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隨著社會對個人價值的注重,隨著對生命個性張揚的肯定,以精英敘事為代表的作品開始出現(xiàn),并且從一開始就承擔起了主流的、價值判斷的、政治宣言式的文字之外的社會責任。他們那種宏大敘事式的對精英文化的歌頌贊揚,不容分說地將各行各業(yè)的精英的形象推上中國的文化舞臺。另一方面,與之遙相呼應的那些純粹商業(yè)性質(zhì)的通俗文學,其中不僅人物(成功人士)雷同,而且內(nèi)容(精英群體的生活)俗白。在這樣的創(chuàng)作風氣之下,再加上文化工業(yè)的炒做及消費氣息的濃郁,文學形象中各界精英開始大行其道,知識英雄和商界奇才正式地充斥了小說的主要畫面,并漸漸充塞了我們的閱讀視野。
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文學的最大特點,就是試圖將文學從帶有傳統(tǒng)精英色彩的領(lǐng)域中解救出來,并試圖讓它進入日常生活。正是在這一點上,中國現(xiàn)代文學才開始與世界文學思潮同步。
就文學的整體功能來看,不能全面反映社會各階層狀況的文學將是一種殘缺的文學。正是在這樣的閱讀體驗中我看到了頗具別樣意味的畢淑敏的小說《女工》(《小說精選》2004年第9期)。
對于當下具有代表性的精英群體《女工》中都有所涉及,正如作品中寧夕藍分析的那樣:高海群——軍人家庭,白二寶——農(nóng)民家庭,自己是知識分子家庭,浦小提——工人家庭。前面三人都隨著敘事的展開成為各方面的精英:高海群——海軍將軍,白二玉——商界大腕,寧夕藍——持有綠卡的博士后,只有浦小提還是女工,并且由于種種原因下崗了。雖然個人的際遇是如此不同,雖然前三人的成功是如此耀目,但是在閱讀過程當中我們會發(fā)現(xiàn),畢淑敏并沒有像一般作家那樣將大量的筆墨耗費在高海群、白二寶、寧夕藍的精英成長過程中。相反作者手中的筆像一把解剖刀,精準的切向了三人的靈魂深處,將藏在他們心中的秘密暴露出來。作為知識精英代表的鐘老師與寧夕藍在生存的壓力下相繼委身于他們最厭惡的老姚;“一步兩個腳印”的海軍將軍高海群偷偷的構(gòu)筑了一個“愛的小巢”,希望能和浦小提保持親密的關(guān)系;白二寶更不必說了,他和浦小提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建立在欺騙和訛詐上面,后來更是在利用妻子的善良與聰慧,在得到學歷與房子之后拋棄了妻子與女兒,由此可以想像他這個“商界精英”是如何得來的了。
至此,畢淑敏已經(jīng)用自己犀利的筆觸將這一個個精英拉下了神臺。同時,與之相對的作為平民群體代表的浦小提則站立起來,用自己的行動贏得了生活,贏得了他人(特別是精英們)的尊重。
畢淑敏的作品一直在極其真實地表達著蘊藏在平民群體中靈魂掙扎的情態(tài)。她用自己的創(chuàng)作勾勒出了平民群體中積極進取、正直善良的人生軌跡,傳達了這部分人的聲音。正是這部分善良的平民展示出對人生苦痛的深切體驗和反思,展示出頑強的人性力量之光。她從生命的韌性、從平民群體對人類的貢獻和承受巨大壓力的角度寫平民。浦小提對生活的韌勁,對生活的承受力是極其驚人的。在此,蘊藏在平民群體中的寬厚和無私的愛,借助柔弱溫婉的女性形象完整的表現(xiàn)出來。
當老姚妄圖以利益作為誘餌、以報復為恐嚇,希望像得到寧夕藍與鐘老師那樣占有浦小提時,他遭到了斷然的拒絕;當面對白二寶的感情訛詐、面對白二寶的背叛時,浦小提以自己的力量贏得了生活。如果說這只是面對壓力本能的反應,那么當寧夕藍試圖以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幫忙”時,小提說:“我很窮,需要錢,可我不要施舍和憐憫”;當青梅竹馬的高海群試圖背著自己的妻子構(gòu)建一個“愛的小巢”時,浦小提選擇了離開。浦小提正是在這一個個“考驗”中用自己的善良與道德操守展示出平民群體的自尊與力量。
畢淑敏將巨大的同情和悲憫給予了浦小提,不僅是對弱者的同情,不僅是對有貢獻而沒有得到公正待遇的不平,更是對深蘊在以浦小提為代表的平民群體中美好人性與道德操守的開掘和思考。
《女工》的意義與價值正在于它是以一種迥然有別于他人的視角進入精英群體與平民群體對比的敘事空間的。其中各路精英“超人”的能力僅僅是一副用來裝點他們精英身份的外殼,在這外殼下他們將自己的心靈出賣給了欲望,出賣給了日常生活。或者說,庸俗的日常生活注銷了他們存在的尊嚴。他們或者為了生存出賣自己的肉體,或者利用自己的知識尋求蔽護傘,或者利用僅有的一點可憐的知識對別人進行感情或生活的訛詐。在這里,精英們從看似高高在上的精神主體回到了生物特性本身,甚至猶有過之。
感謝畢淑敏,感謝浦小提,正是在她們的書寫和行動中,精英群體被拉下神臺,平民群體獲得了應有的尊嚴,終于,我們這些普普通通的人可以像浦小提那樣,在面對所謂的當代精英時露出自信的微笑了。
(作者通聯(lián):065000 河北廊坊師范學院教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