窩頭,一邊是又累又餓,一邊是實在難以下咽。沒辦法強行吃下去,又會造成解不了大便。更悲慘的是有那些心狠手毒的巡警,他們對華工百般虐待,動不動就是毒打。礦井里的華工每天都有人餓死、病死或是被打死,甚至有些病人還沒斷氣就被扔進了焚尸爐里。
在這些華工中,大家的來源和身份比較復雜,主要有這么幾種情況:戰場上的俘虜,像我和窄永寬等;日統區的“罪犯”;日本人強行抓的勞工。一開始,除了一起來的幾個人,大家也都不認識,慢慢地我們之間就會相互問情況,原來在哪,為什么被抓來的。我們通過一段時間打探,聯系上了二十多個參加過抗日游擊隊的。畢竟是抗日出身,有戰斗經驗,也有抗日決心,加上處在那種任人宰割的情況下,大家都說不定哪天就要遭到毒手,

于是我們二十多人開始暗暗地謀劃暴動。
大概是在1945年4月份,我們策劃了第一次碰頭會。我們約定一個晚上在礦井上面的一個地方碰頭。那天晚上,大家陸陸續續地去開會,但是早就被敵人知道了,等先去的有了五、六個人的時候,敵人就把他們抓走了。我們還沒去的知道出事了,也就沒去露面了。被抓走的同志又免不了經受敵人一番毒打折磨。
第一次串聯失敗了,但是我們并不甘心。大家分析失敗原因,確定肯定是出內奸了。我們注意到,所有的勞工都是一樣干活的,但是有少數人跟大家吃得不一樣,大家吃豆餅窩頭,他們吃大米白面。我們第一次約定開會的人中,有兩個這樣的人,他們還都會講點日語,而且都沒有被抓。我們再注意觀察了他們的舉動,的確有點奇怪,所以就確定他們是內奸了。之后我們吸取了教訓,從思想上跟那幾個確定為內奸的人劃清了界限,有什么事情不跟他們說。再有就是分小組開會,改在礦井里碰頭,再由各小組的負責人秘密聯系。大概是在6月份,我們制定好了暴動的計劃,派人聯絡其他礦井的的華工,要集體罷工,在夕章市發起暴動。
也就差不多在這個時候,我們發現了鬼子的一些變化。那時候礦井附近其實很少見到年輕的男人了,但是當地還在繼續征兵,那些婦女拉著丈夫不讓走,全家人大哭小叫。還記得有個老太婆,為了不讓她的一個家人當兵,躺到鐵軌上攔火車,結果被活活壓死了。沒過多久我們就看到北海道的天上飛來了冒白煙的大飛機,而且飛機一來礦井上就響警報,大家就隱藏好。我們知道,這是蘇聯的飛機。這時候鬼子也不叫我們挖煤了,而是挖防空洞。挖防空洞比挖煤輕松多了,而且鬼子也慢慢地沒有原來那種囂張氣焰,對勞工的管制也松了。大家知道日本鬼子快完了,有人趁機跑了出去,到其他礦井去和華工取得了聯系。
大概是在6月下旬,幾個礦井的華工按約同時集體罷工。
我們占領了夕章市,這時候我們完全自由了,不干活,可以在夕章市自由行動,礦上得保證我們有飯吃。那些原來打罵我們的日本人,現在見到我們就像狗一樣,點頭哈腰的,他們要是不老實,這回輪到我們揍他們了。
由于礦井已經停工了,日本政府也減少了物資供應,夕章市畢竟又是小地方,沒多久我們的衣食就出問題了。入秋以后,北海道的天氣越來越冷,大家的衣服不夠御寒,夕章市又拿不出來,大家就想到北海道最大的城市札晃。那時候我們知道日本已經投降了,大家就商量著到札晃去暴動。
大概是在九、十月份的一天,周圍礦井上約好了的上千名華工涌進夕章市火車站,大家搶占了一列火車,把車上的日本人全部趕下去,強令司機運我們到札晃市。我們又像在夕章市一樣,大鬧札晃市搶。我們當時收獲最大的是搶了一個部隊的大倉庫,里面全是一些軍用被褥、衣服和其他一些裝備。上千號人進到那個倉庫里,把自己的舊衣服扔了,從頭到腳統統換上新衣服。札晃市有幾家照相館,我們就穿這新衣服去照相。他們也不敢要我們的錢,大家排著隊在那兒照。這張我和窄永寬合影的老照片就是那時候照的。

這是我們第一次去札晃暴動,當天晚上又回來了,大家帶回來一些吃的穿的東西。以后礦井上斷糧的時候,大家還去過幾次,也就是去要吃的穿的。我先后去了三次,第二次去拿了照片,第三次我們碰上了美國兵,那就是大家最后一次“暴動”了。
那大概是在11月底,我們又來到札晃,當我們一小隊人走到一條大街上時候,遠遠地就有人朝我們開槍,我們看到有部隊向我們走來。剛好附近有一條下水溝,我們就躲進溝里,商量著怎么對付他們。
他們看到沒有動靜了,就慢慢地走了過來。等他們走近時,我們有個人一發號令,大家一下子就沖了出去,跟那些人打了起來。打了一會兒,雙方都有人受傷,他們一方主動說不打了。他們是美國人,剛好我們中有一個人懂英語,就跟他們談判。原來他們是在札晃維持治安的,有日本人告訴他們說我們是土匪流氓,要他們來抓我們。我們告訴他們真相,并向他們提出要回國的要求。美國人答應可以送我們回國,要我們先回夕章,不要搶東西了。我們這樣就回去了,也跟他們礦井上的華工講了這個情況。
大概是在1946年初,有國際組織的人到夕章市來,先把我們的武器都收繳了,然后組織我們回國,也是先從北海道到九州島,再坐輪船回天津塘沽。因為我們很痛恨那些漢奸,上船前大家就商量好了,盡量把那些人分散在不同的船上。等船到海上以后,大家就把他們揪出來,審問他們,罰他們跪在地上認錯,有些特別壞的干脆就被我們扔進海里。
日本人也打了,再懲治了這些漢奸,在日本一年多受的折磨總算出了一口惡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