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真實的王廷江既不是“高大全”,又非“禹作敏”,他只是一個具有普通人道德水準的尋常人,但被公眾下放到“輿論地獄”的他可能難以上升到往日的“輿論天堂”了
如果我們一定要“言必稱美國”,那么依照美國人的精準說法,對照中國的國情,在“機場暴力事件”中, 53歲的山東臨沂人王廷江既非完全意義上的公共官員,也非完全意義上的公眾人物,媒體言論并不能因為報道評論對象是一名全國人大代表,而享有完全的“豁免權”。然而,事實卻是他被媒介當作黨政官員兼公眾人物批評得體無完膚,無論是稍有克制的紙媒體的公開報道,還是想到哪里說到哪里的網絡流言,沒有人考慮到王廷江可能具有的公民權利。先于司法調查的輿論審判,不容分說地將他墜入了“地獄”。
中國青年報在“機場暴力事件”后,刊發了《王廷江雙面形象》的文章,大意是說:以11月27日為界,擁有“全國人大代表”、“十五大黨代表”等炫目身份的王廷江,出人意料地向公眾展示了前后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機場暴力事件”發生之前,王廷江是一個把600萬元巨額家產無償捐給集體的私營老板,一個全心全意帶領父老鄉親脫貧致富的帶頭人,一個“托黨的福就要報黨的恩”的優秀共產黨員。“機場暴力事件”發生之后,王在公眾輿論中差不多淪落為被人四處追打的對象,一個仰仗人大代表身份肆意踐踏法律尊嚴的禹作敏式的人物。
瀏覽最近一周關于王廷江的媒體報道,只有當地的一些官員對王廷江作出了褒義的評價:是一條漢子。“漢子論”當然不能洗白王廷江的機場行為,但他從另一側面可能給我們領略王廷江的真面目打開了一扇窗。或許,真實的王既不是“高大全”,又非“禹作敏”,他只是一個具有普通人道德水準的尋常人,他或許不太善于掩飾他的情緒。我當然不是要論證王廷江“機場暴力事件”的合理性,更不是為他辯白。我想表達的是,媒體對王廷江失望,指責他,甚至發出罷免他的民間動議,都只能基于他在“機場暴力”這一單個事件中的表現,而不能從他事先呈現給我們的媒體形象出發,泛泛地用我們心目中的道德律推論他是不是一個道德低下的人。
留意媒體世界對“機場暴力事件”的報道,王廷江此前的美好形象始終是這一事件的背景,它是影響公眾評價王廷江機場行徑的心理誘因。它讓人們在評價王廷江時候,不自覺地由一件事的是非,想到一個人的好壞。我們不能簡單地將這一切歸咎于媒體的錯,或者埋怨追隨媒體的公眾的濫情與非理性。
熟悉中國媒體近20年來實際運行情狀的人,大多曉得,王廷江此前的形象并非王自己吹捧自己的結果。應該說,他的形象不是他自己塑造的。他可能未必喜歡將自己包裝成“高大全”,一個道德上的完人,一個經濟上的至尊。可是,受“高大全新聞觀”驅使的新聞媒介,愣是將他包裝成一個完美的農民。他作為山東漢子的一面,公眾無從知曉,王也無法讓素昧平生的人清晰地獲知。
個人以為,王廷江的道德形象驟然間從天堂跌落地獄,非高大即猥瑣的“二分法”的新聞思維,罪莫大焉。從天堂走下“地獄”之后,媒體輿論不僅由王在一件事上的霸道,將他推測成“一個飛揚跋扈的黨支部書記”,在未經調查的前提下,擔心沈泉莊村的村民“是不是經常生活在恐怖的氛圍中”。更有甚者,有網民在網絡論壇上討論“王廷江將自己價值600萬元的陶瓷廠獻給村集體”的虛假性,懷疑這純是山東人的操作,并認為“這種事只有在中國,在這個虛假的宣傳的社會才能變成現實”。
據稱,“機場暴力事件”發生后,山東當地選擇了“低調”。看上去,這樣的行為可能保護了王廷江,但我懷疑,王廷江的公眾形象可能就此萬劫不復了。其實,一件丑聞僅僅是一件丑聞而已。二三十年過去了,尼克松沒有因為“水門事件”而被永遠釘上歷史的恥辱柱,盡管他以被彈劾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四五年過去了,克林頓沒有因為“拉鏈門事件”被美國人視為一個卑劣的人,雖然他也顏面掃地地接受了彈劾。不管是“水門”,還是“拉鏈門”,丑聞就是丑聞,沒有人為他們辯解,也沒有人相信他們的辯解,他們永遠難以在丑聞上獲得原諒,但是他們并沒有因之被輿論和公眾理解為一個丑陋的人。克林頓的“性丑聞”,沒有影響到對他的執政能力的信任,他還是將總統職責履行到最后。尼克松下臺了,他仍然被美國人視作一位高瞻遠矚的總統,他開啟中美外交大門尋求與蘇聯緩和的努力,至今還被人們所敬仰。
我難以預測王廷江的“機場暴力事件”究竟會出現什么樣的結局,但一般而言,被公眾下放到“輿論地獄”的他,可能難以上升到往日的“輿論天堂”了,即便有媒體把他寫成“天使”,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