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紅通紅的辣椒

辣椒是湖南人的家常菜，在我家鄉山區吃得尤為厲害，餐桌上很少有菜不放辣椒的。自然也就家家都種辣椒。我家鄉的辣椒又細又長，每個長七、八厘米，非常肯結，一個杈丫結一個，一棵辣椒樹一年可結百幾十個。到了晚秋，家家曬辣椒，通紅通紅的，或用曬盤攤著曬，或穿成串掛在屋檐下，“秋在家家檐下紅”，成為一道美麗的景觀。我妻子自來到我家后，摘辣椒炒辣椒是她每天要做的事，這是她的“專業”。

一１９５８年成立人民公社，“割掉一切資本主義尾巴”，不給農民留一點土地，農民沒有地種菜。同人民公社結伴而來的歷史奇跡是“大躍進”，人們決心用幾年工夫就躍進共產主義天堂。不料“大躍進”還沒“躍”完，大災荒卻一“躍”而至。而且“躍”來它就賴著不走，一荒就是３年。１９６０年深冬，我回家探親，看到災荒非常嚴重，饑餓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不僅糧食奇缺，更沒有別的東西可吃。一點點口糧中午熬點粥吃，下午全是吃草。妻嘆息著說：“哪怕就是吃草，放幾個辣椒也可以殺殺青氣。”人民公社一出現，就促使舊的家庭結構解體，所有的人都是公社“大家庭”的成員，除了夫妻組合的小家庭外，舊式的大家庭不再存在，從此我妻子就帶著小孩子們獨立生存。１９６１年，政府放寬政策，分給農民一點自留地，并且允許開小塊荒地“生產自救”。妻子也跟著大伙行動，背著孩子開了幾分荒地種下小麥，到第二年夏天，饑荒就得到緩解。那一小塊自留地，家家無例外都種辣椒；妻子雖然從小跟著大人種地，但女孩兒并不“當家”，一切得從頭學起，人家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但她比別人要困難得多，拖兒帶女，沒個男人領頭，白天要出工，傍晚照拂菜地，松土拔草，澆水施肥，是極細致的活。對那一小塊地，她十分珍惜，“線線針針密密縫”，每天帶著小孩子在那兒磨。每年我回去幾天，同她一塊勞動，這是她最高興的時候。收了工，一道摘一捧一捧辣椒回來。孩子們在門口接著；這是我們過往的生活中留下的最美好的回憶。我回來了，孩子們高興，妻子也有了笑容，妻說：“你回家來，這屋里就熱鬧了。“我們家從來就不熱鬧，這只是她的一種感覺。生活極其艱苦，沒有什么好的可吃，連口糧都年年不繼，有蔬菜吃已屬不易。偶爾有點小葷如雞蛋魚蝦什么的，只能讓給孩子們吃，妻子唯一能夠享受的就只有辣椒了。她說：“總是吃紅薯，甜得膩人，有了辣椒就吃得下了。”有時完全沒有菜吃，剪幾個辣椒，放點鹽一炒，倒一勺水燒開，叫做“辣椒湯”。妻說：“辣椒湯泡紅薯米飯很好吃。”這種艱難的生活，妻獨自在家，堅持了整整２０年。

文化大革命終于結束，政治環境逐步寬松，我才有可能把妻子接了出來，于１９８０年春節前來到黃石，結束我們３０多年牛郎織女的生涯。在我們十分寒傖的行李中，沒忘記帶一瓶家鄉的泥土和一包辣椒種子。分到住房以后，我們就在陽臺上放了幾個缽子，裝上土壤，把那一瓶家鄉土摻在各個缽子里。家家陽臺都種花，我家的陽臺卻種辣椒，家鄉的辣椒。妻在學校廚房做臨時工，每天傍晚總記得給辣椒澆水施肥。平時我們吃的辣椒是在菜場里買的，但湖北的辣椒不夠辣，在特別需要的時候，才摘自己種的辣椒，這是家珍鄉味，非常貴重的。妻常用來做腐乳，我們家的腐乳非辣不可，就用家鄉的辣椒制作。

不幸２０００年９月２１日，妻子突患腦溢血，治療不當，造成癱瘓，從此沒有再站起來。我和孩子們日夜守護著她。這是一個凄慘的深秋，憂傷充溢在我們家里，好像這個世界都突然暗淡下來。陽臺上的辣椒卻不知道屋里發生的變化，在寒風中依然掛滿了一樹一樹的辣椒，通紅通紅的，像爛漫的鮮花，像絢紅的鮮血！

冬天，我把妻子送回家鄉。經歷了５個月痛苦的折磨，她終于今年春上２月２１日離開了我們。我把她安葬在家鄉的高高的山頂上，在那里可以看到綠樹蔥蘢的無數的青山，可以遠眺她多少回送我走向天涯的悠悠的道路！

我又回到了黃石，如今剩下我一個人孤獨地生活在這間屋里，一切都空虛了！但我仍然沒有忘記在陽臺上種下妻親手留下的辣椒種子，看到它們發芽、生長，結滿了辣椒。但我無心去摘它們。又到了一年的深秋，陽臺上的辣椒樹也仍然掛滿了一樹一樹的辣椒，在寒風中搖曳，通紅通紅的，像爛漫的鮮花，像絢紅的鮮血！我可憐的妻子卻永遠不能同我一道品嘗這濃烈的鄉情和鄉味了！她永遠不能同我一道品嘗這濃烈的鄉情和鄉味了！